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谁闻莲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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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谁闻莲歌
“墨卿呢？他怎的不见了？”夕水方要举箸，却惊觉墨卿竟不知去向。
“方才还见了呢。”夕雨向厅门外望了望，人踪全无。
“他走了。”明雪淡然道，暗叹一声，走了也好，终究是个异类啊。
“什么！”夕水忙拎起裙摆，急急奔出五味厅，至门口，只见明月清辉洒向空旷的庭院，疏影婆娑，再有木樨之暗香涌动，斯人却早已杳无影踪……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赏月、吃月饼的么？为何不说一声便离去了？夕水心里觉着有些难过，仔细想来，对墨卿的来处、身份竟是一无所知的，可他就这般突如其来，又一日日地陪在她身边，是有些任性和古怪，更多的却是夕雨也无法给予的温暖，他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走的时候一定很难过罢，一定一定很难过罢……自己心中也仿佛是失去了一个极亲的人般的，很难受，真的很难受，难受的心都要紧缩起来。
捂着心口，缓缓扶着门棂，夕水一点一点地滑到地上，唇上血色一点一点流失，面色也渐渐苍白如纸，明雪和夕雨一看不对，连忙过去扶着她，她已经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
明雪忙一手抵住夕水的背心，真元便源源不绝地输了过去，一手搭住她的脉门，眉头不由拧了起来，好奇怪的脉象，时有时无，时断时续，竟然仿若将死之人！他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羊脂白玉小瓶，单手旋开瓶盖，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就弥漫开来，闻之顿觉全身温和舒适，由此可知瓶中药之珍贵，明雪并不吝惜，一气将瓶中之药液悉数倒入夕水口中，夕雨在一旁心情复杂地看着，过了许久，才觉得自己握着的夕水的手慢慢温热起来。
明雪吁了口气，额间微有薄汗，收回手掌，夕水便软软倒在他怀中，他将夕水抱起，向夕雨问道：“令妹的房间在何处？”“北面，过这个园子，有一处小池，池中有一小阁，便是了。”夕雨话音才落，明雪便抱着夕水腾空而起，风一般飘飘然向北而去。
夕雨怔怔立在原地，十年了，自己终究只是一个他和她的传奇的旁观者，她哑声笑了起来，而后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弯腰跪于地上，泪，落于尘土，隐没不见，总管萧伯在一旁看着不忍，欲来搀扶，夕雨摆摆手，勉力站起，踉踉跄跄向慕梨轩迈去。
黄松木的八仙桌上，佳肴冷却，美酒搁置，萧伯长叹一声，招呼下人将桌子都收拾了，再熄去烛火，关上厅门，徒留一轮上了梢头的月静静照耀，这十五的月，怎的冷清至此……
明雪轻轻把夕水置于榻上，褪去她的白色麂皮半靴，掩上锦缎面的丝被，拢了拢她的一头青丝，一向淡薄平静的眼眸蕴着青山般的郁郁色泽，再不是空无一物的淡然，他微皱起眉，为何觉着自己所做的这些事这般的熟悉？仿佛以前也这样为她脱靴掩被拢发……
默默念了一段清心咒，心境竟仍无法平复，这般的自己，孰好孰坏？
他突地忆起师傅在他下山时所说的话：所谓明雪，明了过往，雪色不再；所谓连城，莲花梦生，城归于水。难道十年前自己忘却的那些，与这个名叫夕水的女子相关？
乌的发，黛色的眉，雪色的肌肤，长而微翘的羽睫，投下淡淡的阴影，浅粉色的撄唇，似笑非笑，她自是世间罕见的极美之人，可他早已修的无情无欲，又怎会被皮相所惑，那心中的那份悸动和惶惑又是为何而来？且仿佛早已期待了这一刻许久似的……
灯花“滋”了一声，他回过神，不禁微有恼意，自己这般的行径与登徒子何异？敛了敛心神，轻弹中指，三根金色丝线便扣在夕水手腕上，脉象仍是十分虚弱，不过暂无生命之忧了。他不禁微莞，旋即又皱眉，以前她似是服用过极为珍贵的药材，大概是千年人参之类的，所以看似气色不错，实则补不胜虚。且后来似乎又有人日日给她灌输真气，现今真气一断，她便再无力自己支撑，是故才险些……
“江南六月可采莲，红霞为裳玉为颜，桨影弄叶指纤纤……”
明雪微讶，是谁在深夜低吟如此哀伤的江南小调，他收起手中丝线，方起身，便不再闻见，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月色轻轻，水色茫茫，渺无人烟，难道仅是幻觉？忽听夕水嘤咛了一声，他忙回到夕水榻前，再搭上丝线，除了太过虚弱，并无其他异常，只是似乎又听见方才的那支调子，他微皱眉，收起丝线，便又消失了，他疑惑地再搭上，果然又听见了，他思索了会，想来是夕水梦中的歌声罢，只是这究竟又是怎样的执念，竟可以从虚空传到现实中来……
夕水随着那支采莲歌在满湖的红色莲花中走了很久，却并没遇见前几次遇到的那绯红色衣裳的女孩儿，不禁有些失望，突闻耳边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忙回首，那女孩儿竟就站在她身后，她一喜，却不知该说什么，那女孩儿也是很欢喜的样子，喜孜孜过来牵住她的手，道：“等了你好久，终是来了。”
夕水也笑盈盈地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好奇地问道：“你等我是做什么啊？”
“告诉你，他来了，他来了呢！”那女孩儿抚掌笑道，拎着裙摆欢喜地转了一圈。
夕水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异常欢喜起来，嫣然问道：“是你等了许久的那人么？是谁啊？”
那女孩儿以奇异的眼神望着她，“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谁？”夕水这才忆起她竟一直忘了问女孩儿是谁。
“你跟我来！”女孩儿拉着她到一处莲叶稍稍稀疏的地方，两人微微倾身，水面安静，偶有银色游鱼、红色锦鲤穿过墨绿色水草，悠闲自在。
而如镜面般的青色湖水印出的，竟是两张一模一样的倾城容颜！
夕水突地便明白了为何初见这女孩儿就觉着熟悉不已，因为她就是自己啊，就是她不小心遗失掉的自己啊！
“你现在可明白了么……”那女孩儿哀伤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缓缓往莲花深处移去，夕水伸手想拽住她，她的身影却瞬间化成五色清烟散去，夕水急急顾盼四周，只有万千火焰般的莲花，碧玉般的莲叶在簌簌摇动……
引魂铃此时突地自己响了起来，“叮铃——叮铃——”声声仿若从四面八方涌来。
明雪微惊，这引魂铃据师傅说是他少年时无意中得到的，是数百年前道术界一位天赋过人的前辈的随身之物，据传在这位前辈羽化飞升之后便不知所踪，他是如何得到，自是不记得了，具体有何功用，师傅也是不知。在这有记忆的十年间与它朝夕相伴，也未见有如此异常，难道有不洁之物在靠近这里？
明雪闭上双眸，竖食指与中指与眉间，方圆几里之内的每一细微处便清晰呈现，并未见有何鬼怪之物的，正待收法，忽见一片绯红色的裙裾，仿佛是一女子。
明雪低喝道：“何方游魂，还不速速退去！”
那绯红色群裾瑟缩了下，却执意不愿离开。
明雪看了看夕水苍白的容颜，硬了硬心肠，一记灵符就挥了过去，那绯红色衣裳的女子痛呼了一声，回眸幽幽地看了明雪一眼，转身化为了五色清烟，飘去。
那样的眼眸，那样的容颜，分明与夕水一模一样！
明雪暗叫不好，忙收法，睁开眼，奔至夕水榻前，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一手抵在夕水心口，真元就输了过去，夕水嘴角缓缓沁出血丝，明雪淡然的面容顿时出现裂痕，取而代之是掩饰不了的慌乱，如果夕水因此死去了，他是终其一生也不会原谅自己的，不，他会陪着她一起，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明显感到夕水的体温正一点一点凉了下去，而心跳也渐趋静止，他慌忙提气加快真元的灌输，一遍，一遍，又一遍，再一遍，半晌之后，他颓然地垂下手，面色哀痛欲绝，为何？为何？为何？为何他救不回她？为何他倾尽全力都救不了她？
一些似曾相识的片断忽地浮现眼前，似乎，似乎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在他怀中死过一次了，这样的心被生生撕裂的痛楚实在太过熟悉，他仰头，束发玉簪倏地滑落，发丝散乱，头，突地痛了起来，愈是想要回想就愈是疼痛！
到底遗忘了的那些，是关于自己的怎样的情节？又是否是关于他和她的情节？
心中剧痛不止，明雪下意识地紧紧把夕水拥在怀中，，雪白的发与乌黑的发纠结在一起，这样，算不算结发了？能不能就这样也是地老天荒了呢？难道这样想着这些无关于修行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么？
明雪嘴角也沁出血丝，一滴血色的眼泪坠落在夕水苍白的颊上，置于木几上的翠竹笛“嗖”地自动飞起，悬于明雪与夕水上方，银铃声声大作，一团柔和的白光将二人笼于其中，一阵天昏地暗之后，明雪便人事不知了。
一片绯红色的裙裾迟疑地飘近，望着紧拥着夕水的明雪，眸中浮现出不舍和惆怅，她缓缓将手心紧贴于夕水心口，一道柔和的红芒便隐没其中，夕水的胸口出现微微地起伏，她释然一笑，静静地坐下，俯身靠在明雪身上，满足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谁闻莲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