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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聒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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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湿黏黏、冷冷寂寂,没有青山秀水不见柳绿花红,王爷…咱来着儿做什么?”皇甫萧霖跟韩笑卿走了一路,却是越走越迷茫。
云梦泽。听名字该是个白练腾空烟波浩渺的地方,或许深山野林里的人间仙境,或许江河湖海陡壁转角的世外桃源。听她问时店家还一片错愕,后来指了路却是这等僻静不知所云的乡野小道,皇甫萧霖实在不知她为何一定要走这一遭。
“游玩。”韩笑卿应得懒散,跨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地走着,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太想搭理他。
至于一开始的三人行为何会变成此下七八人的壮观小队,韩笑卿亦是不得其解,明明她是开口拒绝了的。
赶马的车夫或许逃了或许没来得及逃,今晨之后就没了他的身影,昨夜被烧的凄惨的客栈后院仅剩个马车框架,马倒是不见了。
委屈马术精湛的皇甫倾城,公主之尊却还要为彼此声誉勉强拉着不会骑马的夙茧共乘,韩笑卿不知个中因由,总之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游玩?来这儿?谁给您指的路?这等乡野陋地,能有什么好玩的?”皇甫萧霖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两个时辰前殿下可不是这么说的。”两个时辰前他说我大齐山川湖海处处皆景,此时他又说此等乡野陋地能有什么好玩,果然少年心性得紧…
“嗐…那不是在外人面前不能妄自菲薄嘛。”皇甫萧霖心态极好,根本不把韩笑卿的揶揄放在心上。
“…殿下倒是直爽磊落。”
“哈哈哈…好说好说。”难得韩笑卿这么正儿八经地夸自己,皇甫萧霖还是很开心的,笑了一会儿才想起差点儿被她绕过去。“您还没说您为何要来这儿呢?”
“听说那里头住着神仙。”
“…什么玩意儿?神仙?王爷也信这等方外传闻?”
“殿下不信?”韩笑卿转头看他。
“不信。”皇甫萧霖对上她的眼,难得敛了笑。
“本王可是国监的一句话才上的册受的封,自然是要信一信的。”韩笑卿回过头去,声音缥缈得没有任何实质。
“国监…是啊,国监的一句话胜过多少人千辛万苦的努力。多少贪赃枉法几代刚正廉洁查得出来的查不出来的仅他司天监一句话就够了…”皇甫萧霖接过韩笑卿的话时整个人都阴沉了许多,回神才知自己说了什么,惊了一瞬忙解释道:“王爷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韩笑卿笑了笑,并未出声。
“您战功赫赫天下有目共睹,封不封王都是迟早的事又岂是他司天监能轻易左右…”
韩笑卿没再理他,挑战权威此等大事皇甫萧霖身为皇家子弟说说可以,她一个冠姓王…
就不便掺和了吧。
“…那位廉厥四皇子,您不问吗?”此法不通,皇甫萧霖索性另辟蹊径。
“…问什么?”
“您不问我怎么好意思往下说呢?”皇甫萧霖急了。
“不感兴趣。”
“……”皇甫萧霖直觉被她那四个字砸得喘不过气,憋了老半天干脆径直忽略,觍笑道:“您不问我还是要说的,那位廉厥四皇子呀…其实并不是四皇子。”
“?”韩笑卿又一次转过头来看他。
皇甫萧霖一乐,知道自己的话题终于引起她的兴致,继续道:“他是廉厥四皇子金俊瑾的同胞兄长三皇子金俊砾,两人是孪生,外人极难分辨。”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
韩笑卿没说话,眉宇间就是这么个意思。
“本殿下一开始也是诈的,后来看他的神色才逐渐肯定。”
“你继续。”韩笑卿总算开了尊口,也貌似摸着了些许头绪。
那个因皇甫萧霖一声尊称而彻底黑了脸的人,似乎当真不若表面的那般光鲜亮丽。
皇甫萧霖又是一乐,道:“王爷方才不是说不感兴趣?”
“要本王哄哄你么?”
“那倒不必。”皇甫萧霖听她一句,光想着画面就头皮发麻,利索地往下道:“廉厥皇室六子两女,其中四皇子和三皇子为孪生,王皇后所出…”
“说重点。”
“得令!”皇甫萧霖爽快至极,接了话立马砍了长篇大论的铺垫,拣了重中之重道:“都说四皇子虽比三皇子晚生个一时半刻,可从小到大并未输过什么,诗词歌赋骑射刀枪样样皆精,朝事政务亦不在话下,不结党营私、不拉帮结派,深得元帝盛宠,早半年还有传闻那边有意拿他做皇储培育。
这三皇子嘛…就不太行了,不论他怎么挣扎扑腾,所有都被他那个光芒万丈的孪生弟弟压上那么一头,一次两次或许无关痛痒,二十多年下来您说,他能平衡么?整个宫墙内外众人只识天赋异禀四皇子,不见百般努力三殿下,或许连他自己的父皇母后也…
想想想想…啧…本殿下怎么能这般变态呢?”
“难怪…”韩笑卿轻声自语,是接他的话也是接自己豁然开朗的逻辑,再看身旁一脸幸灾乐祸的皇甫萧霖,不知怎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思量不经思虑地就出了口:“那么殿下呢?”
韩笑卿原来想问的是被偏爱如你,如此皇恩荣宠下于整个朝堂内外百姓苍生兄弟手足可有什么不同?
但,皇甫萧霖显然没懂——
“…我?”他明显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却是哈哈笑道:“随便啦,反正我又不争那个位置。”
“……”韩笑卿一下顿住了,有些不太信自己的耳朵。
“王爷不信?”
“……”韩笑卿没回话,只看着他。
“只要我大齐长盛不衰,这山川湖海四季更迭哪一处不比四丈八尺高的宫墙内更风景如画?本殿生来便困于那方寸之地,往后…是确实不想再被那个位置绊住整个人生…”皇甫萧霖没在意她的打量,想着反正都已经出了口,不若再说得清楚直白些:“再说…
再说我上头几位兄长一个个文能理政武能护国,这等劳心劳力百姓苍生的家国大事,怎么也轮不着我操心的。”
“…难得殿下这般随性洒脱。”韩笑卿难得认真了一回,整个人腰背都挺直了不少。
不争那个位置。
真心假意多少,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多少都是能让人敬佩的。
眼前这少年人一如那位廉厥三皇子评价的那般肆意张扬得可以,此时乡野陋地与着她这样一个不亲不疏的人说着这等心之所向也不见半分勉强,韩笑卿不知是不是就此下这番言论便可定义为权势与自由,他选择了自由。
可是这宫廷内斗皇位更迭又岂是他能够轻易撇得清楚摘得干净?他不想争不代表别人不会为了己之私欲帮他挣,韩笑卿只盼他这等恣意洒脱的少年心性多年后不要被利益权势浸染了才是…
“也罢…信不信现下也说不清楚,且往后看吧。”皇甫萧霖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她这骤然而起的正经像极了许多时候即便不太待见他却还不得不对他百般顺意应承的宇文二表兄——
“话说那日的事,我也听说了。”皇甫萧霖意随心动,想着就已经脱了口。
“哪日?”
“鹊辞宴的宴尾,画舫游湖。”
韩笑卿一下又没了声,并不是心虚,而是想不到他的思维能跳跃成这个样子。
开始是纯粹的扯淡闲聊,再来是廉厥皇室的曲折恩怨,然后又套上了他自己,此时啪的一声连她也不放过,说实话,韩笑卿是真的有些跟不上这位七殿下的聊天节奏。
“王爷不必这么看我,您像她却不是她,这一点我从来都知道的。”皇甫萧霖又一次自作聪明地曲解了韩笑卿眼里的意思。
这个她指的是谁自不必说,京都府里或许不敢大肆宣扬,但总归发生过的事纸是怎么都包不住火的。
这倒是把韩笑卿给逗乐了,看着他的眼眸都不由染上了三分笑意:“殿下这般通透睿智,可叫本王如何是好?”
“啊哈…啊哈哈…也不算啦…”皇甫萧霖踢了个桃色铁板,尴尬极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韩笑卿此下这似笑非笑的眼眸,疏懒随意的姿态都在昭示着她的用词并非无意出错,而是明晃晃地就是在调戏他。调戏…皇甫萧霖整个脊背都僵了,尬笑着往下继续道:“我初见您时是在殿堂之上,当时也是惊了一惊的,后来散朝您走得干脆利落,我追了长长一条玉阶都寻不着您的影儿,那点一如我表兄那样被您用脚摁在窗栏上的机会自然也就没有了…”
“殿下看起来似乎还真有些遗憾?”韩笑卿扯着调问。
“咱能听我把话说完再做评价么王爷?”皇甫萧霖哀声告饶,算是怕了她随时都能出口的惊人之语。
“你说…”韩笑卿原来只有三分的笑此时又多添了三分。
“之后您在京都里的行事作风以及西征时边关战线来的节节战报,所有的所有,都不是我们在这张脸那个人身上见惯了的样子。
我那个表姐,她冷是冷,才情样貌也一样不缺,却没有您这等身手气势,若真有点儿什么,我倒更信我那位舅母当真有本事与那廉厥王皇后一样也生了个双胎,其中一个还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养了近二十年,但很显然,我那权倾朝野的国舅爷并没有这等福气,至于我那位表兄…之所以那般失态不过是知您那些丰功伟业却不识您这张脸罢了…”
“所以…殿下是帮他做说客来了?”韩笑卿径直忽略了他那细思极恐的思维逻辑,再往下深究,不是也是了,倒时怕是她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楚。
众所周知,她并未打算收下宇文承弈的道歉,朝堂上点头之交的宇文相也分毫不给面子,此时这样问亦不觉突兀。
“并不是,我只是正确的认知正确的感慨!”皇甫萧霖到底少年心性,低落惆怅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她问惊叫着就要辩解,全然忘记了自己先前能媲美推理悬疑剧的鬼才逻辑。
韩笑卿看了他许久,直等他脖颈下泛起的薄红逐渐冲上脸颊才回过头去,到底没再与他深究那个话题。
又走了一小段——
“啊…好无聊啊…”皇甫萧霖闲的发慌,半死不活地感慨时斜眼又见身旁懒散闲适的韩笑卿,终还是憋不住,主动勾搭了起来:“王爷,我嘴闲不住这可如何是好?”
没错,他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在她开口可能调戏他之前先把后路堵死!
怎奈韩笑卿不想搭理他,开口时便是百分百的敷衍:“诗词歌赋、文章选集、朝纲礼法,殿下随意。”
——这是叫他背诵?
皇甫萧霖觉得他若是心思敏感些都能自闭了,还好他心胸开阔,自然不会与她计较这些轻慢敷衍,堆笑道:“前路漫漫,倾城那丫头也还没跟上来,咱再聊点儿其他的行不行?”
“…聊什么?”韩笑卿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不过分坚持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知道哇,我起的头貌似您都不太感兴趣,不若您来?”
“…当真要聊?”韩笑卿原本没什么兴致,听他这一声却实在绷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她想皇甫萧霖不过张扬洒脱随性恣意,没想宫廷权谋朝堂内斗下那四丈八尺高的宫墙里竟还养出了这么个活宝,真真是不笑都不行。
皇甫萧霖点头如捣蒜,眼里星光闪闪,衬得遍野的枯草都要褶褶生辉。
“那位廉厥三皇子…”好吧,韩笑卿选择投降。
“怎么啲?”
“都怪你!不会骑马还非要跟着来,累得本公主都被他们甩在身后了,待会儿要是寻不着那都是你的错!”身后马蹄声逐渐响起,清丽骄横的女声也越来越清晰…
韩笑卿原来要问的是那位三殿下来大齐做什么?刻意隐藏身份又是为了什么,赶着圣卿王南巡的时刻出现在此处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当然这些或多或少都涉及他皇室子弟以及两国交邦的政治层面,提起自然还有隐晦许多,但…
转角拐过来露出本来面目的两女三男让韩笑卿话锋急转,出口就变成了此下这般样子——
“殿下后来既知他是三皇子,为何不顺势改了称呼?”
“我为何要改?”皇甫萧霖觉得莫名其妙。
“此下廉厥与我齐梁正交好。”
“交好又如何了?兴他在我国土境内胡作非为还不兴本殿下膈应他了?他都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惹事本殿下恶心一下他怎么了?”皇甫萧霖这话说得坦荡无比,理所当然得叫人牙疼,可他仍似意犹未尽,转头看身后行来的人,直接又道:“倒是你,你怎么回事?”
“我又怎么了!?”刚追上来就被这般劈头盖脸地一顿质问,皇甫倾城还是很有脾气的。
“你怎么了?”皇甫萧霖循着她的话重复,歪了半边脑袋看她,斜视的眼眸多少不屑哪里还有先前与韩笑卿对话时又傻又愣的样子:“说说吧,你是怎么给人给掳了去的?”
“我怎么知道!?”皇甫倾城负气道,眼前这人比她实长了两岁,却从来都不让着她,这点她还是很在意的。
“嚯!自家地界被人掳了去你还不知怎么回事,倾城…你可真有本事。”皇甫萧霖似乎全然忘了身旁的韩笑卿,此时说不上凶神恶煞却也十分地不留情面。
皇甫倾城怒瞪着他,不知是气极了还是憋着什么后招,总之是没出声。
夙茧夹在中间,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抬头去看韩笑卿。
韩笑卿笑了笑,刚要出声没想先出招的却是皇甫萧霖——
“哦…我知道了,大概是路窄人多,你挤不过公主脾气上来先惹了人家对么?然后大概是打了一架,后来人家发现你是个女的对么?是不是这么个情节?”皇甫萧霖越说越起劲:“再不然就是你一开始就行在前头,后来人家超了你,你又气不过先朝人家挥了鞭子是不是?”
“皇甫萧霖,你非要在此处予我难堪么?”所遇之事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皇甫倾城气得直呼他的名讳:“你好,明明跟着我的还能让我被人掳了去,你更有本事!”
“哦呀哦呀…看来全被我说中了…”皇甫萧霖心情大好,全然不把她的愤怒放在心上。“我就是好奇,王爷说你一直都是跟在他身后的,怎么后来就到他前头去了?”
——她能说是那日问了茶棚店主后来又的抄捷径么?
自然不能。
脸面什么的被皇甫萧霖摔了又摔,皇甫倾城索性不再顾及,开口便怼:“皇甫萧霖,你再这样回去我就让父皇把你的嘴缝上!”
“我不过游山玩水,这事儿从来与我有什么干系?你该是去问林毅。”
“属下失职。”身后林毅被突然点名,立时双手抱拳谦卑应下。
皇甫倾城冷哼一声不打算再接话,却听身后之人毫无动静,转头道:“怎么?连你也笑话我?”
你们以为当时混乱的情况下皇甫倾城护了夙茧那么一下她们就能和平共处了么?大错特错!
开始是对付外敌,皇甫倾城虽没有给韩笑卿添麻烦的自觉但总不至于等她动手了还要担心手无缚鸡之力的夙茧,未免她有所顾忌顺手将夙茧扯过来了而已,现下该是不对付还是不对付。
前头是争不过也杠不过的自家兄长和韩笑卿,后头是根本就没必要争执理论的林毅,皇甫倾城憋了一肚子的气还能如何,自然只能拿夙茧开刀。
“公主多虑了。”夙茧温声应着,言辞举止恰到好处,亦不见了韩笑卿原来看透了的样子。
只是皇甫倾城负气在先,是以她说什么都是错——
“你给我下去!!”皇甫倾城面露嫌恶,此时这么说着确实也就是这么想。
不仅韩笑卿,皇甫萧霖的脸此时也黑了一个度,他压着声音道:“倾城,过分了啊…”
“要你管!”皇甫倾城抬头瞪他,言语间竟还有些委屈。
夙茧在兄妹两人你来我往的针锋相对中面色僵了又僵,而后沉默着下了马。
“…云梦泽!什么破地方你们自己去吧!本公主不奉陪了!”等了半天也不见有谁先说句软话来哄一哄她,皇甫倾城马鞭一扬绝尘而去,仅留这样载满怨气的一句在空气中徐徐飘荡。
“林毅!”皇甫萧霖看着她的背影,阴着脸叫了身前的林毅。
林毅很快意会,颔首应了一声便招了身旁两名亲卫跟着追了回去…
“不好意思啊…叫王爷看了笑话,夙姑娘,倾城骄横任性,失礼了。”一时剩得这三人,皇甫萧霖敛得周身阴翳开口的是这样一句,他并未抬手,却是一一颔了首,谦逊且周到。
“殿下不必如此,错不在公主。”夙茧轻轻福身,算回了礼,先前没皇甫倾城赶下马背的无措破囧转了一瞬之后便消失在了温和素雅的皮囊之下,此时应声亦不见半分勉强。
——过去那么多年难道她也是这么扛着的么?
韩笑卿垂眸看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我知…错不她,在我。”皇甫萧霖再次抬头去看皇甫倾城离去的方向,此时不知是应得夙茧还是独自惆怅。
夙茧却惊了,如何也想不到他对着自家妹子犀利毒舌之外还能有这等自知之明。
当众揭短句句犀利毫不留情,别说是至高无上的皇族兄妹,平常百姓家道听途说的张三李四也都是不能接受的,更何况从小被皇甫振鸿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皇甫倾城。
“她就是被娇宠惯了,皇城底下由着性子胡来也罢,出了京都府山高皇帝远,各府高官衙邸巡防捕快能时时护着她?又能护得了她几分?她总要长记性的…”皇甫萧霖如是叹着情绪也跟着低落了下去。“我只是…”
“殿下只是太过于着急了。”韩笑卿接了他的话总结,先前神采飞扬的是他,此下自顾深沉的也是他,不知为何,相较于先前的张扬聒噪韩笑卿就是不太待见他这深沉低落的样子。
皇甫萧霖满脸怔愣中韩笑卿微微倾身朝夙茧伸了手,她道:“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