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宛若归兮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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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间又是一月光景。枝杈上的枯叶早已垂落一地。
酒香肆意，白玉盏又一次被斟满。白裘卧榻上的男子扬手接过，一口喝完。清香的汾酒入口即化，丝丝缠绵。耳侧弦歌阵阵，一片轻柔。
“言，你别喝得太急，对身子没好处。”身后依旧是那个如玉的女子。
慕容言轻笑，“这些酒还无妨，伤不到身子，子笙不也是这般说法么？”
“若舒子笙真有本事也不会治了这些年也没除了你那病根。”穸玥颔首，轻叹。
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她又如何不知晓，这些许年，舒医师下了多少方子，可哪怕是他们这样的交情，慕容言也都无动于衷，丝毫不予理睬。
他就是想毁了这个身子，想用身上的病去记着她。
慕容言毫不在意的舞弄着碧玉酒盏，从容道，“所以我不是乖乖坐在这儿等着名医来么。”
“可都一个多月没消息了。”穸玥顿了片刻才说，眼帘骤然间映入了那张画。
那一抹消散在暮雪中背影。
那一个他心中抹不去的女子。
想来应当不是才对，怎会有这样诡异的事。念及那夜暗自向郁总管询问时，一向镇静自若的郁季夫的眉间竟飘忽着惶恐，半晌才幽幽道“的确相极了堇姑娘”。
穸玥虽大多不信但心里还是有些悚然。就在四年前，她亲眼看着苏陌堇入殡。
那个一袭绛紫罗裙衣的女子失去了往日的妖艳，面色苍白，只有红唇依旧，在暮冬的雪色里撩人的凄迷。
“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候了。”慕容言不急不缓地说，眉角不禁稍稍扬起，仿佛轻笑着一般。
穸玥别过头看慕容言，他安然自若的玩着酒盏，仿佛饶有兴趣又仿佛意兴阑珊。引得她不禁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好像是八九年前了吧，是么？”
“嗯？”
“堇便是八年前的今天入府的。”
慕容言懒散地松手抛开杯子，白玉盏在圆台桌上滚了几圈便兀自停下。他目光迷离的飘向远处，“堇入府的那年恰是二八，正值芳华。”
这些好似凌乱得没有边际的话语却又好像被什么系了起来似的，不着痕迹的预示着什么。
“替我挽起绣帘，”话语止了片刻，慕容言笑得突兀，似是嘲弄一般，“这屋子好久没亮堂起来了。”
穸玥的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静默着过去挽起白纱窗前的锦帘了。
那绣帘是紫绸缎织的，一份清透一份妖丽。薄纱上的浅紫丝线绣着似有似无的花簇，细致的两面绣精透的让人深赞，生生的好似一帘不凋零的紫堇。
还是那年苏陌堇初入府上时细细绣了好几宿的。天下间仅此一帘。
阳光顺着那道帘子拉开的口子肆意地泻入。它也好久没触碰这雅致的内阁了。
穸玥凝眸，深深凝看眼前的屋子，心里溅起大片涟漪。
她不禁兀自感伤，后院冬日里依旧挺拔翠绿的常青树又似高了些。屋子里大片的紫色调，那床侧叠好静置着的紫罗套衫，桌上铺着丝滑的紫色绸绢布，床底那双依旧别致小巧的绣花鞋……
处处都宛如当初，好似那女子还在一般。
慕容言眼帘轻垂，好像生怕被骤然间袭入的阳光刺伤。
他安然的躺在貂皮长椅上，好半天才睁开眼。
看着明亮如初的屋子，怅茫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那双水墨色的眸子里长年郁结的冷寂逐渐涣散开去。
好像又回到了少年的时光，静的像湖水一般日子。
享受着锦缎般细腻的阳光抚摸肌肤。
而身后宛如还有那个紫衣女子，欠着身唤他公子。
“公子。”
是。就是这样的音调，淡而软。不似献媚也毫不生疏。水般的清透。
像是时光迂回，一切重头再来一般。
可终究不再当初。那些蹉跎的岁月谁来填补，早已恍惚十年光景。
只是那一声“公子”唤的那样真实，连逼迫自己相信只是回忆在轻巧作祟的余地也没有。
不必要看见穸玥那副惊诧到无言以对的神色，不必要再次闻到那丝缕的淡而袭人的花香，慕容言早已察觉到身后的女子。
——包括与回忆重叠的一切。
慕容言转身坦然将目光迎向身后的女子。他凝眸望了那女子许久。
她穿件浅色罗襦，外头披了件白羽大衣——却掩不住里头那一袭深紫的碎花长裙。这样的女子总是适合紫色的，那种华丽的色泽，传说中天下至美的睡莲所拥有的绚烂色泽。
慕容言悠悠的想，如果说换作当初的少年，再一次看见这张相似的脸也许他会惊诧良久，心里似被刀剐了一般的疼吧。
曾经的自己真有些幼稚的可笑。
而如今，他能够从容笑着拿目光凝望她。
她在笑，嘴角撩动起略微笑意。柳叶眉稍扬起，似乎有些不羁。卓绝的妩媚中的带着理所应当的傲然。
确实很像，一样的朱唇皓齿、秾纤得衷，双眸溅滟着漾人的蓝波异彩，眉脚发稍洋溢的淡而浓的那种气息。她身上染着沁鼻的熏香，慕容言轻轻吸允一口便知道那是紫堇的熏香。只有那种精致鲜有的花才孕育得出这样轻逸而萦人情思的奇异香气。
——像回忆倾覆，他还记得当初堇儿抓过一把紫堇花瓣往他身上撒时那个明媚的笑靥。
那么近又那么远。
像这花香一样，看得见捉不着。
“承蒙公子安排得妥当，方才烦劳了总管引路。”苏陌羽迎着那道灼热的目光淡然道。
“敢问姑娘芳名？”慕容言看着那张精致娟美的俏脸蛋儿，饶有兴趣地问。
苏陌羽莞尔，“难道公子不先请我坐下？”
未等慕容言开口，穸玥的话便冷冷的脱口而出，“姑娘真是不懂礼数，公子是主你是客，难道就这么生生避过公子的问题？”
“这位姑娘虽只是一介婢女之身可想必也是知书达理，怎也似我一般不懂礼数，你家公子都还没开口呢。”苏陌羽朱唇轻启，目光淡然撇过那一侧面色怫然的穸玥。
慕容言看着眼前那伶牙俐齿的盈盈女子，不由笑的畅快，“玥儿不得无理，还不快请苏姑娘坐下，茶水伺候。”
穸玥一脸不甘却还是咬着唇生硬道，“姑娘请坐，方才恕穸玥无理。”
“这才是嘛。”苏陌羽丝毫不掩得意之情，信步上前坐下，眉角不经意间还轻轻撇过穸玥，丝许嘲弄。轻笑间转而又扬眉道，“不过看来二公子早已摸清了我的底细。”
她环顾了一番四周，一片萦绕着忧伤的紫色调在阳光的照射下至为耀眼，看得出这间屋子一直被很精细的打理着。
圆桌虽是木质的却给打磨得似玉一般光洁细腻，桌边那个透着雅致沉水香的熏炉也是极为玲珑的，整个屋子仅用了不多的饰物倒显出一番别有的素丽。可说它素丽，却沾满了零碎的紫色调，又平添一分华丽。
这屋里乍一看与别处没什么差别，可细数它的微小处的趣味却也不少，摆设都是极其考究的。
想必便是堇当初住的屋子了。
那个迷恋紫色的女子，竟冥冥间牵引了那么多人的心绪。
“像公子说的，我姓苏，小字琴海。”苏陌羽适时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抿一口茶，缓缓说，不觉细细观察起近在眼前的男子。
慕容言，性格脾气古怪，时而冷峻时而风流，他放荡不羁却又事事收放自如从容安定。他自幼无端聪颖，做事不按常理出牌可每每都旗开得胜。虽只是慕容家的二公子却备受老慕容爷胜宠，近些年来陆续代替老爷接手掌管了不少生意，实为一代翩翩浊公子。
——这些都是素年来旁听的话语，关于这个让人难以料及的男子。
而如今初见这男子却让她有一刹的不知所措，也说不出缘由，莫名间有份长久的熟谙。
她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竟是那样的俊逸好看。不同于慕容川的柔和，他星眸剑眉，鼻梁□□，下颚有着舒展的弧线。那双眸子染着水墨色，清寡的忧愁里带着无法捉摸的神色，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看不出那星光般细碎的眸光里闪烁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笑若有若无，乍觉一番清透，可微笑时牵动起的稍翘着的眉角却又一分诱人的妖娆。
“慕容府有足够多足够好的医师。”慕容言淡淡的说，他依旧笑得轻描淡写，水墨色的眸子直视苏陌羽。
“若是公子需要，老爷甚至可以请到当今御医。苏姑娘莫不是觉得自己堪比御医吧。”穸玥冷冷道，口气依旧是那般毫不饶人。
苏陌羽扬起嘴角，纤手悠然的抚过一缕顺着耳鬓而下的黑发，笑道，“我虽这几年随着桑婆婆修习医理，略知一二，却也不敢和御医名师相较。”
“看来琴海姑娘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穸玥挑着眉看她，满眼不屑。
“可是，我与他们不一样。他们只能开药，而我——”苏陌羽停了停，指尖轻巧地掂了掂木桌，悠悠道，“我却能够治病。这点，公子清楚，穸姑娘也应当明白呢。”
“哦？还请苏姑娘细说。”慕容言懒懒的抬着眼帘，眼里堆着掩不住的笑意。
苏陌羽道，“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用医者的话来解读，便是医人还需医心病。”
慕容言纵情大笑，片刻，抚着右手上翠色剔透的玉扳指，声音有些游离，“你确实像堇儿。”——然而那种幽幽的音调只有那么短暂的一霎，短暂的好象幻觉。
他转而道，“只是或许从没有人系过铃……”
苏陌羽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恢复了柔柔的音调，“姑娘今日赶来府中也劳累了，就暂且缓下其他的事，先替姑娘觅个住处可否？”
面对慕容言突如其来的悉心关怀，苏陌羽也只好点头同意。
“苏姑娘怕是不喜欢住在这间屋子的吧？”慕容言依旧浅笑，神色不改。
有什么不对，他这样安然，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怎知她不喜欢这间房呢？他真的不曾错觉这一刹那眼前的女子是当初的伊人，还是我们都错了，他早已放下？
——可他若当真如此地沉静安然，自己怕是要小心了。
彷徨了片刻，苏陌羽浅笑如初，“公子果真周到。但请安排便是。”
“替苏姑娘在南府寻个住处，切记不可怠慢。”
“不必，三夫人已安排我住在四小姐府上。”
“姑娘因我而来，我怎能不进地主之谊，玥儿替姑娘料理些琐碎事吧。”
穸玥斜眼看那亭亭坐着的女子，她的美如春水般漾开，甚至更胜初时的苏陌堇。不由冷冷道，“琴海姑娘虽是客，但快到新春，府上繁忙，穸玥实在无分身之术，倒不知姑娘可否自己料理？”
苏陌羽仍是笑，双颊一片嫣红，如此风华绝代，“早耳闻而公子身边的穸姑娘贵人事多，今儿一见，更见一般。穸姑娘竟不似个丫头身份，浑身小姐气息。我一介医女怎惊得起姑娘大驾。”匆匆闲语几句却似锋芒一般尖锐，一时间逼得穸玥无言以对。
慕容言望着尖牙利嘴的女子，又瞥一眼那一侧面色苍白的穸玥，不由纵情大笑，“苏姑娘若有什么需要的也不必烦劳玥儿，便直接来寻我就是了。”
苏陌羽起身道谢，柔柔一句“烦劳”竟说的那样撩人心绪。
她处处妖媚但又极致冷艳，如阳光炽艳又如月华素雅。确实是这世间百年难觅得的奇女子。
慕容言微笑，俯身贴近女子的耳际。只那么一刻，话语婆娑。
——轻的恍惚听不见。
他轻笑，丝毫不看愣住的苏陌羽，回身扬声道，“玥儿，还不承袭姑娘美意，送姑娘去四妹妹府上。”
苏陌羽的眉心稍许一骤，心里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听错。她分明的听见他苍劲的音调一下子无比的柔暖。那种略带挑逗的音调，肆意而又无意。
——“你很恨堇吧。”
慕容依旧笑的淡雅，仿佛波澜不惊。
苏陌羽一连仓皇踏出好几步。再回头时，男子的身影已没入了光影之中，宛如幻沫。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宛若归兮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