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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六、几度风华空折手 愿为故人拾旧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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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的时候,已是一天后。
刀惊彻躺在一张床上,耳边又飘来了在树林中听到的琴声。他急忙坐起身,伤口已不再疼痛。他身上已换了一件崭新的黑衣,而原来的衣物已不知去往何处。
心跳仿佛漏了一节,他急忙起身,四处翻看着。
《墓隐十二卷》和密函去了哪里……
“咿呀——”门被推开了,刀惊彻立刻扭过头,暗黑的瞳孔细如针尖,全身布满了野兽般的敌意:“东西呢?”
门外的黑衣女子看似二十左右,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她似乎并不在意眼前这个小子质问的语气,扔给了他一个布包:“全在里面。”
接过布包,刀惊彻焦急地一一验过才放心。他刚舒了口气,却见那女子已坐在屋内的桌前沏了一杯茶。他记得这个人,就是在树林里和蛮子们打斗的那个女子,仿佛叫作“诗鸢”。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刀惊彻冷冷地问。
“这里是铸剑山庄,我是这里的庄主,云诗鸢。”女子淡淡地回答,不笑,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品着杯里的茶,“你昏睡了一天了。”
庄主……刀惊彻呆了呆。那么……那个丫头又是谁?为什么能把铸剑山庄的庄主当下人使唤?
“你不坐吗?这山庄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小姐每天都要上山拜祭老爷,不会有外人来,你大可放心。”黑衣女子又沏了杯茶,放在小心翼翼坐下来的刀惊彻的面前,这才端详了他一阵,眉一挑:“看你的年龄不是很大,这么小便在江湖中闯荡了么?真像当年的我啊……”
刀惊彻静静地坐在旁边:“听说铸剑山庄不收女徒,你如何当上庄主?”
这时,黑衣女子笑了笑,摇摇头:“有些东西,外人不需要知道。”说罢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听琴么?等小姐回来,知道你已经醒过来了,一定会很高兴。”
刀惊彻抱着手中的布包,正欲跨出门槛,却听见女子坐在琴前对他说:“东西不必带出来,这里不会有人拿走。”刀惊彻迟疑了片刻,将包袱放在枕头内侧,一再向屋内扫视,确定没有他人后,才走出门。
琴声像漫天降落的羽毛,柔柔地抚摩着整个山庄。刀惊彻觉得琴声似乎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在母亲的窗前听到过,那时父亲告诉他,曲子的名字叫做《桫椤》。
刀惊彻眼神黯然。娘……这个词是那么地生疏。从小到大一直很少见到她,在他浮华的记忆中,只有一个个青色的背影留在脑海。
娘,为什么那时候……刀试狼遗弃我的时候,你却不阻止呢?你是否爱着惊彻呢?
看到眼前的少年陷入迷茫,云诗鸢打断了他:“你可是墓隐教的弟子?”
刀惊彻抬起头:“你不必知道。”
“真是孩童脾气……”云诗鸢抹静了琴铉,轻笑一声,望着不远的楼台:“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在想一个故友……他是个流浪剑客,现在在墓隐教中。我们有五年未曾相见,不知他现今如何。”
“你说莫煞轩?”刀惊彻微皱着眉头,仿佛在回忆那日那个浑身浴血的男子的面貌。
“你认得他!”云诗鸢眼中布满了光芒。“他……怎么样?还好吗?”
刀惊彻眉头舒展开来,慢慢闭上眼睛:“他死了。”
“什么!”话一说完,一根铉断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寂静,但仿佛断开的不仅仅是那跟铉,还有面前这个女子的心,“你说……他死了?”
“是,墓隐发生内乱,教主岳毋诎将掌门令牌交于莫煞轩,让他带给我的师傅范疏公。但当他到来时,已是灯尽油枯……”
“墓隐……内乱?可恶,这些日子一直隐于山间,连这等大事都不知。”云诗鸢一拳打在石桌上。
“墓隐教的消息很紧密,没有向外扩散。江湖中得知此事的,也只有峨眉的静水师太,但她似乎不愿插手此事。况且,就算她通告全天下,也不敢率领武林中人来荡平这等阴谋。”刀惊彻说:“我奉师傅遗命前往教内平定……但以我之力,恐怕无力回天。”
“何人杀了莫煞轩?”黑衣女子镇定下来,冷冷地问。
“焦怀欢,墓隐五大长老之一,主管星罗院。”刀惊彻说,“他正是墓隐叛乱的主凶。”
云诗鸢不再说话,眼光明灭,仿佛在思忖。
空气顿时变得很凝重,仿佛溺水般地,紧紧扼着刀惊彻的脖子。
“诗鸢!我回来了!”这时,远远的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似乎一剑辟开了这道隐匿的空间一般。
黑衣女子顷刻露出了一个,刀惊彻尚未在她脸上找到过的笑容,向声源走去。
那笑容不像是一个仆人对小姐的,而是……具体的情感他也说不清楚。但两人都是女人,这样看来……也过分暧昧。
“诗鸢,今天我又见到爹爹坟头的那只白毛鸟了,你说是不是爹爹回来看我了?”少女绕着黑衣女子一路小跑,而云诗鸢凝视她的眼神,也不像方才那般清冷和落寞。
“咦?”少女突然叫了一声,仿佛看见了清醒的少年,欢喜地跑了过去:“你终于醒啦!!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惊彻罢。”刀惊彻第一次见到了同龄女子,就算是空谷,也要小他五岁,所以他可以不理会。他刚刚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少女便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说:“我叫云想霜,叫我霜儿就好!你不要学诗鸢叫我小姐,我才不喜欢这个词呢!”
刀惊彻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脸绯红地转过身看看黑衣女子,但是,云诗鸢却又陷入了方才的忧虑中。
墓隐地牢。
“介落!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牲!!”翁檟看着身边几个伤痕累累的长老,冲褐发少年大骂。
介落依然温若白玉:“介落好心问各位长老令牌的下落,可是你们并不配合。无奈只能靠这种方法了……”
“畜牲!少在那假惺惺!你就算打死我们几个老骨头,我们也不知道令牌的下落!”任珂接着骂:“但是!你为什么连青清也要折磨!!你们可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你他妈的,良心被狗吃掉了么!!”
介落低下头,余光瞟向已昏去的范青清,心中一种苦涩蔓延上来,“来人,把四位长老带下去。”说罢,整个虐囚的牢笼,只剩下介落和范青清。
“青清,对不起……”介落走上前,一只手颤抖地抚上女子血淋淋的面颊,然而却猝不及防地被她咬了一口。
“对不起……我可受不起!”范青清不知何时醒来,眼泪顺着面颊下滑:“是谁说‘只要有我在一天,不会有人碰你一根毫毛’?你这个骗子……我范青清不是怕死之人,总有一天外公和毋诎会回来救我们!你们这些小人,一定会万劫不复!”
“青清,如果我说……我亲手杀了你外公……你会恨我么?”介落小心翼翼地问。
范青清浑身颤抖了一下,蓦然愣在了原地。
介落仿佛得到了答案,惨笑地跌回椅子上,盯着手背那个范青清落下的牙印。咬得真狠啊……
“我不但会恨你……”范青清低下了头,怨声道:“等我出去的时候……那时,就不是今次这般简单……这个牙印,留给你当作复仇的信物……往后……终有一天,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说罢,她直直得盯着介落的眼睛,那眼神,犹如千斤巨石向介落砸去。
“那么……我会等你……”介落闭上眼睛走出牢笼。此刻的心情犹如在一片沼泽中挣扎,窒息蔓延在血脉中,仿佛下一刻就会亡去。
出了地牢,一个弟子跪在脚边:“师兄,你要找的那位少年,我已经打听到。”
介落叹了口气,眼中的凄楚转为了一丝惊喜。
夜晚,铸剑山庄的名剑湖旁,刀惊彻如约而至。
“庄主找我所谓何事?”刀惊彻疑惑地问。
“我沏了一壶大红袍。”云诗鸢示意刀惊彻坐下。
“惊彻从未有过品茶的爱好。”面对着眼前这等名贵的茶,刀惊彻甚是为难。
“这并不是我叫你来的目的。”云诗鸢说着站起身,临着湖面:“我打算助你一臂之力。”
“什么?”刀惊彻一惊,“为什么?”
“那得从五年前说起。”云诗鸢转身,将茶水一饮而尽。“你可知江湖中的逍遥公子么?”
“略有所知,不过他早已隐匿许久。闻说这位公子十五岁便称名江湖。”刀惊彻说。
“没错。逍遥公子自幼聪资过人,恃才放旷,自诩天下无人为敌。于是他私置擂台,打遍群雄好手。但,一次在他与一为流浪剑客切磋时,却发现,自己竟每一招都处于下峰。于是,可笑的虚荣心让他对那位年轻的剑客下了战书。而输的代价是……”仿佛不愿说下去,云诗鸢眼中布满了复杂的神色。
“是什么?”刀惊彻追问。
云诗鸢扭头盯着刀惊彻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输的代价是……身为男人最大的耻辱——自宫。”
刀惊彻顿时不寒而栗,但他又急切地想知道那一战的结果:“那么,是谁赢了?”
“那一日风雨大作,逍遥公子与流浪剑客大战三百回合依然不明胜负,但逍遥公子知道,那位剑客每一步都让着他,或许他想要的是平手的局面。但逍遥公子却不那么想,他就是想借此证明自己的能力。于是他越发地步步逼近。”
“但是,逍遥公子的剑被剑客一剑斩断,他输了。虽然剑客一再地阻拦,但仍无法撼动逍遥公子的自尊,他毅然用那把残剑施行了自宫。”说到这时,刀惊彻捏碎了手中的茶杯,茶水洒了一地。
“原来,逍遥公子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么?”刀惊彻神色黯然,“但这又与你有何关系?”
“真是个笨小子……”云诗鸢摇摇头,接着说:“后来,逍遥公子在路上昏迷不醒,正好被铸剑山庄的庄主父女所救,于是他便住了下来。一无所有的他失去了做男人的权利,只好一天又一天地跟庄主学铸剑。然而庄主却得了很严重的哮喘,活不了多久。而自己的庄内,只有想霜一个女儿,而铸剑者从来都不会由女人继承。迫于无奈,他只好将庄主之位,传于曾经还是男人的逍遥公子……”
“什么!!难道……你就是当年的逍遥公子!!!”刀惊彻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可她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男人。
仿佛看出了刀惊彻的心思,云诗鸢苦笑道:“难道你未听说逍遥公子容貌昳丽么?”
刀惊彻平静下来:“这么说,当年害你……的那个流浪剑客,便是莫煞轩么?”
“没错。”云诗鸢重新坐了下来:“没想到当年打败我的人,竟然死在奸人手中。我绝不放过那个人。”
“可是……以我们之力,却依然斗不过。”刀惊彻喃喃道:“你不敌莫煞轩,而我亦不如岳毋诎。当初以他二人连手,在加上几百名弟子,依然打不过焦怀欢强大的力量,如今,想必更是杯水车薪。若是找到一部能与我相融的吐纳法,习得《墓隐十二卷》的武功……那就好办了。”
云诗鸢听到刀惊彻的话,一拍手掌:“我记得师傅曾有一本吐纳法,能与各种内功相融……那是一个高手用来交换师傅铸的一把名剑抵押的……那人一直未来取走,而且师傅没有用,就送给了我,好让我习得保护小姐。”
有云诗鸢这句话,一直阴云不展的刀惊彻嘴角微微一扬,果真踏破铁鞋无觅处!
“你跟我来。”云诗鸢站起身,朝庄主阁走去。
庄主阁不同于其它女子的住处,或许因为云诗鸢特殊的身份罢,整个厢房外都弥漫着一种清雅的竹香。
刀惊彻守在厢房外,虽然知道云诗鸢的身份,但他如今毕竟以女子示人,这些地方还是不应随意进入。但一念起他当初便是那么骄傲的逍遥公子,心中便浮起一丝凄凉之意。
“啊!找到了。”云诗鸢走了出来,将吐纳法交到刀惊彻手中。
“多谢。”刀惊彻刚要走,却被云诗鸢叫住了。
“惊彻,你与我当年真像……”云诗鸢嘴角有一种复杂的笑意,“当初的我也曾像你这样不信任,或许……这正是被遗弃的人,选择自卫的方式罢……”
“这铸剑山庄如此庞大,之所以没有一个下人……也是这个原因罢?”刀惊彻回过头,眼前这个女子,仿佛与自己有感同身受的联系。
“嗯。自从有我接手山庄,所有人都走了。他们还是无法接受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做庄主。但也好,如今得以与小姐过上闲云野鹤的生活。”云诗鸢拍拍刀惊彻的肩
“你喜欢……霜儿姑娘?”说这个名字时,刀惊彻始终觉得有些别扭。
云诗鸢点点头:“但我已失去了爱她的资格。或许,一生一世守在她身边,便是最好的结局罢。”
“虽然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但此次你我携手,待将墓隐平定下来,往后,你便可与霜儿姑娘游走天涯了。”
“惊彻。”云诗鸢唤了一声,“能听听你的往事么?”
云诗鸢的眼神中犹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他盯着刀惊彻暗黑的眼睛,等待他的回音。
“嗯……”刀惊彻点点头。
“咚咚咚!”一连串急切的敲门声在空挡的屋里冲撞。当门终于打开时,辽雅便破门而入,直直地冲进了开门的人的怀中:“大师兄……我快要疯掉了……”
“雅儿……你怎么了?”齐魇怪异地看着眼前的爱人。
“大师兄……这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你对雅儿好了……是不是?”辽雅抬起泪眼婆娑的俏脸,盯着齐魇的眼睛。“我昨天在屋里躺了一天,突然觉得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我好害怕!”
“雅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齐魇紧紧地将辽雅搂在怀里,“告诉我,大师兄在你身边,不要哭。”
说到这,辽雅停止了啜泣:“我……是师傅的……亲生女儿!!”
齐魇的瞳孔缓缓张大,便又听到辽雅喃喃地说:“大师兄,我恨他……我恨师傅……我们联手杀了他好不好?”
“你疯了!”齐魇一把将辽雅推了出去,然而辽雅却重重地撞到了墙上,一刹那空气凝固在两人的对峙间。
“大师兄……你,你也要抛弃我了么?”辽雅嘶哑地吼叫着。
“我……”仿佛对自己的做法有些后悔,齐魇上前了一步。
“别过来!!!”辽雅吼住了他,“你们都嫌我是不是!!那好,即使一个人又如何?我自己去!”说罢,扭头便想走。
“雅儿!”齐魇拉住了她:“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何况他是你亲爹,你如何下手!”
“可他做了那么多的坏事!还杀了我娘!”辽雅甩开了他的手:“你这个胆小鬼,大骗子!你始终说爱我,却不肯为我流血!你们都是骗子!!!”说罢,奔入了一片夜色中。
“雅儿!!”齐魇留不住她,只能对着她的背影伸手又放开。
我是胆小鬼么?不,我不是。雅儿,你说我不够爱你,那么我就证明给你看。你一定不能做出傻事……
“诗鸢……”云想霜推开云诗鸢的房门,“奇怪,他跑哪里去了?惊彻也不见了。”
此时太阳刚从东方升起,尚未冲破霞雾,云诗鸢从来都没有早起的习惯。云想霜每天清晨都要到他房前通告一声,才上山祭拜,而今天却没有听见云诗鸢应答的声音。
“算了,先上山好了。”带着失落的心情和午后的干粮,云想霜走出了门外。
“你是说……要尽快前往墓隐教?”密室内,云诗鸢换上了以往的男装,这样和刀惊彻共处一室比较方便。
“焦怀欢因为找不到掌门令牌,所以暂时不会伤害四位长老和范姑娘,但若是久了,也许他会斩草除根。”刀惊彻托着下巴,“师傅是我最亲的人,我一定不能让他的亲人受到伤害。”
昨晚听过彼此的往事,他们渐渐了解了对方。云诗鸢点点头:“那么,如今就算习得《墓隐十二卷》的武功,时间也不够,是么?”
“哎,但这是唯一的出路。”刀惊彻叹了口气:“我……我想我可能做不到了。从一开始,我就……我就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但师傅信任我,我却不好推辞……”
“笨蛋!”云诗鸢皱了皱眉头:“还未去努力,你就想要退缩么?若是这一点你都无法做到,那你的复仇,你的理想都只能付之一炬!”
“呵,可是没有时间了……”刀惊彻惨笑。
“若是在短时间就能习得上面的武功,也不是没有办法……”云诗鸢目光炯炯地看着刀惊彻。
“什么!你有办法?”刀惊彻喜出望外。
“但是……世界上没有万全的东西的。”云诗鸢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般,拿出一瓶药丸:“虽然它可以暂时让你武功突飞猛进,但事后,你的身体会迅速颓萎,严重的可能心力交瘁而死。”
拿过瓷瓶,刀惊彻笑道:“就算死又如何,所有的理想不都是由命去拼的么?若是死了,也问心无愧。”
“惊彻……”云诗鸢淡淡地看着他执著的表情。
“怎么?”刀惊彻侧过头来。
“我预感,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天下霸主。”云诗鸢走到机关前,“所以,此次你一定不能死……答应我好吗?”
刀惊彻看着云诗鸢的背影,和他转身给予自己赞叹的笑意,眼中的光芒变得柔和了。
“我可不想死。”刀惊彻说,“我还有毕生的理想未曾完成。”
“那么我们一起努力罢。”云诗鸢笑着关上了密室的门,不再干扰他。
惊彻……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所以,我们一定不能被人轻视。为了那些珍惜自己和自己珍惜的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闭上眼睛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年的影子。
祁惘……
刀惊彻睁开眼。为什么会想起他了?自从那天分头逃走后,就再也没有他的下落。不知他现今如何。
“当初的我也曾像你这样不信任,或许……这正是被遗弃的人,选择自卫的方式罢……”
云诗鸢的话也在瞬间腾入脑海。
刀惊彻记起当初自己对祁惘的种种态度,和后来祁惘悲切的眼神,心中便一寒。是自己太敏感了么……所以带给了别人那么多的伤害。而这些,为什么只有到了失去某些东西以后,才会懂得?
黑衣少年奇特地发现,铸剑山庄的几日里,自己平和了许多,也开始注意到周围人的感受。他已不再是以往那个冷若冰山的人。或许,是时间罢……即使看不见,也无法察觉,但总会在某一瞬间,改变人性中,那么一支细微的轨道。
铸剑山庄犹如一座巨大的园林,当年云慕庄主在世时,亲铸的名剑所换来的珠宝富可敌国。而与世无争的铸剑山庄也在那片惊涛骇浪的江湖中刻下了永不凋零的盛名。虽然如今的山庄颇有冷清之意,但江湖中只要一提铸剑山庄,人们就会由衷地升腾出对墓隐一样的敬畏。庄主夫人叫做牧诗,自幼处于深闺。十七岁嫁给云慕,颇爱园林。于是,云慕便挥金将铸剑山庄上上下下修饰如桃源。然而牧诗夫人却在生下云想霜后香消玉陨……或许自己的名字,就是有牧诗夫人得来的罢。
云诗鸢一路绕过幽径,终于看到了不远出的六角竹楼,木匾上用丹砂书着“葬剑阁”三个字。笔锋苍劲,如走龙蛇。这是当年云慕庄主亲自题下。
封闭的朱门上的大锁,因久久无人开启而布满了锈迹。云诗鸢从腰间拿出了那把尘封已久的钥匙,却迟迟没动手。
终于又回到这个地方了……
云诗鸢苦笑。当初决定永远不再复返的的记忆之门,如今却又将被他重新开启。为了那个剑客,他身败名裂,背负一生的耻辱,决定忘掉一切归隐深山。而现在,同样是为了那个剑客,他不得不重新接受,当年带给他的巨大的残痛。一切,不过是那曾经年少的赌酒之约而已,他却牺牲了一切拼命追寻。又或许,这一切本是他一相情愿,是他自己断送了自己的一生。但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想一辈子逃避下去,是无法恒久的,倒不如勇敢地去面对……
笨重的朱门发出沉闷的“咿呀”声。云诗鸢能感到有一种古旧的气息传来。阳光透过六角竹楼顶的几扇小窗倾泻下来,能看到光线中的浮尘。
葬剑阁是铸剑山庄收揽名剑的地方。上古的神剑,与当世大侠的遗剑皆汇聚于此。然而这里,却从不收藏自己山庄铸的剑。绕着环形的竹墙,云诗鸢一一地打量着每一把剑。擎灯、梼杌、珊瑚,比翼、画琴、丹心。任何一把剑,都足以震慑整个江湖。
目光最后锁定到一把长四尺,遍体紫光莹透,柄端有狼眼的长剑上。
戮妖剑。当年一直跟随在逍遥公子身边的名剑。由于太爱惜此剑,它的主人却不愿在他生死攸关时派遣一战。而那时并不知,离开戮妖剑的那一场林中之战,竟是逍遥公子的最后一战。
抚摸着自己的爱剑,像沙场上的将军抚摸着自己的爱骑般。云诗鸢眼中透出了以往男儿时才有的热血阳刚。然而指间触至剑柄,上面用阴文刻上的自己的名字,犹如万顷光耀落入他眼中。
百里逍遥。曾经那样一个骄傲的名字。而今,在经过一段苦涩、屈辱和孤独的岁月后,终于将以重出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