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望尽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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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天气依旧是那般乍寒乍暖。
自打苏陌羽入住北府已有几日，慕容言也会叫人问寒问暖添衣加被，胆从不提及就诊之事，差些连苏陌羽也快要忘了自己本是来看病的。
不过若日子总能像这样恬静安适，又有何不好呢？
扯开帘子，推开檀木窗，满眼尽看见淡粉的娇艳朝晖洒满了院外的清池。波光粼粼处，映着点点翠松红梅，倒也无限旖旎。
点一檀沉香，翻几页医书。好不清闲。
宛若回到儿时的光景。
坐在暖塌上，闻着清雅的檀香，手里捧着一本古医书。那时闺房里的窗台边上也似这儿一般，置着莲花漏，嘀嗒嘀嗒，清脆好听。
苏陌羽稍叹，可都已回不去了。
这儿不是当初的楼台，家中的庭院早已破落荒凉了下去，而这些年流传人间多处、尝尽甘苦苍凉，她也不是初时的自己了。
可笑。竟连能够沉湎的回忆也是那么的凄清。
已是多少年前，记不清楚。
恍惚记得那时还是和姐姐同住在一个屋子里。姐妹俩笑靥澄澈、不染浮华，天天溺在父亲怀里撒娇，羞答答的玩弄母亲的饰物。
扬眉轻笑，如今的她和姐姐一般承袭了母亲的华美娇柔。镜匣里装满了玲珑饰物，翠碧、粉兰、象牙白，嫣红姹紫各个绚丽的色泽无不尽有。
她好像得到了她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可唯唯丢掉了自己。
“姑娘？”门外一声柔柔的唤声止住了遐思。
“绿儿，进来吧。”收理起了纷飞的思绪，她对着镜子小心地画起眉，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琴海姑娘昨夜休息的可好？”绿儿柔声道。
苏陌羽却不为所动，凝着铜镜中的脸，耐心的画眉，只是笑道，“呵，绿儿是夫人派的人，半个自家人还说门外话么？什么事。”
“姑娘既然也这么说，那么绿儿少不得提醒姑娘一句。”
“提醒？呵，好，你说。”
“姑娘当真放下了？绿儿只是好奇，那夜在慕容川大公子处，姑娘的神色何以这样不自然呢？还有几日前……”
绿儿的话还未说完苏陌羽便不慌不忙地替她接了上，“几日前去见言公子临走时我听人家一句话便神色仓皇的离开。想问这个？”
“是。”
苏陌羽却已嫣然地笑了开来，“如果莫名其妙来了一个女人，相貌又与你曾爱过的女人无比相似，要是换作你，你会怎么想？”
“会……怀疑。然后仔细……”
“调查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是么？”
“是。”
“是了，我的来历，除了我是青晔阁的人之外，如今怕他以没什么不清楚的了。那么，我又何必隐瞒堇是我姐姐这一事实呢？让他觉得我还在乎过往不是最能让他放松警惕么？”
“姑娘真的……”
“好了，该换我问你了吧。”
“嗯？”绿儿娇悄的眉已骤了起来，神色有些窘迫。
“为什么跟踪我？是夫人还是哪位姐姐的吩咐？”
“不，不是的。”她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发抖。
“怎么，不把我当主子看么？青晔阁的人果真出落得越来越懂规矩识大体了呢。”苏陌羽轻轻地笑了起来，站起了身子，回身直视门边的翠衣女子。目光尖锐，刺得人心绪迷乱。
“姑娘……绿儿没有别的意思。”绿儿已面色惨然的跪倒在地。
苏陌羽却照旧浅浅的笑着，神色淡然，“知道你没这么大胆子，回去告诉月阳姐姐，陌羽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事，若我再看到谁管我的闲事，那我可真要起身去找个能管事儿的人来处理了。”
“羽姑娘别动怒，绿儿不敢了。”
“今儿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苏陌羽对着绿儿莞尔一笑，替她拉开门，向外瞥了一眼后，淡淡道，“快走吧，有人来了。工工整整地出去，别给我丢面子。禀告郁总管时该怎么说，你自己清楚。”
绿儿回缓过神色，眼神复杂地望着苏陌羽，又垂下头道，“绿儿明白。墨王府内事务繁多，我没法子抽身再陪着琴海姑娘。”
“好，回去吧。”苏陌羽望着眼前惶恐的女子，料定她必不敢再犯，浅浅一笑。也算摆个姿态给月阳看，叫她别多管闲事。
入青晔阁已多年，规矩她是明白的。虽说月阳与她职位相当，只是毕竟是月阳先入得青晔阁，于情于理是都该给她几分面子的。只是不知为何，这个月阳总爱与她做对，在墨府时更是待她淡漠，如今更甚，还私自遣人来责问她。若不做下规矩，必定叫她以为自己好欺负。
只是素日来苏陌羽自觉做事算是极有分寸，面子上也从不叫她难看。见了面，多少唤她一句“月阳姐姐”。可她为何不满自己，却不得而知。
不多时，门外进来了一个俏丽侍女。那女子穿件淡粉长裙，外头裹件小棉袄，梳着长辫子，笑起来圆圆的脸儿不甚可人。
“琴海姑娘好。”她笑着行了礼。
苏陌羽拖着莲花步回身，微颔首。
“二公子怕姑娘这几日闷得慌，遣我带姑娘四处走走。”
“二公子真是周到，在此我也先谢过姑娘了。”苏陌羽笑意浅浅。
“琴海姑娘是二公子贵客，我们怎敢怠慢。”那女子笑盈盈的迎上去，声音脆的好听，“姑娘唤我‘怜儿’便是。”
苏陌羽看着那一脸欢喜的怜儿，素白的脸上笑意诚恳——那是她丢掉了的纯真。不由柔声道，“怜儿，人如名，讨人怜爱。”
怜儿笑若银铃，“哪及得上姑娘的千千万分之一呢！”
苏陌羽也笑。染点红晕的脸儿比胭脂还醉人，纤细的柳叶眉稍扬起，浅蓝色双眸间惊起一片妩媚。虽是不染铅华未戴珠饰，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怜儿似是看痴了般，好久方才回过神来，“要怜儿替姑娘梳妆么？”
苏陌羽愣了片刻才忆起竟还没梳妆一番。几日清散贯了，连规矩也忘了大半，只画了眉，竟这样素面朝天的就打算出门了。轻笑自己的疏忽，不由点头道，“也好。”
涂几抹胭脂几点花粉，黛黑画眉，怜儿替苏陌羽梳顺了长发，顺手从花梨木梳妆盒里选了一道白丝带，便轻巧绾起，换了一身乳白的长裙，系好白羽披风。
再看铜镜，里头满是那女子掩不住的风韵，动人心弦。
“姑娘真美，跟仙女下凡似的。”怜儿止不住大赞，满眼羡恋。
苏陌羽也不多说，任笑意微漾，盈盈的随着怜儿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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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大老爷和夫人住的□□之外，还有四个子府。南府姑娘也去过，便是二公子的住处了。而像姑娘住的‘芙蕖阁’和这假山溪流这侧的庭院便都是北府了，四小姐的住所便在北府中央的‘绮莲宛’。”顺着一道涓涓流淌的小溪，怜儿细细介绍着。
“‘绮莲宛’，果真是好名字，雅致幽静。”苏陌羽轻声道。
怜儿轻笑，“我们四小姐素来最喜莲花，是以大多北府庭院都以莲为名。小姐次次都向她两位哥哥讨名字，像这个‘绮莲宛’便是大公子赐名的。”
慕容川？苏陌羽不禁稍恍神，镇静的神色里隐约显出一份仓皇。
怜儿看在眼里，满以为她是不解，笑道，“姑娘怕是还没见过大公子，不过姑娘放心大公子是个好说话的主，从不难为人。若改日姑娘见了，心里也定是欢喜的。东府是大公子的宅院，就贴着北府。”
“那西府呢？那日二公子身侧的穸姑娘叫我去西府住，难道三公子不住西府？”苏陌羽淡然扯开话题。
“穸姑娘这么说？”怜儿不由发问，不经意间眉心稍骤。
苏陌羽思忖了片刻，浅笑着点头。
“三公子年幼多病，极小时候便染了寒疾，过世了。也是由此，西府时常空着，偶尔让客人住。”怜儿缓缓地说，说着说着竟气了起来，停下步子一把握住苏陌羽的手，忿忿地说，“穸姑娘这不是成心要触姐姐的眉头嘛！”
瞧着怜儿噘着嘴那可人的小模样，苏陌羽也不禁咧嘴笑了。
怜儿这才意识到自己握着苏陌羽的手，不觉失礼，一下子松了开去。念及那一声“姐姐”叫得亲昵，不由欠着身子赔礼说，“叫琴海姑娘笑话了，怜儿方才无礼了。”
苏陌羽心里蓦然觉得顿暖，这句生涩甘甜的“姐姐”叫得这般真切，不由勾起了她心里点点涟漪，眼前的俏丽女子像极这多年来与她欢欣相伴的碧染，只可惜到如今已别过碧染一年多了。想到这些年来真心诚意待她侍她的碧染还不知个着落，她心里直的幽幽地泛痛。
“姑娘？”怜儿又唤了声，怯怯的，生怕苏陌羽生了气。
回过神来，苏陌羽少有热切的捧起怜儿的手，柔柔道，“往后就这么叫吧，若你不依，我可全当是轻看了我。”
怜儿一张小脸儿又是惊又是喜，初见苏姑娘时见她笑得一片冷清，只道又是个冷若冰霜的主，不晓得她竟是这般暖人。赶忙冷不迭的点头，生怕来不及似的。
“姐姐你千万小心穸姑娘，她来府上好些年了，仰仗自己这些许年都伴着二公子，平日里也尽爱压人风头。姐姐那么耀人，她必是妒你夺了她风采。”怜儿小心牵起苏陌羽，边走边说。
苏陌羽依旧笑若桃花，“个人的光彩哪是谁能夺去的，看得出，穸姑娘看重二公子。那日我逞一时口舌，也不过想措措她的锐气罢了。”
“她啊，现在必是恨极姐姐了。”怜儿无奈的说。
“或许吧。”苏陌羽也不多语，神色又一如既往的淡漠了下去。目光顺着长道望下去。
两旁的松柏染点寒露不胜青翠，大片青芜之中植着红梅，迎着复苏的阳光艳好无端。一片杂乱中却又不是条理。
“府中有人打理这些花花草草么？”她怜爱的抚着娇艳欲滴的红梅，含笑问道。
怜儿瞧瞧苏陌羽沉溺于花下那醉人的笑，便知她必是喜欢花草的，笑道，“有的。东府里的点卿便是个中好手。”
“东府？”苏陌羽不由深呼了一口气。骤然间想起那夜的长道上垂头退下的一排香艳女子间捧着琵琶的华衫女子。
“是，就是大公子府上。点卿姑娘是三年前进的府，是少有的美人胚子，一张莲脸生的好是俏丽。那时候一下就给大公子看中了。她不仅会植花，还擅歌舞，可是东府的红人呢。”
苏陌羽不动声色的听，宛若怜儿说的是别人的风流韵事一般。
可心里却止不住的疼。
隔着十米外的一道后墙便是东府，温润如玉的他曾陪伴她度过一个女子最明丽的岁月。可那地方，如今那般近却又那般远。
她早已回不去。
隔着半边墙，传来娇弄清脆的嬉笑打骂声。
曾经她也这样放肆而澄澈的笑过，而今听来却是那样讽刺。那个笑意柔暖曾挽着她情话绵绵的公子，如今或许拥着另一个佳人喜逐颜开。
那时的她并不知晓自己不过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随他信手拈来。而如今她已放下了那些苦苦的执著，冷眼观望她的风花雪月。
这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或许他的爱是谁都分不到点滴的，然而她却那样怀恋曾溺在他怀中的岁月。他曾倚栏笑说“要和阿羽共此天涯不离弃”，笑的丝丝柔暖，融尽身后一片炽烈残阳。
今朝的香艳玉人，明夜的枯花垂柳。曾在你口中斐然柔暖的一句“海角天涯”早已枯干了海水伤尽了流云。
那是谁的海角谁的天涯。不会再是她的了。
仓皇流年间，情到多处自转薄。多情的人往往也总是最无情的。
苏陌羽不由兀自伤神。
离开他的三年，她学会了太多。那些确是他的温柔他的爱所无法教会她的。
她已经能够安之若素的面对任何人，她已经可以时时都那么明艳昭然的微笑，她已经学会如何掩饰自己的疼痛与伤痕。
可哪怕如今傲然而立的娇颜罗裳的绮丽女子早已望尽天涯路，可当她听见他柔柔说着“我什么都答应你——这回是真的”时，她有一霎是甘愿傻傻相信他的承诺的。
不过，都已经会不去了。
即便他的承诺是真的，即便她的爱还在。只是，她不会再相信谁的承诺。
她早该望尽天涯了。
不然，到如今，也不会吃那么多的苦。
“走倦了，我先回‘芙蕖阁’了。”轻描淡写的笑道。
“是怜儿不好，走了那么久也未停下。竟把姐姐娇贵的身子看作和我们一般。”
苏陌羽轻抬纤指止住了怜儿的话，笑意从容，“可不许你妄自菲薄。”
“是是是，一切全听姐姐的。怜儿先行退下，不扰姐姐休息了。”怜儿回身，才几步，又似想起了什么，快步赶了回来。
“怎么了？”
“提醒姐姐一声，今日不要乱走，下午是年末选新婢女的日子，二公子吩咐过，到时候会有人来接姐姐的。”
苏陌羽噙着嫣然的笑点头。提起裙摆盈盈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望尽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