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八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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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整个泷烟城都比往常要热闹上好些，街上的人群川流不息，热闹非常，小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几乎每个酒楼饭馆都满座，出门在外的商人游子们，也赶着早一刻进城与家人团聚，又听闻城主雇了好几个能工巧匠提前一个月造了数十个京城里最新样式的滋梨花，城中百姓便愈发盼望夜晚的降临。
夕水一大早便被墨卿拉了起来，换上了自家的“云想坊”新制的淡黄色锦裳，便又被他拉出去凑热闹，一到街上，便被大群大群的人冲得晕头转向，有好几次差点与墨卿走散，说也奇怪，每次被挤到不知何处，四处也寻不见墨卿时，才一眨眼，他又护在身边了，手里还拿着许多新奇的小玩意，问是从哪弄来的，墨卿只狡黠地不停笑，她便也没追问。
好不易到了早定了雅座的明月楼，夕水已经肩酸脚麻了，墨卿看了心疼不已，不禁有些后悔拉她出来，不过看她兴致勃勃地研究那些小玩意，真的仿佛回到从前一样了。
从前的她……墨卿不禁有些恍神了，真的和现在不一样，明明是同一个人，可感觉就是不一样，以前的她，似乎更完整一些，会大哭大笑大恸大怒，现在却那么安静，也没有太大的情绪，难道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自己所不知的事么？她似乎不仅仅是失忆那么简单，这十载的光阴，到底赋予了她怎样的意志和感悟？又到底造就了她怎样的灵魂和思想？那个当初一直笑盈盈地叫他“小白”的女子真的便是此刻的她么？
“墨卿！”夕水轻唤道，见他不知在想什么正出神，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墨卿这才回过神，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可这个扯他衣袖的小动作却还是没变，他不禁释然，至少她还活着，这样就很好了，至少还能再见到她，这样真的就很好了。
“这小马车的车门可以打开呢！”夕水粲然道，“好精巧的手艺呢！”略显苍白的颊上泛起浅浅的红晕，墨卿不禁看得一呆，这样的夕水，就像暗夜中悄然绽放的优昙，隐隐散发出冬夜之月般的清冷光华，透出一种不张扬却摄人魂魄的夺目风姿。
未待墨卿回过神，小二已经陆续开始上菜，夕水一看是没见过的十分精致的小冷盘，顿觉有趣，便满心欢喜地吃将起来。
明月楼，由于店名中带了个月字，因此当日生意特别好，夕水和墨卿便坐在二楼的雅座。
所谓雅座即是一个个用清漆水杨木板隔出的装饰精美的小间，共有七间，且匠心独运地运用彩虹的七种颜色的纱幔当作移帘，每间外站有一小厮，负责在小二上菜时掀开纱帘，待菜上完后便自动退到一旁候传。
七间雅座的门楣上方分别挂了七副柳体描金字帖，红座的是“海上明月共潮生”，橙座的是“月照花林皆似霰”，黄座的是“皎皎空中孤月轮”，绿座的是“江月何年初照人”，蓝座的是“愿逐月华流照君”，靛座的是“斜月沉沉藏海雾”，紫座的是“落月摇情满江树”，是从初唐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挑出七句，将月升到月落的景致完满呈现，趣味盎然，又意象万千，既隐含了明月楼之名的来历，即“何处相思明月楼”，更凸显明月楼的主人，也亦即风来山庄庄主过人的敏捷才思，以及书香世家的礼仪传统。
除七色雅座外，另设有一白色纱帘的雅座，帖曰“白云一片去悠悠”专门留于明月楼主人所坐，此时明月楼的掌柜正恭敬地候于雅间之外，不时地回应里面的低沉男声所提之问。
夕水和墨卿便坐在与白座相邻的紫座，“这糯米圆子真是不错！”墨卿用汤匙舀了一勺元宵尝了尝赞道。
“是吗？”夕水也舀了一匙，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点点头，的确香软可口，墨卿便嘻嘻一笑道：“那你喂我吃一口，可好？”夕水一愣，赧颜摇了摇首。
“可是你以前就是这样喂我的……”墨卿扁了扁嘴，一副我好委屈的表情。
夕水无奈，只好舀了一匙元宵送至墨卿嘴边，墨卿张口欲吃，却闻隔间传来一声娇斥，夕水一嚇，汤匙“当”的一声落进碗中，墨卿面色一冷，唰地立起，扬声道：“是哪个没教养的在这乱吠，影响咱们吃饭哪！”
只听隔壁桌子被“啪”地一拍，一个清脆女声娇喝道：“说谁没教养呢！”
墨卿微哂，朝隔壁嗤道：“说的就是那个有自知之明的。”
夕水扯了扯墨卿的衣袖，摇了摇头，墨卿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做了个鬼脸。
紫纱帘被猛地掀起，一个白衣女子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粉面带煞，目中凝霜，一手按在剑柄上，娇喝道：“刚才是谁说我没教养的！”
墨卿轻轻把夕水拢于身后，微眯了眯眼，邪邪一笑道：“我说的，怎样？”
那女子一见是这般好看的男子，不禁有些怔愣，旋即面上飞红，一时讪讪不知怎地才好。
纱帘被再次掀开，一个藏青色锦衣的男子缓缓迈进，见是这等场面，不免微诧，本以为又得收拾残局，哪曾想自家那个冲动的妹子居然红着脸傻傻杵在那不知所措。
他清咳一声，那白衣女子如梦初醒般轻咬下唇红着脸站回他身后，他抱拳道：“在下慕容非雨，这是舍妹慕容非雪，如有得罪之处，还请阁下多多包涵！”
夕水从墨卿身后探出头，小声说道：“慕容好像是风来山庄的人的姓诶。”
“风来山庄就很了不起么？”墨卿轻哼道，将夕水揽出，二人站在一起，俨然一对璧人。
慕容非雨面上突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眸色逐渐沉郁，惊诧道：“小莲，是你！”
墨卿一震，这人怎地知道……夕水疑惑地看看墨卿，又看看慕容非雨，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小莲是谁？似乎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了呢。
“十年了，我本以为你已……”慕容非雨面色激恸，顿了顿，展颜笑道，“没曾想还能在此遇见你，这些年你去哪了呢？”
慕容非雪惊讶地瞪大眼眸，大哥居然……居然在笑诶，这是她平时那个不苟言笑正经无比没有人性阴险毒辣的大哥么？呃……后两个形容词是她自己加的没错，可是……不对劲！再偷偷瞄了墨卿一眼，不禁心跳如鼓，世上怎的有这般漂亮好看的男子！
这人以前见过小莲，墨卿暗忖，到底要不要让小莲知道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呢？不行不行，万一小莲不要他了怎么办？万一小莲……不行，不行！他用力摇摇头，拉起夕水就飞快奔出紫座，慕容非雨一怔，伸手欲拦，却被一股强力震开，虎口顿时酸麻不已，他一惊，好强的力量！
才想追出，却听闻外面“哎呀”一声娇呼，忙跑出去一看，墨卿夕水竟与一个月白锦衣的男子撞作了一堆，慕容非雨讶然，是谁，竟能挡住墨卿那种奇异的气流！一看，竟是……
墨卿扶稳夕水，也微微讶异，肩上隐隐透出酸意，这人是谁，竟有如此霸道强劲的气场！
那月白锦衣的男子也揉着肩膀，神色微愠地看着墨卿，眉间隐露一股尊贵傲然，眸色清亮如寒夜之星，衣领袖口缀着金黑色的饕餮纹，腰间佩以银鞘古剑，好一个霸气潇洒的人物。
“你没事吧？”墨卿夕水同时开口询问对方，二人又不约而同地摇首，又一同相视而笑。
“怎么了？发生何事？”靛座的纱帘被掀开，一个苍绿色锦衣的男子摇扇而出，夕水一看，却是陆惜白，陆惜白见是夕水，俊面一喜，方待招呼，又瞥见那月白锦衣男子，便忙收扇恭声道：“城主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那月白锦衣的男子摆了摆手，清声道：“陆二哥客气了，小弟是才来的。”
另几个雅座顿时纷纷有人各自掀帘而出，向城主问好，小小的走廊里一时热闹起来，墨卿瞅准时机，搂着夕水飞速穿过众人，足尖轻点栏杆，驭风而去，衣袂飘然，倾城容颜，绝色风华，街上百姓都看得目瞪口呆，还只当神仙下凡，不禁跪下膜拜不止。
泷烟城主和慕容非雨，阻拦不及，望着那一双人影，各自若有所思。
“以后再不出去了！”回到真水阁，墨卿气闷道，怎的碰上那些个人！
“可惜了，那些个好玩意忘拿了！”夕水惋惜叹道，仍对墨卿搜寻来的小玩意念念不忘。
“你若是喜欢，我以后给你多弄点回来便是。”墨卿宠溺地看着夕水，爱怜地笑道。
“可是，我也想出去玩啊！”夕水一手托腮，望向窗外，心驰神往。
墨卿不由咕哝道：“早知道就不拉你出去了……”
“什么？”夕水眼神亮亮地看着他。
“我说下次人少的时候还带你出去！”墨卿玩着杯子，无奈地佯叹道。
“太好了！”夕水抚掌嫣然道，起身高兴地转了个圈，又笑盈盈地对墨卿说：“我先去看阿姐的月饼做好没，你在这休息下，可好？”不待墨卿回答便提着裙摆奔出真水阁。
墨卿看着她的身影，微微一笑，现在的她，似乎又和以前一样了呢，这样真好……
是夜，五味厅的八仙桌上摆了满满的菜，都是夕雨亲自下厨，忙了半天才做出来的，全是江南著名的大菜、小吃、甜点，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觉着十分可口。
夕雨和夕水都殷殷看着厅门，墨卿则在一旁凉凉地说：“还等什么，他不会来的！”
“他以往每年都来，况且他答应过我会来的。”夕雨轻轻咳嗽道，眼神不免黯淡了些。
“我出去看看！”夕水立起，焦急地步出厅外，墨卿忙跟了去，眸中透出一丝紧张，她，会不会，又为了那人丢下他啊……
中秋之月，仿若淡金色玉盘，流泻下的光华中又溢出银辉片片，零落几颗星子在天际熠熠闪烁，整个墨蓝色的夜空被映衬得无比绚烂又无比孤独。
“月色好美啊！”夕水逸出一声轻叹，墨卿痴痴看着她，心中默默道，又怎及你……
“来了来了，明雪先生来了！”微露福态的总管萧伯一路小跑过来，喜声道。
“真的么？”夕雨也出来等，闻是如此，惊喜问道。
远远的一个身影，微微瘦削单薄，笼在路旁的梧桐阴影里，月华如水，近身又化为烟，他一袭半旧的青布衣，着于身上，不但不为寒酸，却愈发显得淡然出尘，宁静闲远，自有一股令人为之倾倒的世间罕有的淡薄温润的气质。
再走近了些，便可瞧见他清浅的笑靥，以及略微的疲惫之色，所谓修行，总也不会是全然了无痕迹的，远行，也会令这样出尘的他疲惫啊。
待行至眼前，那雪白的发，那清脆的铃，扎得夕水心中一疼，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明雪一怔，这些眼泪，为何会疼？一时便有些不知所措。
夕雨忙掏出绢帕，递与夕水，夕水接过，轻拭几下，见其他人都看着她，面色一赧，垂首低低喃道：“我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
“你呀，怕是太高兴了，走，进去罢，我们可有些饿了呢！”夕雨轻声安慰，搀着她进去，同时招呼其余人进厅用饭，望了明雪几眼，心中是既有欢喜又有些悲凉。
墨卿低着头跟在后面，待抬头，望向夕水的银灰色眼眸，竟含着隐隐的泪光，以及一种深沉的哀恸和决绝意味，原来就算她什么都忘记，可对那人的爱，却早已深深浸入骨髓，再有几个轮回，恐也是忘不掉了……
再看席间，似乎也已没了他的位置，他仰头望了望明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真是形单影只啊，他凄凉一笑，低低念了句冗长的咒语，瞬间消失不见。
而早已和夕水约好一同吃的豆沙馅月饼，才刚刚端上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八月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