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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留宿 ...

  •   从腊月十二一直到此时之前,映月都以为夙茧这等意兴阑珊的寡淡情绪是因了眼前这位战王爷之故。

      因他敛了心性,因他淡然处之。

      却到此时…

      才知是错得离谱。

      眼前之人一席靛青色广袖华袍,廊桥上昏暗的烛火廊外满地的银霜似乎都折不了他半分颜色,夙茧更由着他这一点亮眼的蓝美艳温和的空壳子底下重新注入了灵魂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她轻声软语,也许许矫揉…

      映月抬头看了一眼夙茧的背影,心头彷如陈杂五味,一时竟难以言说。

      “你要出去?”廊下寒风习习,身前之人狐裘雪袄、披风在肩,韩笑卿发觉自己来得似乎并不是时候。

      “嗯…”夙茧如是应着,又道:“去前厅。”

      “不是初一么?”

      “今夜是除夕。”夙茧答,虽未再往下道但韩笑卿还是听懂了。

      ——因为是除夕,所以就格外特别些。

      “…那初一呢?”韩笑卿觉得这个还是可以问一问的。

      “今夜去了明日就可以不用去了的。”

      “哦…”韩笑卿轻轻应声,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听在夙茧耳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觉得韩笑卿随时都有可能会走,或许明日再来或者不再来,不知怎的眉宇间竟染上了些许失落。

      “要等你么?”韩笑卿看她的神色,鬼使神差地出了口。

      “…要。”夙茧微微抬头,怔愣过后是怎么都藏不住的轻盈笑意。

      韩笑卿看因她一句话而重新鲜明起来的人,原来没打算笑,怎奈心情太好。

      短短的三两句对话却是让映月惊了又惊。眼前这位是整个齐梁上下举足轻重的战神王爷,此时他温声软语地问‘要等你么?’。

      而夙茧…

      从来都捻得清自己什么身份的自家姑娘,她回的是‘要’。

      不是‘好’,或者‘多谢’、‘有劳’。

      离京的那一个多月这两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两个人看起来不过两次援手相救几次萍水相逢之后就变成了此下这般的自然又亲昵?

      映月来不及细想,转角拐过回廊时夙茧的一句口头嘱咐让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回身去传话时她整个人都是凝重且复杂的——

      “王爷,姑娘厢房内有暖炉。”

      韩笑卿闻声一愣,随即抬头去看夙茧——

      逐渐远去的人头也不回,映月并未扰她,只传了话再是拘了一礼之后便去追了夙茧的脚步,仅留芝菱…

      “王爷这边请…”许是映月的严厉呵斥和语重心长很有成效,芝菱虽嘴上神勇,此时对着正主却不敢造次,谦卑恭顺地给她引了路。

      韩笑卿心情不错,手上的酒坛往身后一背,步履闲适地便跟上了芝菱的步伐。

      一直到她跨过门槛入得东厢正厅,芝菱都非常称职地扮演着规矩识礼的婢子角色,直等韩笑卿要迈过那道隔着里屋的屏风,才两步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王爷,那里头是姑娘的寝房。”芝菱轻轻福身,眉眼低顺。

      韩笑卿笑了笑,亦不勉强,回身退了两步将手上的酒坛放在了矮案上,继而漫不经心地打量起屋内的格局来…

      轻纱摇曳、矮案幽香,摞着几卷书卷点着两盏烛灯,雅致、宽敞,且寂寥。

      “王爷慢用…”寻着韩笑卿瞎瞟的空档,芝菱端来了些许茶果点心,一一摆在案上,轻声如是道。

      韩笑卿垂眸看她,一时竟觉得这丫头有意思极了。

      人都摆明了不太想让你乱走乱逛了韩笑卿来者是客还能如何?自然只得乖乖照做,循着身侧那颗脑袋将抬未抬之际掀了衣摆坐了下来…

      夙茧再回来时,已然子时已过。

      所谓的守岁,也在她这迟迟未归中错失了良辰。

      “他呢?”隔着鹅绒雪幕,夙茧下得回廊便见芝菱坐在门槛上打盹儿,身上还一如往常那般裹着件毛绒袄子,心下不由一慌。

      “…还在里头呢。”芝菱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立马站了起来,迷茫困顿的脑袋还来不及反应她这话有什么不对。

      ——‘夙姑娘,你我相识多久了?’

      ——‘五年了吧…’

      ——‘…五年,五年了啊…没想一转眼都这么久了…’

      ——‘…王爷何故如此伤怀?’

      ——‘你觉得累么?’

      ——‘…夙茧不知王爷这是何意。’

      ——‘…你若觉得累,便跟我走吧…’

      ——‘王爷说笑了,入潇湘馆…既是夙茧自愿又怎会轻易负了你我所求?’

      这是半个时辰前倾雨阁内夙茧与那位秦.王殿下的对话。

      前厅献艺耗了她不少时间,再是那位秦王殿下的特意相邀,她都未曾表现得如何不对,那三分虚情假意二两试探敲击于她又如何了?不过是端了那十成十的温和有礼与他对弈,离去时亦言行举止都不见半分错漏的妥当、妥帖。

      映月明知这本不是她的性子,却是这么多年来她敛了心性之后愿意展露出来的所有人都看惯了的模样。

      不知从何时起映月也受了她这等假象迷惑,觉得她就该是这般温和娴静又进退有度的样子。

      可是此下呢?

      她匆匆而归开口时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迫切,得了芝菱那句话也并未让她放松,直等进得屋内看到半卧在贵妃榻上的人,挺得笔直的双肩才不着痕迹地往下松了松。

      映月不由得自嘲着轻勾起了唇,那些来不及细想又不好深究而胡乱掩去的复杂思绪,此情此景…

      都一股脑儿地全都打包好给她送了回来,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许是等得太久,眼前之人似乎是睡着了,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搭于腰腹,半曲着膝,身前矮案残杯半许,案前暖炉余温,一切都尽之于悠然惬意,自在清闲。

      这样一个人…

      夙茧不知她心中思虑,解了肩上的披风往韩笑卿身上搭去时才看清她眉宇间的疲惫,待要起身,原来半卧着的人忽然就撤了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往榻上躺了去,放下来的那只手或许也只是想往自己身上搭去,却是阴差阳错…覆在了夙茧的手背上…

      夙茧霎时一顿,有那么许久,才有些不确定地伸出另一只手往她额间探去,一时又愣住了…

      “映姐姐,去打点儿水来。”她道,说话间已经在韩笑卿身侧坐了下来。

      “姑娘…”映月极力掩下心头杂绪,规劝出声,却是话头刚起便被夙茧截了去——

      “…他发热了。”夙茧转过头来看她,眉眼轻淡…也不容拒绝。

      映月与她对视了许久,终是叹了一声,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韩笑卿一直觉得自己是喝了酒了缘故,脑子才会这么沉,朦胧中来去的几个脚步,身前似有若无的木兰香,让她稍显烦躁之外更多的是安心…

      白木兰,那是韩笑卿在夙茧身上闻惯了的味道,只不知她为何非要拿个那么凉的东西往她额上搭——

      “…你回来了?”韩笑卿将搭在额间的巾帕拿下,未睁开眼,嗓子也哑得吓人。

      “嗯…”

      “现下几时了?”韩笑卿又问。

      “…快寅时了。”夙茧凝眉看她,稍许…转过身去倒了一杯清茶与她,道:“您要喝点儿水么?”

      “有劳姑娘…”韩笑卿半睡半醒,听她的话半坐了起来,接了她手中的杯子饮尽后原来是想着就此起身,被夙茧掺着双肩又按了下去,无法…韩笑卿只得再道:“你才回来?”

      “回来有一会儿了。”夙茧轻声应着,看她躺好才去扯她握在手中的巾帕,在水里拧了一遍往她额间搭去时怕她又会拿走,耐着心思解释道:“您有些发热了。”

      “呒嗯…我说脑子怎么这么沉呢…”

      不经思虑的一句随口喟叹让夙茧不由轻笑出声,屋外鹅绒雪幕,本就在心底里藏了大半夜的心思此时似乎也寻到了由头理所当然了起来,她道:“您且睡吧,离着天明还有些许时辰,兴许一觉醒来便退了呢…”

      整整一个过程,映月都一丝不差地看在了眼里,榻上之人或许脑子烧的昏沉不曾留意,眼前之人却是清醒的。

      虽说是妓馆清馆,可如此深更半夜留一个男子在自己闺房之中她不可能不晓其中利害,偏她就这么做了,坦荡自然得仿佛他不是第一次来,他们就该是如此…

      映月忽然有些忍不住泪,是为夙茧。

      一个女儿家,为了一个男子已经到了声誉流言都无所顾忌,那么她于这个人除了爱慕又还能剩了什么?

      可是这位战王殿下呢?他可曾知晓半分…?

      如若那些疏懒随意款款温柔都仅仅只是假象,他不光对着夙茧,对着其他所有人也都是如此这般的一视同仁…

      不怪映月会多想,临江偶遇时他身旁那位年轻少将,那夜画舫游湖他身侧那个形影不离的素衣女子她都是见过的…

      韩笑卿再醒来是次日清晨,借夙茧吉言果然风热退了不少,却是刚醒整个人都是懵的,直等映月端了那盆洗脸水到她跟前,才想起来身处何处——

      “…本王便是在此处宿了一夜么?”韩笑卿伸手去拧盆里头的巾帕,往自己脸上蒙去时才开的口。

      “王爷恕罪,姑娘此处便仅有这一方软榻了…”映月不知她是何意,以为是觉得怠慢了她,立时跪了下来,言语间慌张无措显而易见。

      “姑娘不必紧张,本王不是那个意思…”韩笑卿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总觉得这些拘着上下尊卑且根深蒂固的古人很是令她难以适应,想来这位也是将她的话曲解了去,心不由一叹,继续道:“你家姑娘呢?”

      “昨夜姑娘守了王爷一夜,才刚睡下了…”

      “呒嗯…既如此,那便不好打搅她了吧。”韩笑卿听她的话,三两下洗漱好便站起了身。

      “王爷…”映月见她要走,急得一时竟忘了礼。

      韩笑卿回头看她,并未出声。

      “…您不等姑娘了么?”

      “不必了吧…她才刚睡下。”韩笑卿忽然笑了起来,不见如何交集烦闷,倒是眉眼弯弯,心情极好的样子。

      映月见她如此亦拘了一礼,表明了不再强留,紧接着上前两步为她撑开了门帘——

      有红楼画舫在前,南下同游在后,再是连日来京都府里传得天花乱坠的海枯石烂儿女情长,夙茧昨夜前厅献艺潇湘馆内众位宾客的情绪可谓是高涨到了极点,一曲清琴便卖出去三千两黄金。

      此等盛况空前,也委实难遇,老鸨徐漱芳正寻思着找个什么由头让夙茧今夜再去一去,哪想刚拐过长廊转角,便见映月掀了门帘,韩笑卿一席靛青色广袖华袍从里头走了出来…

      如此银装素裹,满地白雪皑皑,整个东厢内院仅有韩笑卿从房内出来的一串脚印,徐漱芳吓得腿都软了——

      “…贱妇见过战王爷。”既然都已经迎面撞上,且韩笑卿也已经看到了她,徐漱芳还能如何,自然只得强忍着心肝具颤迎难而上。

      “嗯…”韩笑卿在她跟前站定,虚虚瞟了她一眼,淡然道:“来找夙姑娘?”

      “…是。”徐漱芳如是应着,心头却忐忑不已。

      这位夙姑娘虽迫居红尘,但从来都洁身自好得很,自命清高得不行,多少达官显贵,遍京风流才子,就连那位一直以来都与她传言颇多的萧公子、秦.王殿下,哪一个不想一亲芳泽,可她给过谁人机会了?

      别说是打着欣赏姑娘才情之类的冠冕堂皇的名义与她秉烛夜谈,便是这东厢,也未曾有过任何一个男子进去过的,更何况还在她的厢房里头宿了一夜?

      眼前此子身份贵重,被人撞见潇湘馆内寻花问柳,寻的还是这位洁身自好又连日来与他‘旷世情深’的高洁美人,如此真心疼爱,他会不会为了姑娘名誉将她杀之灭口?徐漱芳惊吓极了…

      事实证明,韩笑卿并不会,她只是盯着徐漱芳差不多要埋到胸前的脑袋看了许久,懒散道:“…姑娘才刚睡下,徐妈妈就不便去扰她了吧。”

      “是是是…贱妇谨遵王爷训诫。”徐漱芳本就微渗的薄汗此时又更甚了一成,里衣都湿透了也不自知,只听她一句便连忙应声慌张一礼之后就见了鬼似的退了出去。

      什么叫刚睡下?为何才刚睡下?潇湘馆什么地方?奢靡红尘里纸醉金迷的烟花之地,徐漱芳一个浸淫红馆多年的柳巷之人你要她这么想?她还能怎么想?

      但韩笑卿,显然并未想到这一层,她甚至在人连滚带爬地逃出去时还一脸的莫名其妙。

      离得并不是太远,屋檐下映月不仅目睹了全程还有幸将二人的对话一句不差的听了去,徐漱芳的谄媚施礼再是落荒而逃,都让她清楚的知道不过一时半刻原来东厢内仅有四人所知的事情很快便会传得整个京都府都沸沸扬扬,些许仓皇无措涌上心头,经得一夜挣扎再是此情此景,竟是释然了——

      也罢…此等香闺秘事传出去或许有损夙茧声誉,但又何尝不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护了她呢?

      只道这位战王爷,倘若他也当真有情,那么自家姑娘的一片心思便不算错付。

      京都府里才华横溢又背景强硬的世家公子达官显贵又如何?总归是不敢在战王爷手头上抢人的。

      可是啊…

      可惜啊…

      夙茧午时醒来的第一句话便将她所有挣扎过后坦然直面的事实重归于零点,甚至打入了深渊…

      她道:“映姐姐…你觉得我与他是什么关系?或者…你希望我与他是什么关系?

      不过黄粱一曲浮生一梦罢了,都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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