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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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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啊!将这小子给下我拿下!”
当所有的一切都沉淀下来,韩笑卿等来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她扫了一眼眼前这些个个都跟她有仇似的将士,疲惫地耷拉下双肩,任人扣住了肩膀——
整整一个过程,戚章祁就在人群里看着,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却也什么都没说,任她被人带了下去。
边陲要塞,要么极其炎热,要么极其阴寒,这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再加上如今已是深秋,入夜了之后寒气更甚,这种感觉就愈发明显。
被呈十字反绑在校场上,韩笑卿悠悠叹了口气,瞌上眼睑,闭目养神去了。
久久,有人举着火把临近。
从开始的步履匆匆,到临近时的踌躇犹豫,再到如今的彻底止步不前。只听得火把在空气中噼里啪啦燃烧着的声音……
“大将军醒了?”无奈,韩笑卿只得先开口。
这小子,闹别扭的时候总是很能让人头疼的。
显然,她是知道来人是谁的。
戚章祁举着火把站在她的跟前,紧抿着唇盯着她,不言不语——
明明只跟自己差不大的年纪,明明看起来比自己还柔弱纤细,明明之前给他个千总职位的时候他还迷迷瞪瞪地三天两头给他惹祸…
怎么他就敢喝令三军?怎么他就能狠辣果决?怎么他就…那么的干脆利落然后又这么的漫不经心?
韩孝卿!!你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有水吗?渴了。”韩笑卿抬起耷拉着的脑袋,睁开眼看他。
“…没有。”
“那是大将军醒了?”韩笑卿又问。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
然后,双双又陷入沉默。
韩笑卿平静地与眼前这少有的一脸严肃的少年对视,没多久又瞌上了眼。
懒散无谓的举动无疑是给戚章祁的那一股一直憋在心底的怒气添了一把火。他烦躁地来回踱起步来,再衬着火把的亮光见得韩笑卿那一脸安静随然的表情,更是大为光火,上前就一脚踹了上去——
……嘭……
巨大的震响使得韩笑卿不得不睁开眼,却还没待她来得及说话,一只有力的大手便揪住了她的衣领:“你怎么就那么安心闲适?你是不是觉得有我舅父庇护着你就一定死不了?啊?”
“…总算是吼出来了。”韩笑卿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身侧被他踢得蹭掉一块皮的树桩,答非所问。
不过…那个人居然是他的舅父啊?还真是意外。
“好!好你个韩孝卿!”戚章祁松开了扣住她衣领的手,后退两步怒瞪着她:“都到这种时候了你小子居然还有心思拿我开刷?你知不知道你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军法处置?你知道不知道你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大卸八块?你知道不知道要是我舅父醒不来…”
“不是还有你呢吗?”无奈,韩笑卿只得打断他那乱七八糟的假设,如若每个人活着都不这么杞人忧天,那是不是太辛苦了些?相对而言,她更适合随遇而安。
再者,廖坤是怎么都不会醒不过来的,只看时间早晚而已。
“我?我能干个屁用啊?”显然,戚章祁已经被她激得口不择言了,就连自己说了些什么,恐怕他都不知晓。
“谁知道呢?”韩笑卿回答得倒很是认真。
“好!老子不管你了,爱咋咋地!”戚章祁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走了,过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又折了回来抛下一句就算你死了老子都不会给你刨坑!便真的走了…
一下子又回到了之前的安静,安静到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寒风拂过的声音。
韩笑卿是真的累了,自黄昏从战场上退下来,她便没有一刻停下来过,如今再被反绑在这里,更是疲软不堪,可偏偏,这样的姿势令她就连曲一下膝盖都觉得奢侈。
久久,她只得出声: “有时间盯着我,不如回去守着将军的营帐吧。”
这一句话似乎莫名其妙,却莫名的一点也不突兀…
再有人来到她跟前,已是次日黄昏。
接连着战争,再加上又在裸露的校场上保持一个姿势站了十几个时辰,实在让她有些吃不消,刚解下绳子的那一刻,她便不可抑制地踉跄了下来,好在临近的两个卫士将她接住了,然后又被不由分说地拖走…
一切,都不是一般的戏剧性。
然后……
趴在地上看着帐下一度怪异的众人——
都一副杀妻之仇夺子之恨的表情看她没错,但那眉宇间怪异的纠结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廖坤真的死了?不能啊?虽然剧烈撞击导致胸腔血管破裂没错,但并没伤到组织要害啊?怎么就??
“…沈大夫要你去见他。”韩笑卿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内阁里出来的人解开了她的疑问。
许是昨夜的缘故,戚章祁对着她并没有好脸色。
韩笑卿也不在意,呼了口气,懒懒地从地上爬起来,呆坐了两秒,也不管在场人的反应,站起身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灰尘,便跟着戚章祁走了进去。
随着的当然还有几位韩笑卿在昨日战场上见过却叫不出名字或者职位的将领…
“…啊,韩大夫。”见得来人,刚还在捻着草药冥思的人立刻回过神来,快步就迎了过来。
韩…大夫?
如此称呼,韩笑卿很是错愕。
虽医生和大夫本就同一职业,但头一次被人称作大夫,还是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昨日您让我备的那些药材,我都已经备好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还有,大将军一路观察下来,并没有出现您所说的状况,只是一直昏迷不醒,是不是…”
还不等韩笑卿从‘大夫’那两个字中适应过来,军医沈怀鹤已经走到她跟前,开口就是一通乱七八糟的疑问。
不是他不懂医理,只是昨日所见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韩笑卿后面的交代都让他恍惚,再回过神,却见她已经被人带走了。
一直到此刻,韩笑卿所说的换药时间,沈怀鹤才终于有了说服两位左右参将,带她来见的机会。
所以,她就是因为这个被拖过来的?
韩笑卿侧头扫了一眼在场众人,也不管沈鹤怀的疑问,上前就往廖坤的床榻边走去。
那一眼意味莫名,戚章祁感受到了,但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抿着唇站着,心底杂陈五味。
看着她步履稳重,看着她冷静自持。
戚章祁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他根本就不认识。
从中州初遇,到此刻廖坤昏迷,七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他竟然,连眼前这个人都未曾看得真切。
他一直都知道她身手了得,他一直知道她缄默少言,他更是知道她能惹祸,也能闷不吭声地解决祸事,但他不知道她能那么的果敢利落,喝令三军,更不知道她还能…是位大夫。
“去准备炭盆,开水,剪刀,钳子,烈酒,针线,棉花,白布条,还有,把你身上的匕首给我,快!”
这是昨日回到城内时,韩孝卿向他提出的要求,匕首是被他自行撸去的,当时他还不知道拿来作用什么,现在想想,舅父身上新添的伤口,是因韩笑卿而起。
难怪昨日他刚从帐内出来的时候一身的血污疲惫,难怪昨日眼前这几位德高望重的军医会眉头紧锁,更多的却是咂咂称奇。
但是…这旧伤添新伤,又是什么治疗方法?
韩孝卿!你小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嗯…还有点儿低烧。”显然是上一辈子的职业病犯了,上去的第一件事,韩笑卿就径直把手搭在了廖坤的脑门上,然后又掀开对方紧闭的眼睑,观察了下瞳孔的状况,最后才翻看了昨日被她动过刀的地方。“伤口倒是没有发炎,这样吧,呆会儿您给他换点药…”
最后这句话显然是对沈怀鹤说的。
“呃…”沈怀鹤怔愕。
看来是还没懂。
韩笑卿叹气,继续说道:“就您手上的这些药,捣碎,敷在伤口上就可以了,当然,内服也很重要,消炎化瘀这些您应该都知道吧,其实做完手术之后,这边没有消炎针营养液之类的,就用你们的中医疗法还是可以的,但是为防止感染还是要密切关注病人的情况。”
“不是,…手术?…消什么?营养?…病人?”看着难得一次性说那么多话的人,再看看仍旧面色苍白安静地躺着的廖坤,不光是沈怀鹤,陆续的几人也提出了疑问。
哈…
韩笑卿再次叹息。
“就您拿手的望闻问切,从昨日开始,就可以执行了。”
韩笑卿看向沈怀鹤,再指着床榻上的廖坤,再不理解,她就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明了。
“原来如此,倒是老朽拘谨了。”沈怀鹤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笑,却不忘问:“不过韩大夫…昨日那个疗法…”
显然,是惦记上了。
想想也是。
昨日廖坤刚从战场上下来就已经彻底陷入昏迷,一众大夫在号过脉诊断之后,都一致表示无力回天,却只有眼前这个昨日一直被廖坤紧拽着不放手的人,突然就大吼了起来,有条不絮地提出要求,然后看他从廖坤的手里解救自己的右手,将廖坤的衣服撕开,纤细修长的的手指在廖坤受到重击的胸膛上比划,有人反应过来喝止她,她却快人一步捏上了廖坤的咽喉——
“不想他死,就赶快去!”
这是昨日她说过的最有重量的一句话。
更是让所有人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有惊恐,有恼怒,有畏惧更有震撼。可是几番争执起伏,终还是顺了她的要求。
如今想想,她的话不多,却句句直击人心弱点。
然后整整一个过程,沈怀鹤看她在廖坤身上动刀,看她在廖坤的体内查找破裂的血管,看她缝合伤口,看原来还在涌泉似的血液,随着她的缝合慢慢的减少,最后彻底消失。
整整一个过程,她冷静沉稳,干净利落。却远远,超出了沈怀鹤的接受范围。
那是他不曾知晓的领域,那是更古至今,都未曾出现过的疗法。
于是他惦记上了,那样的显而易见,只因韩笑卿那样赤裸裸地,包无保留的展现。
“嗯…那个危险系数挺高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轻易不要试的好。”韩笑卿盯了他许久,再转头看向床榻上的人,认真地说到。
她并没有兀自托大,更没有刻意隐藏,只因在这个消炎药都原始化的年代,这样的做法确实危险系数太高。
之所以敢给廖坤动刀,完全是存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所以,她并不希望还有谁需要用这样的手法才能挽回性命。
“好啊!敢情你小子是拿着将军来试刀的吧!?”不等沈怀鹤说话,有人已经理解了韩笑卿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在场众人无不大惊。
韩笑卿看向怒吼着堪称咆哮的人,轻轻皱眉。
一时间,她还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虽然昨日在战场上时,他也曾跟韩笑卿这样扯着嗓子吼过。
“要是将军有个三长两短,看老子不劈了你!!”
又来一句,韩笑卿轻皱着的眉,更深了。
“大将军目前的脉象稳定,如果没什么状况的话,应该两三日后便会醒。”无奈,沈怀鹤只得双双拱手,不是他刻意打断,只因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太过抑人。
听得沈怀鹤开口,几双隐晦莫名的眼睛一同看向韩笑卿,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未曾离开过。
“确实如此。”韩笑卿叹气,也不知道这古代的人是不是都这样深思严谨。
“…好!那老子就在等两天,要是大将军出什么差错,你小子就等着五马分尸吧!”
“…嗯…那么现在没什么事,我是不是可以走了。”久久,韩笑卿应了声,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看她说着就已经开始挪步…
算算下来了,她已经有连续五十个小时以上未正常休息,更是有三十个小时以上未正常饮食,确实是够糟心的。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