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梦亦非》栖凰

9、入我相思门

　　慕容言眼里似乎流泻着某种赞叹。眸光零散若星光璀璨，伸手替苏陌羽抚平额前稍有杂乱的碎发丝。
　　那神色就像慕容川笑说“聪明的女子总叫人喜欢的”时的一般。他也不言语，只是挽住苏陌羽纤细素白的手，浅笑着向慕容川走去。
　　慕容川静观其变，依旧笑的柔暖。
　　苏陌羽仿佛未曾相识一般的对他点头微笑，饶有兴趣的凝望着斜倚着门的慕容川。
　　暖翠阁的门别样精致，镂空出飞天的图腾，逆着光，显得栩栩如生。而斜靠着门柱的男子一袭白衣，宛若雪光灼眼，清洁的似是不染微尘。门外的阳光是微暗的，倦倦的从镂空处散射进来，恍过男子半边的脸，像画笔般分明地绘出他好看的脸型。
　　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从慕容川身后传来，随即便是那稍稍探出来的孩童的脸。
　　那女子从慕容川身后欢喜地跳了出来。
　　她生着一张粉嫩玲珑的脸儿，笑的时候咧开樱桃小嘴，眉眼弯成了一个细巧的月牙儿。她提起宝蓝色的华丽长裙跑了上来，发髻上的碧玉簪子碰出脆生生的音节。她虽衣着华美，可那身样却不过只十三四岁的年纪。这小小的女子虽谈不上国色天香，可明眸皓齿一番白净却也楚楚可人。
　　看那一身锦衣霓裳，再按这年龄，苏陌羽也猜到了多半。十有八九便是她所下塌的北府的主——四小姐，慕容芷薇。
　　“这可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倒是无情却有情’！二哥哥的个性素来叫人难测，今儿演的这一出可叫小妹开了眼界！”慕容芷薇一副大人口气如是说着，便有模有样向慕容言躬身作了一楫，顺带还含着笑意味深长看了看苏陌羽。
　　慕容言似笑非笑，却也不解释，只是从容地扬手唤穸玥过来,口气依旧是风雨不惊的淡然，却又带了几分责怪口吻，“玥儿，你杵那儿做什么，还不快来请大哥和四妹坐下，我们四姑娘现今也是大姑娘了，要是不打紧儿请她坐下，可不又要抱怨我这当哥哥的不是了！”
　　穸玥看着嘻笑如常的慕容言，他淡漠的言辞中也不禁添了几分趣味，这样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二公子，四年前的。好像一切都没变，他挽着那个明丽娉婷的少女，笑容里融尽了冬日的寒雪。
　　即使跟随慕容言多年，她依旧是不懂他的。
　　四年了。他并非没有像方才那般逗弄过豆蔻佳人，他的不羁他的放肆，她早已习惯。只是她不愿意去承认，他确实没有用那样柔和暧昧的眸光去凝视谁——起码在这四年里。
　　穸玥的眼眸似是失落了光华，只有安然浅笑着迎上身，躬身请慕容川和慕容芷薇坐下。
　　“穸姑娘不必多礼了，”慕容川微微笑着上前制止，“只是三娘半天没见二弟过来，叫我和四妹来看看。”
　　“是呢！不过早知道是这情景，我和大哥也不会笨到跑来煞风景！”慕容芷薇人小鬼大的扑闪着水灵的大眼睛，娇笑着说。
　　慕容言眯起眼缝轻笑，不安分的伸手环住女子纤细的腰肢，贴着苏陌羽的耳缓缓道，“戏不过才开场呢。”依旧是慵懒暧昧的神色，漾着疏淡阳光的水墨色眸子那样清澈明透。可他早已不是当年淡薄疏离的少年了。
　　他浑润的音节轻缓确是字字顿顿的清晰。
　　他说，戏开场了。
　　“甘愿奉陪。”虽是啄不透他的心思，但苏陌羽也不甘示弱的回了一句。眼角的一抹余光瞥见慕容川扬着下巴正凝眸望着自己，苏陌羽不由一愣，淡然的挪开目光。
　　她与另一个人垂着耳鬓细语婆娑，却是为了隔岸观望的他。
　　是不是，他也心痛过。毕竟，那是他曾宠爱的女子。
　　“公子，既然三夫人已到了，再不去倒是坏了规矩。”穸玥淡淡道。
　　“也是。今夜爹回来，选婢女尽早结束才是。二弟还是该早些到的。”慕容川笑道。
　　“那这便出发吧。”慕容言扬眉看向苏陌羽，“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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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盏阁。
　　大片梧桐的尽处便看见那秀气清雅的庭落。
　　没有繁花似锦的装饰，梧桐已枯去一半，泛着黄的叶儿偶尔蜷成一团，夹杂在绿叶间。碎碎的阳光泻下来，一番“曲径通幽处”的清闲。
　　华盏阁不同别处。也曾微有耳闻是慕容老爷特意为三夫人而建的。莲花石板地，晶亮清透的琉璃珠帘。古木搭起的屋子格外典雅。
　　慕容府的三夫人，墨菊盏。墨王府的三郡主，生性恬淡，喜梧桐喜雏菊。
　　她曾是苏州城里颠倒众生的女子，美的好似漫天铺地的茉莉，而如今那种娇艳的美逐渐沉淀为水般的宁静。这些苏陌羽在初见三夫人的时候便轻易看出。
　　墨菊盏虽已不再年轻，然眉眼唇角漾开的浅至芬芳的笑意却仍是美的那么动人心魄。不同于那种平凡女子的盈盈笑颜，她柔而淡，浑身散着一种高贵的气质。
　　没有奢华的衣饰，素色的衣服却更显得她落落大方，宛若她生来便那般雍容华贵。这种美无须矫饰,是举手投足便召显的。
　　看得出三夫人在慕容府地位很高，无论是慕容言还是慕容川都神色恭敬，连调皮的慕容芷薇也收敛起了顽劣性子。
　　苏陌羽随着慕容言拜见三夫人。
　　墨菊盏浅笑的点头，淡淡侧身叫婢女为为他们看茶。与慕容言和慕容川客套了几句，深深的目光便又凝在了苏陌羽身上。
　　“这位姑娘很是眼熟。”墨菊盏浅浅笑说。她的声音有些缥缈，却那么美。似曾相识的桀骜。苏陌羽总觉得有种熟悉感，但转而又记不清到底像什么。
　　也许是她清浅柔和的音调，美得让人恍惚吧。
　　慕容川抬起眸子，未待苏陌羽答复便缓缓道，“三娘也这么觉得？我也好些年没看见苏姑娘了，苏陌堇姑娘。”
　　慕容川说着看了看慕容言。他却好似没听见一般事不关己的喝着菊花茶。
　　而他身后的苏陌羽正含着浓浓的笑意望着他，神色有些狐疑的肆虐。不似一贯的微笑，她的眼神是陌生的讽刺的，或者还有更多意味。
　　苏陌羽笑了，眉脚妩媚的挑起。宛若花开的绚烂，“不怪夫人和公子，很多人都曾误认我为姐姐。”
　　她刻意地向慕容川看了看，他柔和得意的笑一霎间消退了下去，她看见他好看的眉深骤起——尽管只有那么一刹。
　　她回转眼眸，笑得愈发娇艳。

　　那一夜，慕容川一脸舒惬地诉说着他的计划。
　　那时的他眼神若鹰一般的锐利。
　　“取代堇。你会得到她曾拥有的一切。”他抚着她齐腰的发柔柔的说。
　　那笑容似酥骨的春风拂过她的发稍。
　　柔。却微痛。
　　她安然的倾听，像四年前的每一个夜。
　　然她没有告诉他。一切都已经不同。
　　她不再是匍匐在他脚下的傀儡，甘愿任他摆布自己命运。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依附着他生存，像攀援的枝脉，牵连不断。他也这样以为，并且一直到如今。
　　可那已经是过去。
　　或许慕容言说的没错，戏才开场。
　　所以。
　　也请你静静等待。

　　“大抵美人总是相似的，姑娘是苏陌堇的？”墨菊盏优雅的微笑。
　　“堇正是陌羽的姐姐。”苏陌羽微笑的上前，碎步子，裙摆浮动，似莲叶一般，“小女子苏陌羽，字琴海，是墨府遣来给二公子看病的医女，拜见三夫人。”
　　“哦？不必多礼。府上还好么？嫂嫂和母亲又如何？”
　　三夫人的语气有些殷切，不过也难怪，若没记错，她已六年多没有回墨府了。苏陌羽依旧笑意浅浅，礼貌地说，“府上大抵还是原来的样子。夫人她还是老样子，平日住在佛堂内，不开口也不见人。墨婆婆则已经把家事交给茹影夫人和大少爷，过得清闲。”
　　“这样便好，真是太久没有回去了。”墨菊盏轻轻地叹息，良久才问，“想来也很久没见你姐姐了，她如今也在墨府？”
　　“三娘也许不记得了，堇四年前就死了。”很久没有开口的慕容言淡淡的说，眼睛直直的望着苏陌羽，双眸里翕动着山东的水墨色泽。
　　苏陌羽有些愕然，他这样的平静的叙说。那口气，就像在说“天气又凉了些。”
　　迷离的水墨色，浅淡适宜，叫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但他的微笑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
　　“死了？”墨菊盏有些惊愕，眉眼里含着叹惋。“还记得那年她初入府中，弹得一手好琵琶……”
　　口气是眷恋的。
　　好像又一次听到了那一首《春江花月夜》。细腻的颤音，以及那个紫衣女子浮动的莹莹艾艾笑意。
　　一切都像是昨天的事。

　　“姑娘叫陌羽？”
　　“是。陌羽的名源自家母的诗。”苏陌羽顿了顿，柔柔念道，“几经鸿雁相形陌，暖煦青丝欲作羽。”
　　“好诗，好名。人生之寂痛不过陌路，而情又怎深得过青丝化羽……”墨菊盏轻轻的叹息，神色有一霎的迷离。
　　旋即又莞尔一笑，“想不到你们姐妹竟都进了府上，也是缘分。”
　　苏陌羽垂眸浅笑，“或许吧。”眼底一丝幽幽的目光瞟过慕容川。
　　那个锦衣少年意味深长的望着她，散着柔而淡的目光却捎带一丝锐利。她视若无睹，坦然而笑。

　　又是一盏茶功夫。
　　后堂走上一个倩丽的女子，笑盈盈道，“夫人，一切都备好了，丫头们已在后院侯着。”
　　“这便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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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院。
　　招展的白杨树间一群七彩斑斓的女子亭亭而立。宛若春花绚烂。

　　“你觉得哪个好？”慕容言慵懒地靠着座椅侧身笑问。
　　“若我觉得好你便要了？”苏陌羽笑道。
　　“是，让他们伺候你啊。”慕容言笑的舒畅，暧昧的抚过女子的纤纤素指，“这样细腻好看的手可得好好护着呢。”
　　苏陌羽抽出手，冷笑道，“二公子的厚待小女子可受不起。”
　　顷刻间，慕容言已站起了身子霸道地揽住她的腰。未等苏陌羽反应过来，那张清俊的脸庞蓦然间凑到了眼前。水墨色的眸子夹杂着夕阳的瑰红色泽，无限挑弄。
　　“二公子！你……”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些从四周纷纷投射而来的狐疑眼光，苏陌羽不觉一阵尴尬。慕容川也适时地望了过来。
　　也许是错觉——她竟觉得那男子柔和潺湲的笑意带着一份冷清，叫她有些心痛。
　　“怎么，不行么？”慕容言挑起肆无忌惮的神色，声音慵懒轻柔。
　　“这儿？二公子……”
　　慕容言敏锐的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分明又细了些，“不是你说的‘甘愿奉陪’？”他的脸又近了几分，眼角凝着的笑意愈发的厚重。
　　“是。”苏陌羽一时语塞。这个像猫一样暧昧又像狐狸一样狡猾的男人……
　　“陌羽并不在乎，只道二公子莫叫别人笑话了。”
　　他伸手拂过她的鬓发，撩起一阵熏人的沉香味，“方才你可不是这么叫的。”声音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流云般的飘逸。
　　苏陌羽愤愤地凝望着那双恬淡的眸子，他的目光无辜而肆意竟叫人一霎间生不起气来，半晌，语气只得软了下去，强扯出笑颜，“言……”
　　手松了开去。他笑意昂然，漾过耳际。
　　“这样可以了吧。”苏陌羽冷淡的转过了身子。
　　“呵。以后便都这么叫。”他的眸子像晶石一般，仿佛叫人一不小心就会深陷。
　　如果……
　　当初先遇到的人是他，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苏陌羽不禁恍惚，目光幽幽的蔓延到深处，像细线一样游离。然而她来不及多想，直直的眼光就望见了另一侧的慕容川——以及他身侧的女子。
　　落日褪去，华灯初上。
　　映着辉煌的灯色，又一次看见那样宠溺的目光。慕容川唇角一阵翕动，那女子便笑了。她背着光，苏陌羽看不清她的神色。
　　不过想必那个女子也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撂在了他的温柔泥潭里甘心沉沦。
　　他或许在柔柔的换她的名字。声声绵延。
　　“阿羽。阿羽。”也是这样的音调吧。
　　轻佻起的眉梢漾动着灯的晕黄色。那一切她都记得。点点滴滴，清清晰晰。像是系在心里的结，断不了、解不开。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周而复始的想念。已经是第四年。没有陪伴在他的身边。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可有些还是一如当初。
　　心碎碎的绞痛。狠狠地将指甲嵌入手缝。疼，却是早已习惯的。
　　她可以和他耍性子，可以忤逆他的安排，可以当着他的面与另一个人嬉戏调请。可他却是始终是她的死角，逃不掉的劫。
　　她只是一时间忘记了。真正在乎的是自己。
　　那年，他教她诗词歌赋。
　　他说，入我相思门。
　　她便接一句，知我相思苦。
　　可其实入了相思门、知了相思苦的，只有她一个。

　　“三娘当真任我选？”再回过神时，慕容言已起了身子，笑得芝兰玉树，织成一片妖娆。
　　“这是自然。”墨菊盏淡雅的音调依旧是听不出色彩。
　　“那么。”停顿了一下，刻意的。嘴角扬起。抬起低垂的眼帘。眸子里水墨的光泽异人的耀眼。
　　他抬手，目光扫过一排女子后，骤然回转。没有一点余地的指向了她。
　　“就是她。”
　　又提了提声，微微的嘶哑中带着诱人的知觉，“苏陌羽。”
　　月光细细的打照在她嫣然的眉眼之上。
　　可却远极不上她的一份璀璨。
　　她扬首，冰一般剔透水蓝色眸子透着往日的疏离。并没有开口，她只是笑了，嘴角抹过一个好看的弧度。

　　风起。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