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五、萍水互渡恩与义 散作秋篷怎复寻 ...

  •   走了几个时辰的路,白衣少年终于找到了一条小河边上的洞穴。还好背上的少年很瘦,背起来并不吃力。不然凭他单薄的身体,绝不可能支持到现在。
      将黑衣少年放在洞里,他的白衣上早已染满了刀惊彻的的血迹。不过,多亏那颗还魂丹,刀惊彻毫无生气的脸上终于透出了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白衣少年从来未像现在这样风尘仆仆,但他似乎也不曾在意,从袖上撕下一块布匹,来到河边,用水浸湿后,解开黑衣少年的衣衫为他清理伤口。
      但是,当黑衣少年肩部暴露在外时,一向娇生惯养的白衣少年,突然目瞪口呆。
      瘦弱的肩上横竖留有五处伤口,还莫要说全身。刹那,笑容在他嘴边凝固。
      凉凉的水掠过伤口,凝结的血混着水将白布染红。他小心翼翼地帮这位“恩公”将满身的血污洗净。可是心中,并不知作何感受。
      自己与他相比,恐怕相差甚远罢。
      白衣少年叹了口气,望着星空。手中的布匹浸入水中,便有红色的液体绽放开来。
      这几个月来,漫无边境的跋涉只是为了逃避父亲的一个使命。他从小随父亲习武,但偏偏不爱杀戮。所以几年下来才只会一招半式。然而他的宏愿便是骑着马,游历中原的大街小巷。然后,在选一个清山秀水的地方慢慢老去。但是他父亲,那位西域赫赫有名的铭雪教主,在纵容他十四年后,念及他再如此懒惰下去,自己的教业便后继无人,便逼迫他参与座下的杀手组织,以便将他磨砺成一把锋利的宝剑,为日后登上祖先的基业而作好铺垫。
      刀尖喋血的生活,并不是他想要的。
      于是,几个月前,趁着月黑风高,他从铭雪教中偷跑了出来。一路上快马疾行,进入了中原的沃土。
      一直养在铭雪教中的他并不谙世事之险,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劫难。后来到了五阳城,因为在一家赌坊门前发现九头寨的人殴打一个贫民百姓,便管上了闲事,被人一路追赶。以至于后来遇见了黑衣少年。
      但当他看见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身上一处处伤口时,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懦弱。
      为了自己的私欲,为了过上平静的生活,毅然抛弃家族基业于不顾,而踏上远涉天涯的流浪之路。难怪父亲常说他是败家子。或许,自己在父亲眼里,永远都是一个不争气的孩子。可是,他总那么倔,他想要的自由,他会放下一切拼命地追寻。
      “你是谁?”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冰冷的质问。刀惊彻已然惊醒,看着自己衣衫不整,潜意识地伸手探了探衣襟中夹层里的范疏公交给他的东西。
      多亏还在。刀惊彻吐了口气,整理好身上的衣服,但整个人依然被警觉笼罩。
      白衣少年回过头,淡淡一笑,犹如梨花般清雅和俊美,目中的碧蓝映着火光透出浅浅的紫:“我叫祁惘,刚刚你还救了我一命。”
      刀惊彻微微一怔,他永远都会记得这个少年。素不相识的信任,与面临死亡还保有的笑意,已深深印在他心里。
      “你现在也救了我一命。”刀惊彻拱拱手,祁惘很是惊讶:这个少年,仿佛从来是不懂得笑的,永远一脸挥散不去的阴郁。“往后各不相欠了。”他拾起地上的布带,将散乱的头发高高束起:“若无别事,我先告辞。”说罢,便想离去。
      他得赶快前往墓隐教救人,不得有半点推迟。不然,或许师傅用性命维护来的局面,便永不可再返。
      “喂……”祁惘叫住了他,满脸担忧:“可是你的伤……”
      “并无大碍。”刀惊彻并没回头,径直向林中走去。
      祁惘站起身来,挡在了刀惊彻的前面:“你若有什么急事要走,这荒野无灯照,又无明月,你何以前进?再说夜晚常有野兽出没,就凭你现在的身体,恐怕无力与之相搏。”
      刀惊彻眉角一挑,环顾四周。丛林深处暗如密室,依稀有细微的光点透出。巨大的树木犹如鬼魅,婀娜地指向苍穹,无不令人毛骨悚然。他犹豫片刻,觉得祁惘说得不无道理,便决定留下。
      祁惘终于松了口气。人在夜晚犹如天幕中一颗颗冷清的星晨,只有汇聚在一起才有强盛的光芒。而这几月以来,每每独自涉足某处,总会有无尽的孤独让他迷失在人烟寥寥的角落。他害怕这种感觉,而今,当他拼命想留住某一个人时,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的自由,原来便是浪迹天涯的寂寞。
      而此时的刀惊彻,坐在离祁惘一丈远的河边。平静的湖面将微弱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便似乎投影出了那么一丝,祁惘从未看到过的迷茫。
      ……
      “惊彻,这么晚了,你还看着天空干什么?快来睡觉吧。”范疏公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后的丫头从外公的肩上探出个脑袋:“惊彻哥哥,外公从小对空谷说要早睡早起的哦。”一老一少微笑地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沉思的少年。
      “吵死了。”黑衣少年眉头一皱,向屋里走去:“空谷,你不要每次睡觉都抓着我的袖子。这样很烦。”
      “不要嘛!空谷喜欢哥哥嘛!”
      “惊彻,你对人家丫头那么凶干吗?今天外公睡中间,空谷抓着外公的袖子,来!”
      “不要,外公袖子是破的。”
      “什么?你这丫头,你明明是嫌弃我这把老骨头!真是的,有了哥哥就不要外公了!”
      “外公生气啦?”
      “……”
      “外公,不要生空谷的气啦……”
      “哈哈哈哈!!看来我真的是老了啊!”
      ……
      长夜静谧,刀惊彻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不适。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却不知道珍惜这段温暖的时光呢?而今,师傅已经不在了,空谷也走了……留给他的。只有背负一生的仇恨,与那一个个繁重的任务。十四岁的孩子,在不知不觉中,明白了习惯某些东西的感觉。虽然他一直无动于衷,但他知道,自己早已习惯了范疏公每一次慈祥而温暖地催他睡觉。早已习惯了他在每夜为自己盖好残破的被子……还有那个小丫头,习惯了她叫自己惊彻哥哥,习惯了她跟在自己后面,习惯了她每夜赖皮地抓着他的袖口沉沉睡去。破庙的日子,仅仅只有四年。虽然清贫,虽然枯乏,虽然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却是十几年来,最温暖的日子。他想要哭,可早已忘记如何去悲伤。他知道,人生充满变故,谁也抓不住永远。他只能默默悼念那些,曾经美好过的东西,只当作一场烟火。灿烂过后,只剩下无尽的黑夜……
      “你叫什么名字?”一声柔和的询问打破了刀惊彻的回忆。祁惘看着他暗如泥潭的眼睛,片刻,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转回头去。
      “小姓不足挂齿,明日你我便各奔前途,只当我是一个路人罢。”刀惊彻躺了下来,青草散发出奇特的味道,“更何况,此后生死难测。”
      毕竟还是一个陌生人罢。祁惘碧蓝的眸子里似乎有泥沙沉淀。原以为可以在道路上寻得一知己共策天涯。看来……只是他一相情愿吧。

      墓隐教。星罗院。
      一阵清风带过,树枝上蓦地多出个人影。
      “娘!”辽雅站在后院,眼前忽然一亮,显然是已等候多时,“你终于来了!”
      来人从树上跃下,犹如一片黑羽落到地面上:“雅儿……”她正是辽雅的生母,当年江湖上有名的琴姑,吕霄儿。
      天空暗如泥潭,不见月色。惟有微微透出窗户的烛光,显露出吕霄儿苍白如死人的脸。那张脸枯槁如骷髅,嘴唇浸出乌黑的色泽,宛如一个野鬼,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风华:“雅儿……娘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借着烛光看清了自己的娘,辽雅突然怔住了。几天不见而已,自己的母亲竟然已不成人形!
      “娘……你发生了什么事?”仿佛有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泛起。
      说到这里,吕霄儿的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是焦怀欢那奸贼!他派人到村里下毒……全村两百二十人全部被毒死。多亏我会武功加上毒并未即使渗透全身经脉,所以暂时延缓了死期。”
      “什么!”辽雅低呼:“师傅怎么会……”
      “他无非是想杀我……可是为了不让我逃脱,他竟然宁可残害众多无辜,也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说罢,从袖中颤抖着拿出一个纸包。
      “鹤顶红!”一股凄凉之意窜上背脊,手指无端地抽动:“这可是剧毒啊……娘!师傅为何要这样对待娘!!!!”
      “哼!”吕霄儿握紧了拳头,似乎里面正是焦怀欢的脖子:“他……那个奸贼想借此来掩盖当年他对我犯下的滔天罪过!他想坐上墓隐教主之位,必须堵住我的嘴,以保他的名声!自己叛乱,可以找一个理由,归总于岳毋诎的步步紧逼。而只要有我在,一切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他以为他还剩有一点名声么?他所做的坏事,你们看得一清二楚!不过……”吕霄儿顿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经脉突兀在她枯涸的脸上,显得异常丑陋:“那贼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怀上他的恶种!怎么也没想到你这个贱人竟然是他的亲生女儿!”
      眼球似乎要从吕霄儿的眼眶中崩裂,辽雅的神经也顿时坍塌。一直那么爱她的娘,竟然把她骂作“贱人”,而她的存在,只是一场寻欢之后,证明自己生父犯下的罪过的铁证。
      “你这个贱人!这二十多年来,我看见你便想起那奸贼,你不知道我多么厌恶!”吕霄儿的话越来越恶毒:“当年若不是为了家人的性命,我不惜委身于他。为了揭穿他的罪恶,不惜天天面对你,将你抚养长大。但只要一想起你身上流着他肮脏的血液,我就恨不得将你的眼睛挖出来……可是,我必须让你好好活下去,我必须让你臣服于他,以免他一不小心便将你杀死!没想到……他竟然先走了一步棋!好狠毒……”
      辽雅彻底地瘫在了地上。一直以来帮焦怀欢做了那么多的坏事,在无数阴谋中苟活,她只剩下母亲的一点温暖。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一切都是假象。她只是一个傀儡而已。这么多年来,被人憎恶,被人斥骂,她终究什么也没得到。师傅不完全信任她,母亲也恨她。她终究是孤单一个人,是一个傻子,替主人挡住一切臭名与血腥。
      “不要说了!!!娘!!!”辽雅堵住耳朵,声嘶力竭地喊着。
      吕霄儿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常,愣了片刻,纵身一跃落到那棵树上,背对着她:“我活不到明日拂晓,你的身世既已知道……往后,自己看着办罢。”话一说完,仿佛起初来时吃下的强心丸已渐渐失效,吕霄儿咬了咬牙,纵身投入夜色中。死期……快到了。
      自己看着办……怎么办?辽雅抹掉眼角的泪光。难道二十多年的亲情,说散,便散了么?

      此时,中息殿外,灰衣男子和手下的随从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弟子,跪在焦怀欢身前:“师傅,这些是岳毋诎座下的余党,今日竟然自投罗网,请师傅处置。”
      灰衣男子正是星罗院五大弟子中的四弟,初灼。
      一声引剑出鞘的金属声,初灼略微地瞟了一眼,发现了师傅从新置的紫檀木椅边上,抽出了墓隐教内的镇教之剑“蟒神剑”。
      “师傅,这几干小角色,不值得让蟒神剑染上他们的血。”初灼提醒。
      焦怀欢一声朗笑:“在范教主面前杀死他弟子的残党,定当给予优遇。”话一说完,初灼惊愕地抬起头,发现前任教主,那个受万人景仰的老人的头颅,此时,却被焦怀欢放在有泥土的花盆上,心里登时生出一股寒意。但这股寒意,在片刻过后就被温热粘稠的液体所覆灭。那几个弟子在瞬间身首异处,而蟒神剑上,却是滴血不沾。
      初灼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老人的头颅,上面已沾上了零星的血迹。
      “你们退下罢,老朽还希望和范教主叙叙旧呢。”焦怀欢阴冷地冲着那颗头颅狞笑着,声音似乎是悲怨的泣鬼,久久绕结在初灼的心中。
      师傅疯了……真的是疯了。
      回到自己的厢房,月光透过雕栏,正好映射到案几上那块米色的粗布上。十几年了,他一直将这粗布视若珍宝。
      夜风摇曳,回忆起方才那个老人的头颅,如此凄惨地被师傅作为盆栽观赏,心中便浮现起了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那时的老人,曾在他心中刻下了永远无法忘怀的影象。

      十一年前,初灼被自己的父亲送到了墓隐教,拜星罗院的焦长老为师。
      初灼是五毒山以北的孤云城里的,一个走上末路的大家族的独子。因为从小受到家人的溺爱,所以他变得高傲而霸道。不料,在他十三岁那年,孤云城的岳、楚两大家族的纷争,使他走上了颠沛流离的道路。那时,父亲抓着他的手一路向南,上了五毒山。
      父亲在上山途中,为了保护他,被毒蛇咬死。自己在醒来后,就来到了墓隐教。
      直到后来,他方才得知,两大族系的斗争,最终以楚家的失败而告终。自己的家族毁于一旦。
      于是,他以自己楚无绪的身份,正式低下自己高昂的头颅,作为初灼替自己家族报仇。
      但骨子里犹有的傲慢,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受到师傅和诸多同辈的厌恶。
      一个风雨大作的午后,他被师傅罚至后山的落叶林扎马步。雨水溅在双臂末端的木桶中,渐渐地汇聚在一起,越发地沉重。雨谩湿了他灰色的长衫,头发紧紧地缠住视野,手臂与双腿的酸涩,让他顿时天旋地转。
      在以前,他还是一个富家少爷时,绝对不会受如此屈辱。
      就在这时,雨水的声音犹在,却在他头顶上方停住。当他抬起头时,却看见了一个威严慈祥的老人。而老人手中握着的伞,正好替他挡住了豆大的雨点。
      他心下一惊,正欲跪下参见,却被老人扶住了。
      “教主……”十三岁的初灼含着苦涩的泪,怯生生地看着这个老人。以往总是看见他坐在高高的中息殿,而自己却与上千名弟子跪在殿前的广场上。而那时的他,以为这个距离将永远无法逾越。
      谁料,范疏公和蔼地蹲下身子,问:“小子,受罚了?”
      初灼对范教主一直有些无以言表的敬畏,点点头,然后又有意识地摇摇头。
      范疏公看到孩子生涩的表情,问:“既然没有犯错,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初灼低下头,眼中犹有泪光:“弟子不敢讲,师傅会责骂的。”
      “小子,难道告诉教主爷爷还不成吗?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教主爷爷替你撑腰。”范疏公抚摩着初灼湿漉漉的头发。
      “真的?”初灼眼睛里闪出异常的喜悦,看到教主爷爷坚定的眼神,把所有的苦水一下子倾倒出来。
      “他们在陷害我!因为我习惯地差使他们,他们便恨我!”初灼说着,泪水终于经不住决堤而下。“我有在慢慢地改掉以前做少爷时的恶习,但不可能一次几能改尽……是他们不给我机会……”
      范疏公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从袖口撕下一片米白的布匹,为孩子擦着身上的雨水。
      “今天,他们用石子扔我,还打烂了窗户……他们说要告诉师傅,我忍无可忍就跟他们打了起来……后来,正好被师傅撞见。那几个死小子就在师傅面前说我坏话……师傅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我的……”初灼话一说完,范疏公就将他抱到膝盖上。
      “男子汉怎么能随便就掉眼泪呢?”范疏公的语气严肃却柔和:“你不应该为这些小事而计较。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子,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也会明白你在努力的纠正自己。但这一切,不是等便可以得来。你要付出艰辛,来化解所有的矛盾。”
      初灼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似乎渐渐雨过天晴。
      “初灼要记住,自己往后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儿,而往后的道路更为艰难。所以这一次摔倒了,蹭破了点皮并不算什么。”番疏公将初灼放到地上,站起身来:“往后,若是真有莫大的委屈,就来找教主爷爷。但你要记得,自己能够承受并化解的,一定不能依靠他人,这才是真正的男儿。”
      仍记得那次,范疏公留下了自己的雨伞和那块为他擦过雨水的布匹,踏着满地泥土走入漫天雨幕中。
      初灼拾起被淤泥染脏的米白色布匹,放入怀里,仿佛得到一个珍奇的宝贝。而从此,初灼再也没有去找过范疏公,自己由一个无名小辈,跃居成为星罗院五大杰出弟子之一。
      不再有人记得这个少年曾经的傲慢与怯懦,不再会有人敢欺凌他。因为,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楚无绪。

      看着手中的布匹,想起当初范疏公凝视他的眼睛,虚空前顷刻浮现出那个老人的头颅被师傅蹂躏的景象,牙关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试问他如今,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么?助纣为虐,而且目睹了自己的恩人受到如此的凌辱。他从十三岁起,努力地习武,就是为了找岳家报仇。而今,为了杀死岳家后裔岳毋诎,却害得整个墓隐教,沉入无边的风雨。
      焦怀欢……他如今恨透了这个师长,新仇与旧恨同时在心头交织。这几年来,百事顺着他,只因为得知新任教主岳毋诎便是自己多年来的夙敌。得知师傅要杀那人,自己定当助以一臂之力。但他万万未曾料到,焦怀欢野心膨胀,竟然连老教主都不放过。
      不。他与焦怀欢一直以来都只存在着利益的关系,既然仇已报,自己没有必要再听他的差遣。为了复仇,他千错万错都已铸成,如今,不能再执迷不悟了。
      可是……墓隐之大,如今,吾谁与归呢?

      好强的光……这是哪里……
      “惊彻!快逃走!你支持不住的!记住我寄予你的事情!快走!!!”
      师傅……师傅……我并不想逃走啊……不想一个人
      我不想再被人抛弃了……
      脚下的黄土被飞奔的足迹卷上半空,一袭黑衣的他像一匹黑马,飞驰在黄沙古道上。然而一个石子将他绊倒,通天的白光便笼罩了整个天穹,一切皆为惨白。
      又是这个场景……
      少年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寒冷。
      师傅……
      白光仿佛永远都无法散去,他蜷缩在原地,无端地颤抖着。而他的前方,却可以清楚地看到师傅的头颅,从半空掉落……
      “师傅!!!!”刀惊彻猛地睁开眼,强烈的日光刺入他的眼睛,使他短暂地失明。然而当他定了定睛,一切又重入眼帘时,他发现自己正被白衣少年被在背上跳跃在半空中,而他们的身后,是一群的喽罗,大概不下八十人!
      察觉到背上的动静,祁惘笑了笑:“你昨晚昏过去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呢。”说罢,轻巧地躲过身后一支弓箭。
      刀惊彻眼神黯了黯,道:“原来你会武功。”说的是肯定句。
      “我从来都未说自己不会武功。”祁惘话吐得淡雅,毕竟这真的是事实。
      “你骗我。”刀惊彻冷冷地推开祁惘的肩,纵身从空中跳了下去。
      “喂!”祁惘一转身,跟在刀惊彻身后落下:“我有苦衷啊!你跳下去只有送死的!你的伤还未痊愈呢!”
      刀惊彻刚落到地面上,一大帮喽罗便停了下来。惊彻认得这些人的衣饰,他们是九头寨的人。而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似乎受了伤的喽罗,他领着一个高大的汉子,站在刀惊彻和祁惘的面前。
      “副主子,就是这俩小鬼!杀了咱们十几个兄弟!”小喽罗说完,边慌张地隐匿到人群的最末。
      那个被称为副主子的汉子眉头紧皱,举起右手。于是前排的喽罗便齐齐举起了手中射杀猛兽的十字弓。
      一黑一白两个少年面对着数十把弓箭,心猛烈地跳动起来。这下子手中没有兵器,定当被射成刺猬。
      “把他们给老子干掉!”就在副主子发号施令时,耳中传入了一阵怪异的笛声。刀惊彻回过头,发现祁惘手中拿着一支奇形怪状的笛子,心头一怔。这小子,死到临头了,是为自己吹镇魂曲么?
      “把耳朵堵上。”祁惘对惊彻说。刀惊彻不知祁惘玩什么把戏,堵上了耳朵。
      悠扬的笛声传入喽罗们的脑海中,顿时犹如生出了许多的虫蚁在啃噬。个个抱着头,嗷嗷地惨叫起来。
      刀惊彻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些喽罗们的七窍渐渐漫上了血丝。
      苗疆的巫蛊之术。这个白衣少年究竟是什么人,刀惊彻顿时疑虑重重。
      有几个经受不住的小喽罗已经倒下,其余的人都在不断的嘶吼和挣扎。祁惘小心地拾起地上的一把银刀扔给了刀惊彻,然后拉着他飞快地向前跑去:“快走!这巫笛术只能让他们昏过去,我们得快些逃走,不然他们还会追上来。”说罢,向后看了看。刀惊彻发现,少年湛碧的眼中却泛出了点点的水光,顿时心头黯然。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来到一片浅草摇曳的河滩。
      祁惘突然觉得有股冷风刺入背脊,当他回过头时,刀惊彻手中的银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到底是什么人?”刀惊彻目色中充满了敌意,让不谙世事的祁惘心头一怔,本来犹有笑意的面庞逐渐凝固了。“你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实力?而且还会妖法……你究竟心怀叵测还是另有目的?”
      “我能不能不告诉你?”祁惘侧过头,刀锋抵着脖子,异常的冰冷。而他的脸上交织着无数的东西:痛苦、委屈……
      “那么,我就杀了你。”刀惊彻一字一字地说,似乎那无情的刀锋可以瞬间让他身首异处。
      白衣少年叹了口气,突然绽放出一个无比的笑意来:“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就死了,那么我告诉你罢。”说完,刀惊彻的刀从他脖子上松了下来,但仍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他亲眼见识到祁惘巫笛术的厉害。
      “我一直未曾表现出来真实的实力,是因为我不愿杀人。”祁惘喃喃地说:“四岁那年,我娘去世了。那时家中来了许多黑衣刺客,我爹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却忘记了娘只身一人。于是娘就死在了那些人的刀下。当时的铭雪,虽然是祖先的基业,但落到我爹的手上时,还是一个小派。从那以后,爹苦习前人的秘籍,逐渐地壮大了门派,以至于短短十年,铭雪教已可以与黑凤楼、墓隐教三足鼎立。”
      听到黑凤楼三个字,刀惊彻心头一紧。
      “而从那时起,我便憎恨杀人这种东西。它会使许多家庭妻离子散,而且让人失去最宝贵的东西。但父亲只有我一个独子,却硬逼我学武。我念及学武并不代表一定会杀人,所以就有一日没一日地学。每一次看到教内的浑身浴血而归,我就想起死去的娘。她是苗疆的女子,苗疆女子多为阴毒,而且擅下蛊。但娘却那么善良,她会的也仅仅是巫笛术,不会害人性命,只是到了危急时刻暂保性命而已。但那时,她生下我之后,已染上了风疾,所以才会丧命于那些刺客刀下……”
      少年眼中已经有泪光在闪:“但父亲却想让我参与座下的杀手组织,我不愿杀人,就从教内逃了出来。我娘曾有一个梦想,就是去中原,所以她的遗愿成为了我的夙愿。然后路上遇到了一系列的变故,就遇见了你……”
      刀惊彻面对白衣少年讲述的往事,突然心存悔恨:“你刚刚可是为了你而杀人?”
      “也不完全是,一半算是为了保自己的命罢……”祁惘拔着地上的草。
      “不,若是没有我执拗地在半途中跳了下去,你怎么会杀人?”刀惊彻半跪在祁惘面前:“我们本素不相识,能同甘共苦已算大幸。多谢。”
      祁惘转过头,微笑:“你叫什么?你还未告诉我呢。”
      “叫我惊彻罢。”话刚毕,就有大队人马匆匆追来的声音,两人心下一暗:“快逃!”
      足迹落下的地方,青草顺势倒塌。后面追来的喽罗顺着足迹,渐渐发现前方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
      “在那里!”领头的副主子指着前方一百米处的两个小子,“用箭射他们!”
      “是!”无数的弓箭像风一样向前方离弦而去。
      “快趴下!”刀惊彻大吼一声,扑倒了旁边的祁惘,数十只木箭从他们上方呼啸而过,划破了尘空,如奔腾的马群向前方席卷而去,最后插在了地面上。
      仿佛旧伤又有些裂开,刀惊彻眉头微皱,探了探背部,鲜血染了一手。
      “惊彻……你还好吗?”祁惘担忧地拍拍他的肩膀:“我背你。”
      “不用……”刀惊彻面色苍白,“咱们快逃,不然他们的箭可是不长眼……”说罢,两人从地上站起,继续向前跑去。
      “追!”后面的副主大手一挥,大队的喽罗如踏着滚雷一样向前涌去。
      又有箭临空而来,刀惊彻将祁惘护在身后,用刀一一挡去。现今巫笛术已经不能发挥作用了,那群蛮子一定会将耳朵堵上。挡掉最后一支箭,眼见蛮子就要追上。刀惊彻被人一拉,便进入了一个杂草隐蔽的小洞。他回过头,看见祁惘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副主子,人突然不见了!”有小喽罗的声音从杂草外传进来。
      “四处搜搜,一定躲得不远。”
      随即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搜动声。
      幽暗的山洞可以清楚地听到两人的心跳声。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
      “祁惘,看来我们得分头逃走了。”刀惊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伤口流血越来越多:“我先出去将他们引开,你向另一条路逃跑。”说罢便欲出洞。
      “等等。”祁惘塞给他一个瓶子:“这是西域的止血丹,你拿去……往后便随缘再见了。”
      “多谢!”刀惊彻将瓶子放入衣襟,飞快地冲了出去。
      “那小子在那里!”仿佛有人发现了黑衣少年,洞外响起了一阵阵脚步声。祁惘躲在山洞时,心中五味杂陈。
      待所有的人都走了,祁惘从洞口钻了出来,向另一边跑去。
      不知今后还否有缘相见,但我一定会找到你,惊彻。

      不行了……
      刀惊彻一路疾跑,一边躲着身后的木箭。伤口尽数地一一裂开,顿时天昏地暗般的晕厥。一路颠簸的逃命,突然脚边一绊,顺势滚下了一段斜坡。丛林在眼前不断地旋转,最后停老了某处,可以听到清晰的琴声。
      喽罗已经追了上来,站在斜坡边上,看到少年倒在血泊中动弹不得,个个得意地笑起来。
      “臭小子,你再厉害,最终也还是会死在我们手上,哈哈!”副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白衣小子呢?”环顾四周也不见其影,却传来了刀惊彻的冷哼。
      “妈的!竟然给他跑了……”副主的眼中仿佛燃起了烈火,片刻,他沉静下来:“不过你小子活不到下一刻了!我要替那十几个弟兄报仇!”说罢夺过手下的十字弓对准了刀惊彻的心脏。
      刀惊彻闭上眼睛。原来自己终究还是不能完成师傅的遗命么?
      “谁敢在本小姐面前杀人?”就在这时,琴声停止了,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你是谁?”所有的喽罗向声源望去,发现了一个身着锦缎的小丫头正叉着腰直立在那里,看上去似与刀惊彻年龄相仿。
      “小丫头,你他妈的不想活了?知道老子是谁吗?”副主子一脸凶煞地看着她。
      “我不管你是谁,你这个臭老头!只要打扰本姑娘雅兴,我绝对不饶他!”丫头轻蔑地说:“诗鸢,替我把这些丑陋的野狗赶走!”话一说完,一个黑衣女子从树间纵身而出,犹如一只鹰一样落到来人面前。
      “哟……小娘们长得挺俏得嘛!”有小喽罗在起哄。
      “识相的,请马上离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女子的声音却是无比粗旷,带着一种杀气,无端地震撼着那伙蛮子的心。
      “你……你说离开就离开,我们九头寨岂不是太没面子?”有小喽罗颤抖地说。
      “那么——拔刀。”黑衣女子话刚一说完,便急速卷入人潮中,陷入一场恶战。
      血泊中的刀惊彻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然而在意识丧失前,却看见那个华衣的小丫头向自己走了过来……
      还来不及言谢,他便无可控制地昏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