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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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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程清嘉移肩侧身,轻灵的避开了慕容九瞿悄然拢上来的手臂,让开三步,程清嘉微微行礼,无视于慕容九瞿不快的脸色,平静告退。语毕,也不等他的恩准,袖曳轻云,自行离去。
“站住!朕允许你走了么?”慕容九瞿喝道。慕容九瞿一生中还没有遇到过敢忤逆自己的人,朝廷上下哪个不对他恭恭敬敬,宫中粉黛哪个期待他一夕雨露?偏偏这个程清嘉,初入朝时,他对他虽然君臣礼数不失,但自然随心,并不似他人的拘谨。可是他越对他好,越是牵挂他,他越是疏远自己。现在见到他凝眉垂眸,竟是定如古井水,他稍微接近,就避之唯恐不及,程清嘉身法又好,人又机警,他竟是半点机会也无有,一片衣角也摸不到,怎不叫他胸闷气死!
程清嘉垂手玉立,眉目淡若,静默不言。
慕容九瞿命令道:“你过来,坐在朕身边。”
“君王之侧,臣不敢坐。”
慕容九瞿冷笑∶“我连朕的命令都敢违抗,还不敢坐在朕的身边吗?”
“王命臣不敢违。”
“那你还不过来?”
“可是你的命令我并不想听从。”
居然对皇帝说你,周围的侍立的太监宫女都惊白了脸庞。
慕容就瞿眯起了眼睛,流露出危险的讯息,“你说什么?”
程清嘉坦然直视,“陛下虽被称为天子,却也是个肉身凡胎的人。我所尊重的是集天下之权,行治理天下之职的君王,而不是陛下这个人。若陛下为君若政治清明,臣自然五体臣服;陛下为人,若光明磊落,我也尊敬你是个君子。若只是因为陛下坐在这个位子上,无论荒唐昏庸、英明决断,都要我尊敬顺从,我却做不到。”
天子,天子,天之圣子。一向是被神话了的,而他居然这么明明白白的将天子放在一个普通人的位置来评论,简直匪夷所思,大逆不道。
“啪!”慕容九瞿的手重重拍在龙案上,看程清嘉目光清澈,态度不亢不卑,他那种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受到了冲击、他恼怒道:“你居然敢这样蔑视君威?目无圣上!跪下!”
旁边的米公公拼命使眼色,程清嘉一撩衣袍,跪下,神色倔强。
慕容九瞿走下丹犀,居高临下看着程清嘉,看他长发乌黑,柔滑的抿得出水来,鼻尖腻雪,挺直骄傲。一个男子,那么清俊端美,那么素心傲骨,真叫人爱得心慌,恨得牙痒。
他伸出手,想抚摩他的乌发,被程清嘉抬手格开,慕容九瞿翻腕,掌心向下去抓他的手掌,程清嘉抽手,身体后仰,避开了慕容九瞿,另一只手臂横移,手指轻分,点向慕容九瞿肩头。
慕容九瞿量他不敢真的伤他,无赖的放任整个身体朝程清嘉压了下去。
程清嘉双脚跪着,又被他这样正面直压下来,反应再快也来不及抽身,眼神一冷,一掌结结实实拍在慕容九瞿的胸口,他力道控制得正好,慕容踉跄后退几步便稳住了身形。
旁边立即围上一群太监宫女,扶持弹灰,紧张询问:“陛下,您没事吧?”慕容九瞿挥开他们,他并没有受伤,却压不住胸中的怒火,“好,好!程清嘉,你真是好身手!”
大内总管米公公喝道:“程大人!你胆敢冒犯圣驾,跟皇上动手,还不快磕头请罪!”他在宫中四十多年,伺候了两代天子,还从没有看到谁敢在皇帝面前伸手的,眼下真替这个才华出众、气度不凡的少年担心。
早有侍卫闻声进来,围住了程清嘉,程清嘉从容一揖∶“臣素来疏散,自知难容于朝堂,今日一时任情,冒犯圣驾,请皇上降罪,罢官去职,臣愿闭门思过,以免日后又有搪突。”
你倒想一走了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慕容九瞿面容敛静了下来,“程清嘉你是太放肆了!若真要降罪于你,罢了你的官,朕又舍不得你的才华。”他沉吟着,拿目光逡巡着程清嘉,口气愈加温和了起来,“什么疏散、任情,都不是理由。依朕看是你父亲太宠爱你了,舍不得管教吧。那么就由朕来管教管教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慵懒坐下来,“看来先得把你身上的刺拔掉,要不然,可扎手了。”他声音一扬,“来人!”
“在!”殿上的侍卫齐声应道,声音宏亮。
“程清嘉以武犯禁,冒犯天威,废了他的武功,以示惩戒!”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啊,他可以随心所欲,而他却连还手都是有罪的。程清嘉的手紧紧的扣着冰凉的石阶,慕容九瞿是自己动手的,他的手一路点下,无情的在他经脉穴道上留下火灼撕裂的痛楚,他感到内力在体内翻涌冲撞,飞快的流失,碎裂的石头深深的刺入了手指掌心。
浑身虚软,只有无边的痛楚和黑暗。
隐约的,是谁在温柔的抚摸他的手,是谁在温暖他寒冷的身体?
程清嘉朦胧醒过来,纱幔低垂,微风里摇曳的帐前,坐着的是华焰。她低着头,脖子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眉峰小小的打了个褶,眼眸低垂,漾着极其柔软的水波,神情专注,正在替他包扎手指上的伤口。
她将白色的绢布撕得匀匀长长的,一圈一圈,细细的绕在他的指尖,一颗芳心,缠缠绵绵;一片情意,密密切切。
程清嘉静静的看着她。重帘深垂,香鼎烟袅,午后的空气里满满都是宁谧。
洁白的指尖轻轻一颤,莹澈的指甲微微惊起浮光的涟漪,华焰抬头,坠入一片宁静的眼波,柔柔倦倦,蓦然凝望,不忍言语。
程清嘉见她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脸庞也不复往日的红润,说道:“华姑娘,这两天辛苦你了。”声音低弱沙哑,几不可闻。
华焰起身从温着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见他想坐起来却是气虚不继,弱骨难支,忙将茶杯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俯身很自然的抱住他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又拿过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还不放心的观察他是否靠得舒服,却见他闭着眼睛,轻喘浅浅,凄清苍白的颊边却有极淡的一抹绯色,于清寒中透出微微的渺远的一抹旖旎,竟是不可形容的绝美颜色。
华焰这才发现自己一只手臂在他的颈后扶持,一只手在他的鬓边整理,低俯着身子,发丝垂落在他的胸前,两个人是靠得那么近,近到呼吸纠缠。
脸上一烫,慌忙松了手,退开了些。等反应过来,见他绯色褪尽,又只剩无尽苍白,不禁懊恼了起来。一边将水送到他唇边,一边暗想,最好再怎么样借故抱他一抱才好,看他平常缺情寡欲得象个老和尚似的,原来这么害羞啊,想着想着,不由笑了出来。
程情嘉喝了口水,见屋子里只有温故新坐在一边打瞌睡,问道∶“清蔚、凝碧呢?”
“凝碧在厨房熬汤呢,你已经两天多没吃过东西了,温大夫说你胃弱,醒来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不然吃药伤胃,恐怕还是要吐出来的。清蔚守在这里不肯走,碍手碍脚的,被温大夫在茶里做了点手脚,睡觉去了。”说道温故新,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窃窃道:“这老头子,你别看他慈眉善目的,实际上爱财如命,你要小心一他一点,不然哪天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程清嘉微笑:“你是不是就是花钱买通他混进来的,小石?”被他说中,华焰不甘心的道:“我知道你很聪明,你就不能谦虚一下装得笨一点吗?”
“是,多谢姑娘指教。”
“对了,你医术那么好,难道就治不了自己的病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何况,在医术方面,我除了神经骨骼方面,其他的可以说一无所知。”
华焰一急,“你为什么不学?我相信如果你学了,肯定比温故新厉害,他根本靠不住。在你最危急的时候,他却束手无策。”
程清嘉轻轻的道:“因为我没有时间。”说得那么柔软而平静,掩尽了话外的所有无奈悲哀。
“什么叫没有时间,你想做怎么会没有时间?”华焰紧紧追问。
程清嘉却答非所问,“华姑娘,你不要误会了温先生,他真正是一位仁心仁术的好大夫,他虽然爱财,但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的医德和医术都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为什么他肯为了钱,安排我混进来呢?枉你这么信任他。”
程清嘉看着华焰,因为那个人是你啊,即便是那样争辩不服气的样子还是充满了坦然的生气,叹息道:“因为他不仅把我当做他的病人,也把我当做他的朋友。”
华焰一愣。
一直在装睡的温故新一震,他明白,他居然明白他的用心。他确实爱财,但他帮她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那天她对他大声宣布∶“我喜欢他,我只想在他身边,你帮不帮我?”坦坦荡荡,没有一点伪饰,那么纯粹那么真诚,当时他就想或许只有那样一个明灿温暖勇敢纯澈的女子才是真正适合心思玲珑、秋毫清明,却已被伤得千疮百孔的程清嘉的。而他,再怎么心疼他,再怎么关心他,一身俗世尘埃却只能在他的心门外徘徊张望。
华焰柔柔问道:“他把你当朋友,那么你把他当做什么呢?”
程清嘉沉默。
“你在心里把他当朋友,但表面上是绝不肯承认的是不是?”
“你心里面明明对谁都好,偏偏就对所有人锁起了自己的心,不让任何人接近,无论什么事情都宁可自己一个人去承受去面对,为什么呢?每一个人都是需要朋友,需要帮助,需要爱的啊。清嘉,你为什么会害怕被爱呢?”
你为什么会害怕被爱呢?
这句话问得那么悲伤,那么温柔,可是却象利剑一样直透内心。程清嘉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脸庞陷在柔软的枕中,露出的腭骨,线条流畅优美,因瘦削而显得清冷易碎,如琉璃骨脆,冰玉质寒。
华焰柔柔的说道:“你知道么?人是因为被爱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所以我们的一生就是用来爱和接受爱的,爱这温暖的春风,爱这天空里飞翔的鸟儿,爱身边那些亲切的人,然后接受他们回馈给我们的爱,人生才那么美好和快乐,有付出有接受,才能彼此相爱,生生不息。”
程清蔚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段话,她若有所思看了看华焰,径自来到床边,挤入了程清嘉和华焰之间,柔声问程清嘉:“哥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程清嘉爱怜的将她因为来得匆忙,而未梳整齐的头发抿到耳后,“好多了,只是有些饿了。”
华焰跳起来,说道:“碧凝这丫头怎么这么慢,我去看看。”
温故新正在装做刚醒的样子,伸懒腰手举到一半,被清蔚冷冷打断∶“温先生,你可以不必装了。我一向很敬重你,不过你这次实在有点过分。你让那丫头扮成你的弟子混起来,是何居心?你在我的茶里下药,把我支走,在这里做了什么?”
温故新很无辜的回答:“我是怕你太过担心了,所以想让你休息一会嘛。至于那丫头,确实是我新收的徒弟啊。除了一心一意救治清嘉,我还能做什么?”心里却对华焰骂了无数遍,这个小丫头,这么沉不住气,还要我来替你背黑锅,我这是揽得什么麻烦呀。
“你不要推得干净,说得好听。她看哥哥的眼神,打量我们都是瞎子么?我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从今往后,不要让我在这里见到她,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温故新笑嘻嘻的,“什么眼神啊,我看很平常啊,谁叫我们清嘉人见人爱呢。”话未说完,被程清蔚一记眼刀命中。
华焰却是接到了一把真刀,她端了汤从厨房出来,冷不防眼前寒光一闪,她身体往后一退,袖子一卷,那飞刀来势极快,竟是卷不住,刷的刺破了她的衣袖。华焰移步,探臂,翻掌,眼见飞刀入手,竟忽然改变了方向,划破了华焰的掌心。
华焰查看了一下,这只是一把普通的飞刀,发刀的力量和手法却非等闲能为,肯定是个顶尖的高手,显然他出手只是警告,若要取华焰的性命,她能不能避开却很难说了,刀上刻了一行字,力透刀刃∶“近程清嘉者死”。
华焰举目四顾,湖上烟波浩淼,远处青山如黛,哪有人影,“切,那一把破刀就想吓走本姑娘么?可笑。”扬手将刀扔入湖中,走回了程清嘉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