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宛若归兮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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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冬。微凉。
日落西山。淡漠凄艳的红日无力地斜在空旷无垠的天际。霞云似有似无，宛若随即就会被将要来临的深蓝夜色吞没。
天空是大片的象牙白。流离的云朵色泽浑浊，干裂而沉静。像是无声撕裂的那种痛楚，无言以诉。萧瑟的风吹散半透明的雾霭。风带着肃冬的冷又掺和着初春的柔，说不出的凄迷。
又是十二月初八，却已非那年初逢她的薄雪天。
十年光景如逝。
那些有她陪伴着葱茏年月，吟诗作画故作风雅，花前月下天荒地老。
是誓言还是谎言，有谁记得，又有谁分得清。
可我们不是都曾相信永恒，也都乐此不疲地经营着一场骗局么。甘心为彼此搁浅生命，而为何最终还是无力在一起呢。
——无论是你太过决绝还是我太过轻易，如今都为时晚矣。
四年了。慕容言隔着怅茫逆流的河水兀自叹惋。他抬起眼帘，水墨色的眸子定格在彼岸的大片黑土之上。
彼岸曾经植着迷离妖艳的花海，淡紫红色的盈盈花朵，宛若那个堇色的素丽女子。
四年前苏陌堇的一把大火炽烈地燃尽了那片紫堇花海，如她的死一般凄艳。然而那个紫堇般傲世独立又娇美无端的女子却不明白并非什么都可以殆为灰烬，比如爱。
身后风的悸动里夹杂着女子轻缓的步伐。
穸玥柔声道，“言，雾重天寒，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今日，我多呆会儿。”慕容言意兴阑珊的目光瞥过穸玥，没有片刻停留，又转回了那一片阔土。
穸玥看着眼前的冷寂男子，心里有丝缕的嫉妒苏陌堇——那个死在慕容言身前却叫他终身难以忘怀的女子。如果她的死也能叫他思恋毕生，那么生亦何恋？但他心里真得还藏得下第二个女人么。
“或许，今夜也会有场大雪——宛若当初。”男子低低的声音充斥着浓浓的忧伤，不比以往的轻佻音节。已经很少听见他这样苍凉的口气了。
穸玥咬住唇低下了头，很久才开口：“言，逆河之水也许能够逆流，但时光却绝不会重来。你放开吧，过去的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慕容言讪笑着回过身子，染着红色残阳光彩的眸子带点细碎的温柔。
他挑弄着穸玥的长发，懒散的笑道，“怕是我忘不了堇呢。玥儿，若我说你是我心中第二，你是否愿以身相许？”
穸玥诧异地仰头看这个就在那么一霎间突然温柔下来的言，他像往日里那样懒懒地调这情，一边的嘴角轻轻扬起，狂傲不羁中却又那样柔暖。
每每他这样的笑着，总会让她觉得那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曾拥着堇笑容淡薄的少年。
原意么。
原意的吧。毕竟她深切地爱了他那么多年。
穸玥还未来得及揣怀欣喜，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逸脸庞又分明了冷寂了下去，连温柔的笑靥也一刹那变成了一道讽刺。
随后耳边便是他冷冷的话——“只可惜，我心里只有第一没有第二。”寒得比冬风还刺骨揪心。
慕容言轻笑，抽离了缠绕在穸玥发间的手，淡然道：“堇死了我比你更清楚，无需你多此提醒。”
穸玥站在寒风里无所适从地垂下头，跟着潸然而下还是婆娑已久的泪滴。怨谁呢。到底不还是只能怨自己这般生生痛楚却也依然坚持的爱着这个霸道漠然的男子。分明知道自己于他无足轻重却还依旧一次次飞蛾扑火的妄想尝试。
飞蛾扑火，最终只得自食苦果。
——可是。言，哪怕这一刻还能留在你身畔，即便是为你所伤、切肤之痛我也甘愿承担。
这样卑微的爱。
空旷的荒芜地，逆河河畔，萧声叠起。
低缓颤抖的曲调像黑色的挽歌，是痛楚的回忆也是隽永的追念。
悼念堇的那首《安魂曲》，是慕容言亲自谱写。每一个音符都缠着他彻骨的哀伤。萧空灵透彻的曲调阐述了他的伤。
荒地里愈发烦闹起来的马蹄声打破了萦绕着寂寞萧声肃穆空气。
萧声突兀的戛然而止，慕容言轻皱眉心。
“玥儿，没交待下去不叫人打扰么。”
“交代了。我这就去看看。”穸玥迅速回身走向策马而来的人。
大抵是新来的守卫，竟连言公子最恨独自一人时被人讨扰这点也不知道。
她纵身挡在飞驰而来的骏马之前，面容镇静毫无畏色，扬手指挥来马停下。仰头间才发现来者竟是郁总管。
“总管，出什么事么？”虽然有些惊诧，但穸玥还是轻巧的问。跟随慕容言多年，他的安之若素多少也总学会了些。
“穸姑娘，就是方才，墨王府的琴海姑娘到了府上，她已来过公子这边……”郁总管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停下，竟不知应当如何继续说下去——那只是眼误么，可是若是两人怎会这般相似，倒好似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墨府……琴海姑娘。”穸玥想了片刻方记起，就是这两日墨王府特为慕容言遣来的医女已要到了。
琴海，好生芳雅卓绝的名，早在几位姑娘口中耳闻过她。通晓医理，容颜的出尘脱俗，可人却极为神秘低调，这一年初才有人略略耳闻，是墨王府桑太君少有的闭门弟子之一。
“琴海姑娘似是早与公子相熟？”疑问的话，却有一分陈述口气。这倒惹得穸玥也不解起来了。琴海的名连她也不过稍有耳闻，更不用说是慕容言。郁总管和她一般，长年伴在他身侧，他与谁相熟，他又怎会不知？
“只是琴海姑娘留下话，说是有故人遗物留给公子差我转交。”郁总管看了看手中的画卷，丝许寒意飘上心头，半晌才躬身递上手中一卷包着素白布料的画，“这……一时间讲不清，只烦劳穸姑娘将画卷交给二公子，老夫在此恭候便是。”
穸玥心里不觉倒有些隐然的疑惑，但还是浅笑着伸手接过画卷。
当画卷交到慕容言的手中时，炙热的落日已消融了大半，天际满布着淡然的晕黄的光，道不出的柔暖。
卸去白布套，解开细绳，自然的拉开画卷。
然而，当那幅黑白墨水画一点一点呈现在他眼前时，那双沉寂淡漠的眸子在四年之后第一次漾起了某种奇异的光彩。那种炽热的光芒里包裹着柔缓的深情。
风没过发梢，慕容言迎着抖栗的寒风轻微的咳喘。
堇。已经四年了。
连那片紫堇花的灰烬也消散不见了。
“言？你怎么了？”穸玥迎上身去关怀的问。
骤然间那幅画也映入了她的眼帘。
浓墨轻触的水墨画，细巧入微的工笔。是一个浅浅的背影，错落在雪夜的长街尽头。一份惆怅，一分思恋。
谁的墨迹谁的画功她又如何看不出，连画纸也是慕容言专用的江苏李记精品。
未等穸玥回过神来，慕容言早已收好了画卷提起步子离开。
向郁总管询问一番，慕容言有霎那恍惚。
华衣、霓裳、嫣紫披风。如泻的及腰长发、柳叶眉、浅蓝色眸子、尖下巴。朱唇轻启，白皙如雪。
只是郁总管沉吟半天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清妍卓绝的倒是像极那苏陌堇的眉眼谈吐。
“叫……琴海？”
“是。”
“有说为何来府上么？”
“说是为公子治喘病的。”
“可知底细？”
“只知道是墨王府的人，桑太君的嫡传弟子，医术精当了得。”
“她可下了方子？”
“尚未。”
见慕容言半晌也不开口，郁总管又踌躇着问道：“二公子，要追么？若现在即刻策马赶回，兴许那姑娘还在。”
“不必了。”慕容言眼底郁结的忧愁很久很久才逐渐散去，淡然出口。
——她还会再来的。
慕容言握着手中的画卷，迷离的神色逐渐的清缓起来，嘴角不经意间扯开一抹暧昧的弧度。
故事才开始。
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他微仰头，神色凄迷。应该高兴或者悲伤。
侧目望去，河的彼岸静的出奇。
慕容言闭上眼，且听风吟，嘴角抹过一丝奇异却有清寡的笑靥。
堇，你的灵魂是否已得到安宁。
——我宛若又看见雪起。你的背影散乱在雾中。彼时。相隔十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宛若归兮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