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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佳期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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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的很早。天刚泛起微白色。
昨夜未大睡好,窗外习习的风扰得她隐隐触到些倦意。
桌上的兰烛已燃尽。寒风吹起墙角的一片灰烬。苏陌羽不由的叹了口气。多半还是为了那张手帕吧。
昨夜她没有去晚宴,早早地回去了。与慕容川侧身而过,手里多了片手帕。
是他的墨迹。细而刚劲。
——“明日破晓。碧桃宛。”
拿清水洗净了脸,清醒了不少。挽好长发,画眉点唇,梳妆一番。望着古铜镜中娟秀翩然的女子,她微微笑了。
还是有些期待的。
约摸已是卯时。换了件浅蓝色绸缎衣裳,披上锦裘衣,便出了门。
碧桃宛。
满园花色缠绵。并非碧桃,而是冬季盛放的霜桃。白里透粉,映着临墙的青藤蔓,不胜娇艳。
可苏陌羽愣了很久才踏进园门。
蜿蜒的碎石径。不用多久便看见了碧桃宛中央处的亭落。亭子的石柱上照旧刻着唐寅的诗“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慕容川背着身子站在那儿,迎着晨曦的光。
那背影,有些寂寞。
可他,又是否寂寞过呢。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心中凭空地想起了崔护的那首诗。这些都是他曾教给她的,一字一句,印在她心里,化成空落落的忧伤。
那个高挺的身影,像结了霜一般定在那儿,不知道他已站了多久。她提不起步子,心里黯然的发酸,竟就痴痴地望了良久。
葱茏的霜桃花就那么兀自夹杂在他们之间,一点一点寂寞的绽。
恍惚觉得。这些仓促的荏苒华年,也不过是这样淌过的。
“我来迟了。”少顷,她迈开步子,收敛神色,安然开口。
他回身,眸光比身后的一帘熹光更亮,“阿羽……”他轻轻的唤,深深凝着她,“还是那么任性。”
她笑得自如,眉宇间平添一份妩媚,“总有些是你料不到的。”施施走去,她的双颊染着一片胭脂红,似碧桃一般的嫣然。
“阿羽,陪我去走走。好几年没有一起桃花了。”他走下亭子,牵起她的手,笑道。
她没有抗拒,任他牵起自己。那双修长的手带着一些暖湿,她等了好久的暖。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那近在咫尺的柔和脸庞,明亮的半边以及埋入了阴影的半边,透着逼人的英气。目光照旧的柔和中少许轻蔑。
是不是太迟呢。
在几年之后的今天。
曾经有人告诉过她。人最懂的是他爱的人,而最不懂也是同一个人。
或许是的。
她懂他,又不懂他。
“阿羽,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么?”他伸手,抚过一瓣霜桃。
“六年前。”她笑了,少有的清澈,“那年,你从墨府把我接来,恰好也是这样一个冬。”
“那年的霜桃开的也一番鲜妍。”他轻轻吸一口花的芬芳,淡淡道,“那时候,母亲还在。”有些沉的口气,像是什么一点一点砸下。可那张脸依旧泛着波澜不惊的笑。
“那时候,你也不像现在一样。”
“哦?现在不好么?”
苏陌羽正视他,隐忍了多年的话终于开口,“起码,没有当初快乐了吧。”她一字一顿。
“重要么。”笑意转为嘲弄,“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苏陌羽看见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深深的,像裂口一般把他拖了下去。如果,不是像刺猬一样彼此伤害,她也许会深情说她在乎。
“等过了立春,我再叫点卿换着种些碧桃。”他笑了,明丽的光点闪烁,“我记得你最喜欢碧桃。”
碧桃。绛红的璀璨花朵,成片成片接连起耀眼的红色海洋,美的叫人窒息的桃海。
那是她曾经最爱做的事,料理着芬芳的花,听着他在亭子里一遍一遍吟咏着瑰丽的诗章,风声簌簌地穿过空气的罅隙,溪涧边有脆脆的蛙鸣莺啼。
他问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碧桃。
她似明镜般澄净地笑而不语,只抓起大把红透了的瓣儿胡乱的撒去。一时间,花色缭绕,蝶一般悠悠地舞。
一瓣一瓣,精致的旋转,回环着飘落。
那片花海,在记忆那么长,那么长……好像始终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她当初并不那么喜欢碧桃。
她只是喜欢在每天之中有那么一段闲散的时候,在堇不在的时候,她能够静静陪着他安然度过。陪他嬉戏玩闹,陪他吟诗作对。
只要能陪着他就好。
只要那样,就好。那时候就是这样单纯的想的。
“不用了,怕是植好了,我也看不到。”苏陌羽望着花,微微有些叹息。
晨间的风有些微寒。
她伫立在花前,稍许瑟缩了下。他便伸手替她拉了拉白羽披风,目光轻柔的炯炯的,叫她不敢直视。
——是害怕沉沦么。
可明明一直跌落在他的陷阱里,爬不出来。
是。
知道他是想打动她。
知道他说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将情织成网,裹住她,不让她又丝毫机会逃开。
可她,依旧傻傻的,听凭他细语点起回忆。
他没有那么深的爱过谁。
他不知道。
这些回忆,缭绕在她的心头,多年。
爱,不需要提醒,也会被一直记得。
“川。”看着他含笑的双眸,一刹那又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她平了平气息,笃定道,“你放心。你和大夫人的恩我永远记得。无须再提醒我什么,你要我记得的,我并没有忘记过。”
“所以,”她笑得比繁花愈加烂漫。“直接进入主题吧。再不然,时候迟了,若给谁看见,你我,谁也说不清。”
他的笑缓在了半空,顷刻,挑起修长的指抚过她的脸际,“真是越来越害怕,留不住你了。”
“那就别再把我推给别人了。”她嘲讽的笑,几分肆意。
慕容川垂下了手,不由干咳了几声,笑容却依旧安然,“昨天,怎么不按计划来呢。”丝毫都听不出责备的口气。
她有些淘气地笑了,“气气你,不行么?”
“我看阿羽再怎么任性也没到联合着我那宝贝二弟来气我的份上吧。”他自信的扬眉笑道。
“那倒也未必吧。”她虽笑着,却已正了色。“我们一直把慕容言想得太简单了。”
“哦?怎么说?”慕容川拿手支起下巴,疑惑的问。
“我不知道他已清楚我多少,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绝不会有错觉把我当成堇。”女子的眉微微皱起,顿了顿才继续说,“大抵十年前吧,我们见过。”
慕容川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那时候……”
那时候,她刚从浣雁镇离开回到烟都。
那夜下着入春后的第一场雪,而她四面危机,街道上有逮捕她的告示,身后还有沿途追踪的士兵。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穷途末路,那一夜将会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夜。
而也就是那一夜,柳絮一般漾动的风雪里,她遇见了那个少年。
长街空荡,她疯了一半的奔跑,纯白的衣裳染着灰烬。
漫天的雪将世界装饰的一片明净,而她的心却跌落在黑夜的深渊里。
雪下了很久,地上积雪深深。
她不断的回头,一个踉跄,便倒在了雪地上。抬头间,望见前方已有了点点灯火,她抢站起来,继续跑下去。
一种恐惧吞噬着她,她甚至不敢闭上眼,害怕再也张不开。
眼里含着泪,装得满满的,将眼前含糊成一片。
等她看见巷子里突然闪出的少年时已止不住步子。
她扑倒在少年轻柔的怀抱中。
恍惚中一幕幕的雪像迷茫的海棠雨,散着悠然的清香气息,包裹了眼前的少年。
那少年眼里透着迷蒙的光,浑浊的,映着灯火流溅出水墨色的霓彩。惊愕了少顷,他的目光软了下去,像湖面的波光泛起圈圈涟漪。
她愣在哪儿,不只是吓得还是被着突如其来的温暖所倾覆,只有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并没有松手,牵扯嘴角微笑时,漾起一片暧昧的弧度。
那个笑容竟叫她觉得有几分寂寥。
他雪瓣似的没有温度的手擦过她的唇角,细细的为她抹去一丝血渍和蹒跚的泪水。
她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想逃开少年温暖的怀抱,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你叫什么?”少年醉了一般飘忽的口气划过她的耳鬓,云一般的游离。
她小鹿般慌乱不已的目光正对上他的双眸——那双眸子像摄魂一样的迷离,好像随时会叫人掉入漩涡。
“羽儿……”她痴痴的望着,就那么轻易的开口了。说不出为什么匆忙之间就相信了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然而,就是莫名其妙的开口。
“羽儿……”她听见他的声音,像细丝钻入孔,滑入她心里。那么亲昵的唤着她,像父亲一样,含着浓浓笑意,浓稠的音调,却有微醉的缥缈。这样缠绵柔软的音调,在那一刻,像救命的稻草,将她拖出了黑暗。
忘记了是怎样挣脱出他的怀抱。她只记得,翩翩起舞的雪像海棠花瓣,点点缀在那个清俊的携着舒展笑颜的少年身上。
那夜他着着一身碧青色的单薄锦衣,在苍茫的夜色里竟显出一份寂寞。
到如今,足足十年。绵长的仿佛就要忘记。却比梦境还要清晰。那是埋藏在心底,不应该被记得的往事。
毕竟,已不再当初。
彼时,她还是苏絮澜,揣怀着焦躁心情的十二岁少女。
彼时,他还是面如冠玉、散着混沌的海棠香气的少年。
谁也没有料到,会多年之后,因为本不相干的另外两人而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是缘分太深,还是缘分太浅。
“阿羽?”试探着的声音切断了回忆。
像一场梦,到了尽处。
“那时候,”苏陌羽提起精神,缓缓接下去,“就是一场巧合,遇见他。”一场巧合,这样轻描淡写的说法,可确实,也不过是命运中一次偶然的偏转。
“我记不大清。”含糊的说辞,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叙说。如果不是再一次遇见慕容言,她甚至会以为那不过是自己陷入绝境之地时一场柔暖的幻觉而已。
“这个……我确实没有想到。”慕容川看了看苏陌羽,她漠然的神色里夹着某种说不出的靡丽,沉吟片刻,笑道,“也好,难怪他对你总与别人不同些。”
“或许。”她淡淡瞥了他一眼,就回转过眼眸。眼里不禁映入了大片淡雅的霜桃,清淡的白、娇嫩的粉。
从慕容川手中抽出手,探出折断身侧的一枝。
“以前你从不忍心折枝的……还开得那么好……”他幽幽道,比水更柔。
“以前的你不也从不忍心看别人对我好么。”
苏陌羽头也不回的讪笑道,“人不会永远停在原处——这不是大公子曾提醒过我的么?” 冷冷的“大公子”分明得惊起一片生疏。依旧是淡淡的笑容,手不经意间稍用力,碾碎了娇柔的花。
“迟了,我先回了。”手里的花碎碎的落了一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佳期如梦。
她曾以为自己等的是一场佳期如梦,盼的是这一片妩媚霜桃之下他展颜的笑。
恍若隔世。
时光尽处,某个肃冬,那面如傅粉的少年引她到这一片明媚的桃花海。他执着她的手,轻唤她阿羽妹妹,爽朗的笑层层迭起,似水珠跌落的清洄绕耳。
孔雀南飞候鸟归。不过空拾浮生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