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梦亦非》栖凰

8、惊鸿照影

　　南府朝南，哪怕是在冬日阳光也依旧是充沛的。乍一看便知,慕容府四个子府之中南府是最芬芳舒惬的府院。
　　莺莺鸟语，疏淡华芳，叫人不由想起“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的清丽赞句。

　　午后的天色微暗，雨丝零星，以及微雾。可叫人诧异的却是乌黑的稀薄云层间竟还弥留着一抹极淡的日影。
　　苏陌羽迎着一路奇异的太阳雨走来，脚下鹅卵石的铺路不由显出一份雅致。
　　离上一次来南府已经有半个余月，也许因为一阵匆忙那次并没察觉到南府的这番旖旎。庭院错落有致，隔一段路便能看见一处红柱白墙、飞檐翘角的俏丽凉亭。玲珑的假石山染点青苔别有一番风味，涓涓的溪流沿着的蜿蜒的河道迂回，荷花池上的九曲桥映着一池翠色欲流的莲叶越发的古色古香。
　　慕容言静默地倚着凭栏，他独酌一杯，眼底仍留着一抹方才从远处一点一点靠近暖翠阁的纯白倩影。
　　倏忽间，嘴角轻佻淡笑，分不出冷暖。下颚牵扯出好看的线条。
　　她一袭纯白的衣裳，顶着白纸伞，交杂着雨丝，轻飘飘的靠近。素丽间依旧不掩妖娆的风情。也不知油纸伞下的女子是何表情，但应该是微笑的吧。像初到时一般的笑，妖娆之中掺合着疏离。
　　而现在苏陌羽已到了门前，手里挽着刚收起的白伞，稍挪莲花步，轻轻跨过门槛。

　　“苏姑娘，这儿便是暖翠阁了。嫣儿先行退下了。”那个唤作“嫣儿”的婢女分毫不失礼，向苏陌羽欠了身方才退下。
　　暖翠阁是她未曾来过的，一时间禁不住扭着纤长的颈四下望了一番。屋子里散着一股炉烟薰香，清闲怡然。整间屋子色调柔暖，浅浅的绿意捎带了一份暮春的清凉，华贵中又透着一股映着门外山水的诗意。
　　“暖翠……倒是应了那句诗‘芳洲生蘋芷，宿雨收晴浮暖翠’。实在取得好！”
　　苏陌羽浅笑颔首，脱口而出。抬起目光的一瞬正对上恰从阁楼上缓缓走下来的慕容言。他水墨色的眸子挑着笑意，有些玩味的笑意。
　　这不禁让苏陌羽想起那一日道别时，他的唇轻擦过她的耳际时唇齿呢喃的话语——你很恨堇吧。他仿佛也是带着这样的笑，淡而辛辣。想到这儿苏陌羽眼里闪过一丝迷乱。
　　其实。有些害怕他。
　　无法捉摸这个人，他偶然邪气而充满暧昧的口调，可礼节却有丝毫不拉。不过一回过神苏陌羽也不愿再多想什么，抬起杏眸，笑得如春花美艳。
　　相对那天一身懒散的亚麻长衫，今日的慕容言穿着更为考究了些。苍麒麟色的长衫衬着他高挑的身材格外和身，又似乎应和了他的个性，淡然间掩不住的华丽风骨。外头披着煞白的狐裘，更添一份华贵。
　　“不错，”他抬眉，浅笑道，“这楼阁确是借着宋元干的这句词而命的名。苏姑娘也好读词赋？”
　　“不过略知一二却叫二公子笑话了。”苏陌羽放下纸伞，谈吐自如。片刻间却有约摸觉得哪儿不对。莫容言的浅笑声里竟有那么一份沙哑，声音也显得有些不同于往日。她拧起眉头，问道，“二公子近来无恙？”
　　“嗯？”慕容言愣了片刻，伸手不在意的拉了拉狐裘，不由清了清嗓子，从容道，“只是照旧罢了。”
　　“我来府上半月，虽深受公子眷顾，却也忘不得自己是特来为公子就诊的。即便小女子医术不精，确也不妨叫我试试。公子实在无需掩瞒病情。”
　　苏陌羽如是说。
　　“苏姑娘既然自知医术不精，当初又为何要入慕容府呢。莫不是还存着什么别的心思吧。”里屋的锦屏里走出一女子，一身粉红的衣服映着娇颜，分明是那日慕容言身后的穸玥。她轻笑着，言语间却是针锋相对的。
　　苏陌羽冷笑道，“那我倒是问问穸姑娘，你家公子昨夜是不是又犯了旧疾？兴许还咳了一夜吧。”
　　她的话冷冷的，却像针一般锐利的戳中了穸玥的痛处。
　　见穸玥半晌也不言语，苏陌羽也明白了大半，语气分明缓和了下来，把她似水波般的浅蓝眸子又转向了慕容言，悠悠道，“最近这些日子天气乍寒乍暖的，本就是极易染上伤寒的。公子千万珍重自己身子，不要夜里吹风。哪怕就是膳食上也得有些限制，切忌随心所欲的胡乱来。”
　　顿了顿，又缓缓道，“穸姑娘忙了一宿也怪累的，我一介医女本不该说什么，但还不得不提点姑娘一声，二公子这病郁结了多年，可要好生伺候着。平日吃的喝的都该多考究些，最好捡清淡的来。口味太重的辛辣的东西必是吃不得的，像那些油腻的也是伤脾胃的，至于海鱼及虾蟹等助湿、生痰、上火的海腥食物也是要不得。”
　　虽是不喜苏陌羽，可穸玥却也顾及她说得实在没错，也只有恨恨得点头应和。
　　“这么说来我还有什么能吃？”慕容言又是一阵轻笑，话毕时却禁不住一阵轻咳。
　　苏陌羽那漂亮的黛眉骤得更深了，一时热心便上前扶住了他，厉声道，“你若是再这样，便真的什么也吃不得了！”
　　慕容言毫不介怀的爽朗笑开，望着苏陌羽的水墨色眸子里又突现出半掩着的门外的一袭身影。他笑得愈发不羁，乘势一把将苏陌与揽入怀中，修长的指尖轻掂起女子秀气的尖下巴，柔着声道，“你倒还真是关心我呢。”
　　那声音酥骨的柔，带着些许嘶哑说不出的暧昧。
　　他慵懒的迷着眼缝，旁若无人一般的又把那张清俊的脸凑近了一分。鼻尖轻触她发梢，不由闻到她青丝里带着的缕缕馨香。
　　苏陌羽虽被他突出奇来矫捷的动作吓了一记，可片刻间又回还了自若的神色，眉角瞥过锦屏边上气愤交加的穸玥，不由嫣然一笑，“那还有假？”
　　说着便想要推开慕容言，可却不料他又稍用了用力，有力的手掌将她扭动着想要挣脱的纤弱腰肢搂得更紧了。
　　她柔软的身子不由向前一贴，整个人都触着慕容言身上的狐裘，不觉一阵香暖。
　　他的怀抱不同于慕容川的。若说曾在慕容川怀里她心里是漾着甜蜜的，甘心被他的温柔所倾倒，那么如今依附在慕容言强势的怀抱里，她虽说道不出什么心境，却也蓦然觉得他的一股霸气那样叫人无言以对却又无法抗拒。
　　——这便是姐姐当初所沉溺的怀抱么？
　　苏陌羽回过神，垂首莞尔，一分娇羞一分佯怒，“想不到二公子竟是这般轻薄的人。”
　　她娇笑，撅起的小嘴不胜可人，虽是这样说着可她也只轻轻扬手拍打几下慕容言的胸膛罢了。
　　“不要脸！”一侧的穸玥冷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那一副样子似是要将苏陌羽生吞活剥了一般。
　　慕容言却毫不理会，任着性子扬手拂过她如玉般皎洁无瑕的脸。她轻巧地垂着杏眼，说不出的婀娜妩媚，翘起的唇抹过朱赤色的口脂更添一分艳色。
　　他的笑带着一分狡洁，那张脸却生的无端好看。比起上次的庄重而言又多了一分及至的妩媚。他的眉角是微微上扬的，不笑时显得冷峻桀骜，可笑意正浓时却充斥着一种别样的风味——有些邪气确又带着妖冶的优雅，像是醉了的一般。
　　一切似乎是那样的熟悉，包括他的颦笑动作，以及熠熠生辉水墨色的眸子。好像很久以前就发生过的。
　　“你还记得么？”他牵扯着嘴角，逗弄着刮一下她白嫩的鼻子。声音压的极轻，眼里带着份饶有兴趣的摸索。
　　苏陌羽不由倒吸一口气，柔暖附和的笑全然僵硬在脸上，脑子里满是“孜孜”的叫嚣声。
　　倏忽间，她忆起了那一夜。
　　满天的雪花像是无根的蒲公英肆意散乱的轻舞飞扬——至今她都忘不了那夜一触即化的雪花，也是这样在那个人的怀里被他强拥着，仿佛用尽一生的力量也逃不掉。
　　彼时，已隔了十载春秋。
　　那个暧昧缠绵的笑，那双染满了星辉月华的浅色眸子，那修长的手指划过鼻尖的触感。
　　——她早该记起来的。
　　慕容言把她仓皇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添了一分。环在苏陌羽腰间的手却不冷不丁地松了一把，而另一只手仿佛理所当然的牵过她还停在半空的纤手。
　　他回过身子，也强硬的拉过苏陌羽僵直的身子。脸上又恢复了从容的笑，眉眼深深的凝着刚被推开的门，眼角撇过苏陌羽，含着玩世不恭的意味。
　　然后苏陌羽便听见了他流畅舒惬的音调，像风一般缥缈——“大哥怎么来了？”夹杂着一贯的嘲弄意味。
　　苏陌羽恍惚的抬头，直对上慕容川淡淡的笑颜。还是一片柔暖，染着微暮的光。
　　她冷眼相望，半晌才扯开一丝淡笑。深吸一口气，仿佛悠然自若的反过手握住慕容言的手。
　　缠绵的十指相扣。
　　她恢复了惯有的妖娆媚笑，踮起脚，凑到他的耳畔，细声道，“二公子既然想演戏，那么后半出我也甘心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