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梦亦非》栖凰

4、宛若归兮

　　傍晚时分下起了雪，至夜那一片纷纷扬扬的银色才稀稀落落的止住。余下白色的雪花覆在长街上一排空落的枯树枝丫上。
　　熹微的烛火光和那一抹飘然的倩影幽幽的晃过寂静的大街。
　　风起，披着白羽大衣的女子宛如一片轻捷的雪瓣，迎着荧荧的微光飘入了慕容府。
　　她拖着款款的步子迎着一路扑朔的灯火望去，但见那精致的庭院错落在长廊的一排白丝灯的尽头。
　　白玉石壁、青瓷瓦砖、珠纱罗刹帘、碎石小路——宛如一切都一如当初的繁华霓彩。
　　她嫣然而笑。又回到了这儿，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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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萦绕在溪畔上空的莺莺笙歌从碧落阁潺潺地流泻而来，散落一地天籁。
　　“落花流水月夜前，伴君细语软榻沿。只惜红颜香魂断，万里青黛唯眉凝。”凄婉苍凉的软语唱词伴着散落出颤抖的音节的琵琶，撩人愁思。
　　慕容川轻啄一口酒，脑里不觉就浮现出那个女子的音容样貌。
　　一袭紫衣的她站在紫堇花丛里娇笑嫣然，宛若凝着玉脂的纤手抚着花瓣，暖绒色的尘土飞絮在她身后轻舞飞扬。她曾笑靥如花地依偎在慕容川怀里听他海誓山盟，而她最终却死在了别人的怀里。
　　或许一开始已是错，她应当属于他，完整的。——哪怕死。
　　只是。
　　红颜已错，紫堇已殆。
　　蓦然间慕容川掌中的碧玉酒盏突兀地滑落，砸碎一地。清脆刺耳的声响缓住了歌声止住了舞步。
　　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曾注意到，他似倦阳般轻柔的目光在某一刹植满了忧伤，即使只是稍纵即逝的一刹。
　　他轻微的叹息着，轻的宛如幻觉——却不知是在为那个早已香销玉殒的女子叹惋哀伤，还是在遗憾少了一颗任自己摆布的棋子呢。
　　“谁叫你们唱这一阙的，我不喜欢这词曲。”他的声音淡而冷，寒气刺骨。
　　歌姬舞女一霎间乱了阵脚，连向来最得慕容川欢心的点卿也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慕容大公子素来温柔儒雅、和眉顺目，从不和婢女生气发怒。而这一刻他的言语竟是这般的冷，任谁也一刹无法应允。
　　“都下去吧。”缓缓的，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又拓出了淡然的微笑，仿佛融尽冰雪。
　　慕容川沉吟，仰头见看见长廊那头一团白色的迷影迎着退去的婢女逐渐靠近。
　　他嘴角划过一丝从容的笑意，清了清嗓子，侧头吩咐点卿说，“今夜没我的吩咐闲人一概不许进碧落阁。”
　　不多时，一袭白羽大衣的女子已低垂着头踏入了碧落阁，雪色的白，澄净得好似沾染不得一点尘埃。
　　“静候佳人多时。”慕容川微笑，抽身从狐裘座榻站起相迎，“阿羽，仰起头叫我好生看看这些年你变了多少。”
　　慕容川一贯的淡然目光在触及那女子容貌的一霎突然的泛起了某种异样的光彩。
　　她的脸美得惊心动魄，也和回忆里的女子相似的叫人惊诧，细长的柳叶眉、在朦胧夜色里熠熠生辉的染着浅蓝色泽的眸子、如泻的绸绢般的黑发轻巧的束好。看似清寡的笑意却含着道不尽的柔媚。
　　那个三年前还懵懂平凡的少女，如今已长成了卓绝的佳人。不染烟火的清丽，却又沾染着卓绝的妩媚。连眉眼间盈动的忧伤也像极了……
　　“很像姐姐吧。”苏陌羽舒缓的声音含着细微的笑意，她挑起纤细的指尖抚过自己的侧脸，微微笑道，“我自己望着铜镜时也总会觉得，镜中人是姐姐。”
　　慕容川张口想说什么，却生生被苏陌羽紧接而来的那句冷冷的话所打断。
　　“只是可惜，回来的是羽——不是堇。还望公子海涵，收起你那打量姐姐的目光。”
　　她聪明了、尖锐了，谈吐气息分明不再是当初的苏陌羽。
　　慕容川迎着女子略带挑衅的目光笑得不羁。他扬起手，细长的指尖轻掂起女子的尖下巴，“我的小陌羽终于长大了。”
　　苏陌羽回转眉眼，柔柔推开慕容川的手，面若桃花，浅笑风云，“承蒙公子狠心才让陌羽有今天。烟花之地，罅缝求生，皆拜公子所赐。”
　　“好一张尖利嘴巴。聪明的女子总叫人喜欢的。”慕容川抚着她的长发，失神地笑。后面的半句最终没说出来——如你，也如你姐姐。
　　“只可惜这一次我回来谈的是交易而不是喜欢。”陌羽垂下头，隐匿起浅蓝色眸子里的恨与痛，神色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出一份不合时宜的凄凉哀婉。
　　明明已经隔了那么久，再听到他说喜欢，心里竟还会戳心的疼。
　　明明已经淡忘，却在重见他的时候又忆起了一切。
　　明明应当恨他，却仍旧在接到任务时甘愿回到了这一片伤心地。
　　即使，她臣服于他。一直。
　　只是。终究还是有些什么不同了。
　　侧眼相望，那张温润的笑脸上似乎还带着几丝怜爱，与回忆中的想象里的全然相似。好吧，回到他身边，却以一个与当初迥然不同的身份，让赌局开始。赌注，是她早已荒芜的幸福与被蹂躏的不知还剩下多少的爱。
　　这一场，她要他，满盘皆输。
　　“为什么选我？青烨阁里明明有更好的人选。”她含笑仰头望他，尖锐的目光逼得人透不过气。
　　“傻丫头，我怎么甘心把你放在外面太久呢。”他柔柔的笑，一字一顿地说，“况且，阿羽已是最好。”
　　“噢？”她莞尔，想在那一袭华衣的男子身上捕捉到一丝情感，却最终只捕得一片虚空。
　　微笑旋即又淡漠了下去，“真为我好，应当放任我天涯。”

　　风起，珠帘婆娑的声响环绕耳际。苏陌羽卸下了白羽大衣，绸缎织的轻纱衣在风里扬动，不知觉中更显出了她的娇弱。
　　慕容川心里有刹那的彷徨，突然间心疼起这个陪伴自己一路坎坷走来的女子。她曾对他情深意重、不离不弃。他却不曾珍惜。
　　“阿羽，”他轻柔地叫唤着她，上前将单薄的女子一把拥入怀中，“只要你成功，我什么都答应你——这回是真的。”
　　“什么都答应？”陌羽靠着他的肩吸允着他身上的每一寸气息。心里闪过某些痛楚的碎片。
　　“是。”他有力的音调振得她心碎。
　　“那么——”声音忽然的轻柔了下来，柔的不着痕迹，如同回忆一般带着淡淡的忧愁。“若我说要你陪我春耕夏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此余生，你肯么？”

　　春耕夏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此余生。
　　每一个柔和温暖的词曾在苏陌堇口里化成了一团柔暖的雾，迷离了他的心。而如今再次听到同样的话，却是在失去她的第四个年头。
　　一样的字字柔软，说话的女子音容相貌处处似她，宛若当初的苏陌堇。回忆如潺湲的水溅艳在他的心头。那个紫堇般素丽而柔和的女子。
　　温情有力的拥抱蓦然间失去了力量，苏陌羽恨恨地推开慕容川。她转身背对那个眉宇间显着几丝痛心的男子，嘲弄的笑道，“你以为今天在你怀里的女子还是姐姐么？”
　　慕容川一刹语塞。无法开口。
　　“川。你总在失去了之后才挽留。”陌羽柔和的口气一下又冷淡了下去，心里荒凉了大半。

　　空气凝固，伫立在灯火通明的楼阁里的两人各怀心事。
　　“阿羽，你还愿意相信我么。”半晌，慕容川拉住苏陌羽纤弱的手，声音如同多年前一样，月光般的柔。
　　“相信？”苏陌羽咬住苍白的双唇，如水的蓝眸里点不起一丝光彩，冷笑道，“相信你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把我安然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从来没有怀疑你的无情。”
　　苏陌羽笑得寂然，一把甩开男子的手，“大公子，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慕容川眉心稍骤。她的尖锐她的直白她的疏离像刺一样把她包裹。她的确不是当初的陌羽了。可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么。
　　花前月下，春水潺潺，在她纯真的岁月里，他不就是那样告诉她的么——我喜欢的女子应当是聪颖皎洁、集万千妖娆于一身的，似堇一般。阿羽你还太小。
　　他曾抚着陌羽素白的脸调弄的笑。月光之下，十五岁的少女被慕容川挑弄着羞红了脸，青涩地垂下眼帘，像含羞的星星。
　　彼时堇是玫瑰艳丽多端，而羽只是一片素白的百合花瓣，无足轻重。
　　如今她长大了，只是不再属于他。

　　“川，我要的东西是你给不起的。”她淡淡的叹惋像是幻觉，在慕容川直视她的那刹消失殆尽。
　　“不妨试试。也许……”
　　未待到慕容川话毕，苏陌羽早已施施然的离开。
　　她的背影在夜幕下染着微弱的灯光愁怨地化开。分明桌台上的白羽大衣还沾着女子温热的气息，而那个寂寞的背影却已消失在长廊里。
　　只余下一句冷清的话。
　　“不必。”

　　他早已选择好了要走的路。
　　同样。
　　她也是。

作者有话说

　　细节处已更改，但大致还是与原来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