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梦莲歌》左语之

9、一魂三魄

　　第九章 一魂三魄
　　“先生，”那明眸皓齿的女子向他嫣然一笑，“这枝木樨可好？”
　　他颔首，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碧蓝如洗的苍穹倾泄，暖暖地裹住那雪白锦裳的女子，泛黄的草地上只隐约印着似有还无的影子，距中秋已过了数日了，分明当晚已然脉息全无的人，却在第二日奇迹般地醒来，而自己的心痛竟也不药而愈，真算是世间罕事了。
　　如若，他微微皱眉，如若自己的医术能再高明一些，也许便能获知她缘何如此虚弱了，只可惜自己擅长的只是剑术及玄门之术而已，总也无法为她做更多，最多只能护住她的心脉啊……不禁忧心起来，他一惊，忧心！自己何时竟被这般的情绪困扰了？除了忧心，似乎还有更多自己无法掌控的情绪……
　　他锁眉，这些，都是与修行相悖的罢，他轻叹，再不看夕水，转身朝栖霞居步去，忽听“哎呀”一声，他心下一紧，忙奔至夕水身边，夕水正蹙眉看着掌心，他忙执起她的手，细细端详，夕水见他微露紧张神色，心中不由地泛起丝丝甜意，他，原来也是关心她的呵……
　　“是怎么了？”明雪疑惑不解，这白玉雕成般的柔荑，似乎并无异样啊。
　　“我……”夕水双颊微红，期期艾艾道，“我，我是见你要走，所以才……”
　　明雪本不善言辞，遇到这等情况，清俊的面上也不由地泛红，自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二人便这样四目相对，各自心思万千，甚至忘却了彼此的手还交叠在一起……

　　“明雪，”夕雨行至二人面前，眸中深埋着沉沉的痛苦，“夕水，桂花糕蒸好了。”
　　明雪夕水猛地惊醒，忙不迭地松开手，明雪退后几步，微赧着脸，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夕水微垂首，唇边含笑，十指交扣，感受着明雪留下的余温，唇边漾出层层欢喜的笑意。
　　夕雨轻咬下唇，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掐入手心，再不言语，独自往五味厅走去。
　　明雪凝色跟着，看来是再不能留在这里了，否则……只是，夕水的病还没找出缘由，自己终还是放心不下，不仅仅是因为愧疚，还有更多的是因为……
　　无法平息心中之事啊……明雪仰首，天地之间，云白风轻，山青水绿，鹰飞花开，草青虫鸣，既生动又美好。闭上眼，又是另一幅画卷，心境变得寂静无垠，仿若一片漠漠雪原，偶有松鼠、白兔跃过，积雪便从枝头簌簌落下，而自己是那松鼠？还是那雪花？他会心莞尔，尘世俗事已然远矣，人生在世，匆匆百年，何必再去执著于身外之事？所谓修行，自是修去自身小爱，成就天人大爱，他微微一笑，眸色又是一片清明，他微伫，待夕水跟上。
　　夕水在后面缓缓走着，望着明雪清瘦的背影，觉着从心底到指尖都是欢喜的，见他驻足待她，更是欣喜不已，忙快步赶上，明雪对她淡然一笑，从她手中接过那几枝木樨，这些原是给夕雨折了准备做糕点的，谁曾想夕雨早做好了，拿回去插在花瓶放在房间，也是极好的。
　　二人并排缓缓彳亍，夕水看着明雪刻意与她拉开的距离，再回想方才他那眼眸，那笑靥，似乎和初见他时一样了，无喜无悲，无情无欲，看着她和看一株草一朵花并无任何区别，仿若又回到仙佛那般的空空明明，夕水不禁一阵心慌，难道他还是选择了修行而不是她么？可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要放弃那么多年的修行和她厮守呢？又要回到最初的那般了么？他终是要走么？夕水的眼眸慢慢笼上泪雾，旋即又用绢帕悄悄拭去。
　　明雪还是瞧见了，心下又不忍起来，不，是同夕水一般的疼痛和难受，为何？为何啊……紧握着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出苍白，他默默长叹了口气，再不离开这里，恐是此生修行便再无意义了，那如何对得住师傅多年的教诲和期望啊……

　　还未至五味厅，便闻到了桂花糕清甜的香味，夕雨和一个褐色布衣的老者正在吃茶，夕水黯着眸，勉强笑了笑，那老者也微笑，慈眉善目，一团和气，甚是可亲，夕水微疑惑，这老者怎的和在醉雨湖畔所见的那个随风爷爷长得那么相似？
　　“这是今日在街上遇到的神医，专治各类疑难病症。”夕雨望了望明雪，淡淡道。
　　“不敢当不敢当，老朽只是听闻二小姐得了怪病，恰巧知道病因罢了。”那老者呵呵谦道。
　　“是何原因？”明雪问道，眸中隐露喜色，她的病是终有一线希望了么？
　　“是何原因，你怎会不知？你忘了中秋那晚被你驱走的那游魂了么？”那老者反问道。
　　明雪犹如被当头棒喝，难道……只是他又怎会知道……
　　微沉寂了会，明雪眸色渐渐清亮，缓缓道：“夕水，她的魂魄可是不全？”
　　那老者颔首，凝色道：“是，确切的说，她只剩一魂三魄！”
　　夕水也吃惊了，这，这，这又是怎么回事？什么只剩一魂三魄，自己不是好好的么？
　　夕雨也面露担忧，眸中所藏情绪却无比复杂，甚至隐隐有些诡异的愉悦。
　　“那其余的魂魄呢？”明雪神色微微紧张，声音却显焦躁。
　　“已有二魂随着的引魂铃回来了，剩余四魄被个糊涂的道士收到锁魄镜中去了，至于锁魄镜，有缘自会遇到，等集齐了定魂玉、引魂铃、锁魄镜，三魂七魄归位后，过往便兼知了。”
　　“过往？你可是知晓我们的过往？”夕水急急问道。
　　那老者看着夕水，眸中露出悲悯，“待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言罢，起身理了理衣裳，便打算离开。
　　“还请神医指点！”明雪忙拦住那老者，神色之间，再难强装冷静和淡然。
　　“心若无物，缘何不安？心若如止水，缘何放不开？”那老者看着明雪，眸色明亮如云隙中透出的光，低低念了句偈语，便越过明雪，飘然而去。
　　“你可是随风爷爷？”夕水朝那老者的背影喊道，那老者也不回首，只摆摆手，步履之间，如行云流水，一点也无龙钟之态，更似有仙佛之气。
　　明雪怔怔立在原地，那句偈语，到底，是在隐喻些什么？难道，自己已背离了修行之路么？难道，连想要遏制住那些情感也来不及了么？
　　夕水怅然若失，本以为是随风爷爷来了呢，不过那位神医究竟是谁呢？是以前认识的么？可是看夕雨并不与那神医认识啊！夕水看向夕雨，不禁一怔，夕雨正痴痴望着明雪，眼神决绝而哀痛，似是做了极重要的抉择，夕水黯然，夕雨对明雪的感情，自己是从一开始便知道的，只是这样，仿佛是自己夺走了阿姐的心上人了，而明雪，对自己到底又是怎样的感情？只怕是愧疚居多罢，那自己又何苦成了他修行中的一道关卡，爱一个人，不是应当盼着他好么？那么，就让他，放下这里的一切，离开罢。至少，自己还能够，用仅剩的一魂三魄来爱着他，他爱不爱自己，似乎也并不是那般重要了，心中顿觉释然许多。
　　夕雨敛了敛神色，抿了口茶，道：“我先去云想坊看看上次定制的嫁服做的如何了。”顿了顿，又道：“近几日我要出门去寻几味香引，庄里的事还要拜托明雪你代为照料了！”
　　明雪微犹豫，但仍颔首应允，夕雨深深看了明雪一眼，起身向云想坊走去，至门口，又回首对明雪抿嘴一笑，道：“夕水也拜托给你了。”
　　明雪和夕水均一赧，这句话的意味似乎很不一般呢。
　　沉默半晌，夕水轻轻立起，理了理裙摆，向明雪嫣然笑道：“先生，可愿同我一起去书房寻几本书？”
　　明雪淡笑立起，道：“也好。”

　　泷烟城外，辛仪镇边，杨家村中。
　　柳随风佯咳了一下，捋了捋雪白的长髯，摘下斗笠，斜眼觑了一下那个正在用心和面的和尚，见那和尚没反应，便又很用力地咳嗽了一声，那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桌上有茶，施主自便。”
　　柳随风顿时无奈，只得走到那和尚面前，叹道：“箜水师父，你说你要帮忙又何必变成我的模样？他们二人可都是您的弟子啊！”
　　箜水温温一笑，道：“你说，是擀成宽面还是细面呢？”
　　“宽面，我比较喜欢宽面。”柳随风兴致勃勃地答道，转念一想，又懊恼道：“我在跟你说小莲的事呢！”
　　“时辰不早了，你该去摆渡了，回来还能吃碗面。”箜水仍是温温笑道。
　　柳随风掐指一算，果然摆渡的时辰到了，唉……那还是下次再说这个罢。
　　“那我先走，给我留碗面。”戴上斗笠，整了整蓑衣，渡人者，谁人渡之？
　　箜水颔首，低头继续细细揉搓着面团，今日得多和一些，杨家村的百姓才够吃呢，思及此，不禁笑眼弯弯。
　　窗台上的菊花，悄然绽放，宛若美人一笑。

作者有话说

　　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