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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守岁 ...

  •   若韩笑卿知道当时的一句随口宽慰会酿成后来那般无可挽回的大错,她定是打死都不会那么轻易说出口。

      云梦泽自然还是去了,韩笑卿带着夙茧在谷底走了一遭回程时整个人除了比之先前更为寡言少语之外其他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

      回乡一程自然而然地也就在韩笑卿这一兴味索然的情绪下进入了尾声…

      腊月十一。

      京都来说已是极寒.

      映月不知第几次从厨房里打来温水打算给夙茧擦拭房内的落灰时,终于又次被老鸨徐漱芳夹着室外一身的薄雪寒意堵在了房门口——

      “映月姑娘,你家姑娘还没回么?”她问。

      “还没。”映月答,短短的两个字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可如何是好,马上就又十五了…”鹊辞宴宴尾的一顿闹腾,夙茧时下身价水涨船高,徐漱芳不敢太过,只絮絮叨叨地用最软的语调表达着最大的不满:“上月十五和这月初一姑娘不在,芝兰玉树那两姐妹根本应付不过来,许多官人都指明了要见夙姑娘,再不回…妈妈这潇湘馆可就成削镶馆了,这可…这可如何是好啊…

      映月姑娘,你家姑娘既是跟了战王爷去的,可知是去了哪儿么?”仿佛福至心灵,徐漱在哀叹了那么一通之后似乎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她倒不怕夙茧私逃。彼时初入潇湘馆那丫头虽浑身是刺待眼前这位却是看得比命还重,是以映月还在这儿那么徐漱芳就更信夙茧是确实有私去了哪里。

      至于是不是跟那位战王爷去的,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这事儿从来都只得映月片面之词,并无其他佐证。

      岂料映月油盐不进,回话时便是谦卑有礼滴水不漏:“奴婢不知。”

      “怎会不知呢?你不是时常伴在你家姑娘身侧的么?她就没跟你提过?”

      “没有。”

      “…那她有说过几时回来么?”左右都问不出来,徐漱芳索性弃了所有铺垫,直奔主题。

      “并未。”

      “王爷也没说么?”徐漱芳仍不死心。

      “不若妈妈亲自去一趟战王府?”映月终于来了脾气,整个人都冷淡了不少:“去问一问王爷究竟去了哪儿?几时归?带我家姑娘去做什么?又为何一定要带我家姑娘一起去?”

      “呃…那就不必了吧…”徐漱芳立马怂了,原本无比担忧的和善面容裂了一瞬后是牵强的笑意:“姑娘得王爷青睐一同出行实乃美事一桩,也是我潇湘馆的福分不是?几时回来那便几时回来吧,只道王爷与姑娘定要玩尽兴了才是…”

      “妈妈说得有理。”映月从善如流,温和周到。

      “呵呵…既如此,那你忙,我前厅也还有一大堆的事儿。”

      “妈妈慢走。”映月微微福身,又是一礼。

      徐漱芳转过身去时快要笑僵的脸瞬间垮了下去,映月看她快走到廊下才迈步朝屋内走去,却刚跨过门槛就听徐漱芳在廊下高声喝骂:“不识斤两的碧池,竟还给我使脸色,拿战王爷来压我是吗!?再来个人去战王府盯着,见着战王爷随时来报我,看我怎么收拾她!”

      此等表里不一的一套两套已经不是第一第二次,映月见怪不怪了,徐漱芳不当着面与她呛,她就十分心安理得地装聋作哑,什么也听不着。

      倒是抱了一把腊梅归来的芝菱,站在屋檐下左右审视了许久直等徐漱芳转过回廊消失在内院才朝屋内走去:“她又怎么了?吃了火药似的?”

      “还能是怎么…”映月擦拭着身前的梳妆台头也不抬,先前对着徐漱芳时客套又不失冷静的态度已然不再,此时整个人都消沉了下来,言语间除了少许的憋闷之外更多的是满满的担忧:“姑娘都走了月余了,也不知她在外边怎么样了,那位战王殿下…”有没有照顾好她…

      所以说人心都是自私的,这点心思一闪而过时映月都不由自嘲着轻笑了起来。

      战王爷——

      皇甫孝卿。

      当今天子之下整个大齐百姓奉为圭臬的人物,虽说那夜情急之下救了夙茧一命但她此下竟还奢求着他能好好照顾自家姑娘,一个外人眼中的红尘女子…

      映月觉得自己不仅疯了,还贪得无厌。

      “要我说,你当时就该跟着去的映月姐姐。”芝菱将手上的腊梅放在矮案上,又将柜头上前几日摆的快要枯萎的垂丝海棠拿了下来,隔着屏风也看不清里头映月的神色,听她这般说便也这般顺了下去:“那位战王爷虽大义救了我们家姑娘一命,但看他…说实话真不像什么好人。我真担心我们家姑娘受他欺负…”

      芝菱说着就想起了那夜韩笑卿借施救之名对夙茧极尽轻薄的场景,霎时头皮又是一寒。

      “你当我不想?”映月忽然有些负气地将手上的抹布往水盆里摔去,片刻后又认了命似地捞起来拧干,继续着先前的动作。“当时追去船都离岸好几丈远了我还能如何?”

      “你若跟去了一来可以好好照看我们家姑娘也能防着那位战王爷乱来,二来也不用隔三差五地看徐妈妈的脸色不是?”两人一人在厅堂一人在里屋,隔着有点儿远,芝菱只听她前半句,后半句因她说得更像是喃喃自语所以没听着,便就着她那前半句郑重发声:“我倒是无所谓的,徐妈妈她也就能跟你嚣张,对上我试试,再说也就是我们家姑娘现下还甘心委身于她这儿,若哪天我们家姑娘不在这儿了她还指不定上哪儿哭呢!”

      “芝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映月明显察出了她这话有所不对,思量间手上的活计都停了下来,顾不得其他端了那盆快要冷完的水走出来,道:“我们家姑娘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秦.王府啊,或者战王府…虽然那位战王爷看着确实不太行,但哪一处不比这儿强?那两位不是争着抢着要我们家姑娘?只要我们家姑娘点头,哪一处不能去?”

      “芝菱!!”理所当然的一通反问让映月面色一寒,两步跨过来那盆浸了不少灰尘的水就往她跟前的矮案重重一扣,低喝道:“你到底是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就…就西厢芝兰玉树那两姐妹啊…”芝菱吓了一跳,看案上洒出来的水滴再看映月一脸凶神恶煞,不仅怂,还不敢不答她的话:“还有宿于前楼的那些红姑娘私下里也都在拿这做赌注呢,赌我们家姑娘最后会跟谁走…你那么激动干嘛!?”

      “芝菱!”映月凝眉怒喝——

      “…干嘛!!”芝菱又是一哆嗦。

      身前之人一手拿着刚折回来的腊梅一手拿着剪刀,惊吓不已的神色看她,映月败下阵来,再开口,是无奈也是谆谆劝诫:“芝菱…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知道么,我们稍稍出错很有可能就会害了我们家姑娘…还有这性子以后也还得再收敛了些,不可再像这般口无遮拦了知道么?”

      “呃…嗯…”芝菱惊吓未止,看她凶恶恼怒过后如是凝重的眉宇和难得的语重心长,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应了声,直等映月端了那盆水走出屋外,才哇地一声哭嚎起来:“姑娘不在你就这般欺负我吗,等姑娘回来我定要一边哭一边告你的状!”

      映月屋檐下听她这一句,差点儿也要哭,是为夙茧,也为芝菱…

      不知算不算得上是慰藉这两位的惶惶不安,韩笑卿一行入得京都府时,是次日黄昏。

      因身份有所暴露,他们回程时不再是韩笑卿自掏腰包的民间座驾,各州官驿离着京都由远及近准备的马车只会愈发地宽敞富丽,马车内去时一开始的两人也就理所当然地变成了此下四人。

      皇甫倾城那日负气回程,却也只到了城内并未自行离去,等韩笑卿一行归来许是气消了才又别别扭扭地跟上。

      起初众人并不知那辆富丽华贵的官驾里会有夙茧,直等林毅在潇湘馆的侧门将马车停稳,韩笑卿下得马车来站定回手一接,周遭所有能够亲眼所见的才又惊掉了下巴——

      老鸨徐漱芳是确实有说过夙茧之所以不在是与了战王爷一同出游,潇湘馆内身不由己却又不得不声色侍人的名伶红馆为向往一份梦幻真情或许信,红尘里纸醉金迷的看官食客大多是不信的。

      经上月初一的那一遭,他们更信的是那夜红楼画舫战王爷虽大义施救但到底瞧不上夙茧此等红尘中人,一代名魁真心错付,不知躲到哪里舔舐伤口独自伤怀去了罢了…

      却是此下——

      夙茧搭着韩笑卿的手下了马车,身份贵重的那个只一席墨色广袖华袍,夙茧一红尘女子虽狐裘短坎绛色裙装肩上却还披着男子样式的雪绒披风,如此冰天雪地,放在手心里宠亦不过如此了。

      “去吧…”韩笑卿意识里大概没有大肆宣扬或者刻意隐藏此等认知,周遭暂止的惊奇观望于此下亦不觉得有甚不妥,仅看着眼前人,温声如是道。

      “如此…小女子便告辞了。”夙茧初时京都府外裂了又裂的面具此时潇湘馆的匾额下又一分不少的捡了回来,与韩笑卿拘礼时恰到好处,也冷淡非常。

      一个多月来将要破冰的灵动形象未展全貌至此又回到了原点画上了句号。

      韩笑卿看她眉宇间的疏离客套,些许惋惜无奈浸入心头,不知怎的竟品出了二两名之为心疼的味道。

      “呵…果然婊.子无情。”皇甫倾城起初是端坐于马车内,有那么许久都不见韩笑卿上车才掀半片窗帘看来,对上的却是夙茧莫名其妙的冷漠拒人千里的冰霜,不觉间心头火起想也未想便出了声。

      “倾城!”皇甫萧霖拧眉看她,隐隐压着不悦。

      “难道不是?一路归来时还眉来眼去你侬我侬,此下就翻脸无情形同陌路,不正应了我先前那句断言?不信你自己看。”许是向来不对付惯了,皇甫倾城根本不在意他的低声冷喝,说着便将掀了小半边的窗帘整个拉了起来。

      皇甫萧霖正对上的是夙茧离去的背影和韩笑卿转过身来看他的平淡面容——

      “殿下…”两两对视,还是韩笑卿先开了口。

      “王爷不上来了么?”眼前之人浑身上下都没有再上车的打算,皇甫萧霖明知多此一举却还是觉得很有必要客套一下。

      “不了,本王离京多日,军中事物怕是早已堆积成山,就此别过吧…”

      “既如此,那便不好再不耽搁王爷的事了吧…皇甫萧霖,就此告辞。”连日来的相处虽时常聊得牛头不对马嘴,但韩笑卿此等不熟时威严冷漠相处后疏懒随意的姿态还是很让他钦佩的,此下对着她这等淡然神色如此屈尊自称亦不觉得有半分委屈,他甚至还很是爽快地抱起了拳,迎着窗口就是一礼,却是皇甫倾城——

      冷哼一声便将握在手中的窗帘甩了下去。

      皇甫萧霖还未来得及散开的笑一时僵在了脸上,有那么许久,马车外林毅辞别了韩笑卿马车再次动起来,皇甫萧霖才强忍着怒意开了口:“本殿下发觉林、甄两位嬷嬷似乎并不太能担当教导倾城公主国教礼仪此等重任,回宫后便叫珍妃娘娘辞了去吧…”

      “皇甫萧霖,你什么意思?”

      “当着面直呼兄长名讳、王爷跟前任性胡为,还有一路来对那位夙姑娘的言语相激,你觉得这是一国公主该有的礼仪教养?”

      “我怎么样用不着你来操心!”皇甫倾城本就没怎么缓过来的神色此时又更沉了一分。

      皇甫萧霖不理她,沉声继续道:“还有那日你私自出宫与二皇兄画舫游湖的事我也听说了,倾城…你这样不仅无理取闹,还有失我皇家儿女风姿。”

      “…你也认为是我把她推下去的?”前言后语,以及皇甫萧霖骤然深沉的神色都让皇甫倾城十分肯定她之所问绝对不仅仅只是错觉,一腔苦闷涌上心头,竟是气笑了:“她那种人…碰一下本公主都觉得脏你觉得我会去推她!?栽赃嫁祸的粗鄙伎俩罢了,也就只有你们这些色令智昏的俗人才能信,本公主王公贵胄千金之躯怎屑于去推她?她又是什么东西舍得本公主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倾城!!”皇甫倾城越说越不像话,皇甫萧霖委实再听不下去,又是一声凝眉冷斥。

      “……”皇甫倾城冷着脸瞪他,毫不示弱。

      皇甫萧霖看她眉宇间的骄横倔强,一时信了八分。他这个妹子,娇蛮任性是真,任性胡为亦不假,可到底是藏不住事的,是不是她做的心虚或者倔强一眼便能看得出来,只道她这等飞扬跋扈,总归是要吃亏的——

      “…你既如此自持身份又为何一路来总与她处处不对付?”

      “我哪有!?”皇甫倾城气得尖叫:“我只是觉得她那般惺惺作态很是令人作呕罢了!!”

      “惺惺作态?你哪里瞧得出来她是惺惺作态?”皇甫萧霖面上不显,言语间却柔和了许多:“夙姑娘虽出身红尘,可京都府里人人交口称赞的才女子你当她是假的?待人接物礼仪举止哪一处不是得体妥当?一路来与着你我与着王爷她可曾有过错漏半分?倒是你…”

      话到此处,皇甫萧霖忽然有些接不下去了,心里头那根弦不知怎的啪的一声段成两截更生了些许错综复杂的头绪——

      久久,他掂量着出声,道:“倾城…你莫不是…”

      “不是!!”皇甫倾城惊叫着止住了他的话头,面目狰狞,脸却红透了也不自知。

      皇甫萧霖没再说话了,只看着她。

      不是什么?他还未来得及言明眼前这丫头就这般慌张地打断他又是为了什么?

      一直以来与那位夙姑娘的龃龉摩擦战王爷的横眉冷对以及那夜国宴上的傲气宣言,所有的所有,此时都寻到了由头对上了号豁然开朗了起来。

      皇甫萧霖不禁想笑,笑自己的后知后觉,也笑皇甫倾城的娇蛮幼稚…

      先行离去的两人一个走得清冷寡淡一个走得闲适从容,自然不晓得当日官驾内的精彩大戏,却道夙茧——

      当日入得潇湘馆内院还未来得及回到自己的东厢房半道便被那位众所周知的萧公子、秦.王殿下截了胡,未央亭上小心陪侍了两个时辰不止,待他醉意蒙眬间离去…

      亭外下起的鹅毛大雪不仅模糊了他修长的背影亦浇灭了夙茧那点少之又少又藏得极好怡悦心思。

      老鸨徐漱芳给出的解释是自夙茧出游起这位萧公子便隔三差五地来,今日能碰上也委实是‘缘分’二字妙不可言。

      至此,夙茧并未置喙什么,进了潇湘馆的大门她便还是夙茧,那个京都府里举止有度温和有礼的妓馆名伶。

      此等恬不为意的淡然处之,直等除夕之夜回廊上碰到的靛青色广袖华袍的修长背影,才又沸腾了起来,丝丝委屈泛上心头…

      “王爷怎么来了?”夙茧站在几步外看她,问得一如往常…又非比寻常。

      韩笑卿转过身来,将手里拎的酒壶朝夙茧跟前举了举,轻笑道:“来与姑娘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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