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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
      帝都春暮,满城飞絮。
      大殿森严,一朝臣子鱼贯列,年迈的老臣喋喋不休的抒发着自己的经国策论,此外不闻一丝杂音。
      慕容九瞿的脸庞在束发金冠垂下的琉璃珠后,莫测高深,几片柳絮在淡金色的浮尘里飘飘扬扬,偶尔落在御案上,洁白轻盈,欲休欲起,恍惚就想起了曾经有一个少年的身影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披着阳光从高敞的殿门走进来。
      舒舒亭亭,象月的影在水莲花上明明暗暗。清新的,是遥远的风起轻轻,飘来梦一样的渺渺水意。满殿的富丽辉煌,金碧灼灼都退色成了深深浅浅的水墨背景。
      少年抬起头来,官服纯正严整的红色映着少年皎洁白皙的脸庞,竟淬炼出一种极清极净的颜色。
      清嘉,真是个清澈到骨子里的人呢,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他跟他谈天说地,纵横古今,兴之所至,秉烛虚席,自然随意;跟他下棋比剑,驰聘山野,赢他赢得理所当然,从不忌他身份,故意输给他;写月吟霜,他自惬意,风云变色,他仍从容。他是那么通透明澈如梧桐初引、晨露清流;听他言笑宴宴、看他行动无尘,便觉得俗心如洗、天地澄明;他是那么飞扬明丽如云曳碧空、霞映澄江;即便坐拥天下的自己也时常觉得他象指间的风,抓也抓不住,他的心高高在上,不可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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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门声很有节奏,不轻不响、不急不徐、不多不少,三下。必然是杜冷,应声推门进来的果然是杜冷。
      江卓坐在桌边,继续把玩着手中的七窍玲珑翡翠杯,并没有开口。对杜冷这样的人,一向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他叫程清嘉,是前丞相程其修的长子。”
      是他?江卓眉峰一挑。
      那样一个人,匆匆的惊艳了红尘,匆匆的,又污沼在尘埃。
      齐泰四年,西陵和东华在边境纠葛多年,终于爆发了战争。打了近一年,各有输赢,双方损失都不小,却没有打出什么结果来。疆域问题上还是谁也不肯让步,战争陷入胶着状态,死伤的百姓和将士的数字依然日日增加。
      齐泰五年春闱,程清嘉金殿夺魁,年仅十七。据说,他的风华倾倒了满朝君臣,至高无上的天子从御座上一惊而起,赞许说:“清清子嘉,见之鄙吝之心不复。”
      三月,寒食东风御柳斜,一城飞絮,满街传述。
      五月,百花开尽,夏蝉初鸣。东华派使者来谈判,在朝堂上滔滔陈述,意思是仗再打下去于彼此都无益,不如以和平方式解决争端,提出以三场比试,三局两胜定输赢。皇上应允。
      第一场文比,辩论双方疆域到底该划分到哪里,对方国师木里有备而来,成竹在胸。
      是时在御花园,,树荫深深,半池荷花花开正好,十里飘香,千层弄翠。
      众臣猜测不知道龙椅上莫测深高的帝王钦点的是谁来应试,毕竟此试关乎社稷,自当圣心远虑,慎重斟酌。
      静静越众而出的是程清嘉,少年容颜,淡定自若,旁征博引,纵横古今,侃侃而谈,从双方建国,历朝历代的纷争,几次疆域划分,又如何生变,如何解决,大到当时的协约内容,小到一些细枝末节,无不了若指掌,说到后来,信手画出地图,历历如亲眼所见,分毫不差,驳得对方国师哑口无言,目瞪口呆。
      第二场是武比,西陵东华两国各选出一百名精兵,在阔敞的阅兵场上分别据东西一方,中间竖了一根高三丈,通体磨得非常光滑的木杆,木杆顶上放了一枚玉珏,双方死伤不计,先夺到的算胜利。
      又是一个难题,这么高的一个木杆,四周没有一点借力的地方,没有绝好的轻功根本就拿不到,而且即使有人有本事上去,他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万箭齐射,高空之中,又还有谁能来保护他?恐怕一场血腥厮杀在所难免。
      程清嘉负手站在场中,清雅扶风。皇上在看台上招他回去,他却自荐请命,气定神闲。
      一开始,双方各自成阵,按兵不动。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众人的耐心渐渐流失,旁观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程清嘉坐在阵中央,如趺坐菩提,,宁静从容。士兵中有人抱怨骚动,他就投以一眼,微笑安抚∶“稍安勿动,那枚玉珏我志在必得,不过我不希望你们有死伤。所以不动则已,动则必须一击成功。”
      三个时辰、四个时辰,时光缓步,日渐西沉,对方也开始沉不住气。
      忽然,东华国的阵中,跃起一人,迅如流星,直奔玉珏。
      那人才动,白影已起,轻若飞燕,后发先至。
      是程清嘉,那白影居然是程清嘉!
      想不到这一招投石问路竟引出了对方主帅。东华主帅赫德目中精光一闪。
      霎时,万箭齐发!
      更出人意料的是程清嘉的速度和反应,他已经接近那个东华武士,箭已离弦,他在空中一折腰,竟垂直下坠,箭已到!箭已落空!武士惨叫!“夺,夺”几枝钉在木杆上。
      程清嘉又折腰,足点木杆,竟逆着箭流,贴着箭流,白衣耀眼,直扑东华阵中!
      那个东华武士如刺猬落下。
      好快!太快!人不及反应,箭不及改变方向,赫德眼前一花,只见纤白手指,如兰迎风,清意袭人,身上一麻,已不能开口,不能动作。他精于兵法,善于上阵杀敌,对于武功一路却算不得高手,程清嘉忽然而至,竟束手就缚,主帅被擒,东华营中大乱。赫德虽然未乱,要控制局面已经口不能言,方知他算无遗策。
      程清嘉脚未沾尘,一手抓着赫德,一掌拍向旁边一个正挥刀砍向他的武士,那武士向后跌出三、四步,压倒了好几人,刀乍脱手还保持着劈下的迅猛去势,程清嘉已借着这一掌的反弹之力拔空而起,带着高壮魁梧的赫德,身形丝毫无滞,掌影、剑影都空击在他身下!
      本受命暗中伺机夺玉的东华第一高手夜达见情况危急,飞身过来营救赫德,西陵的人也发动了,却无人放箭,西陵不放,东华不敢。两国几个高手绕竿散打,场上开始混战,却没有人追得上程清嘉,眼见他衣袂飞扬,玉珏红穗摇曳。
      “不要管我,放箭!夺玉啊!”一切声音都只在喉间呜呜,一世英雄竟如此!
      东华国师木里从看台上站起,一声断喝∶“放箭!放弃赫德,不惜一切,夺玉!”机会稍纵即逝,只要阻得程清嘉一阻,后面的人就有机会赶上,此时,生死只能由命了。
      黑压压,箭箭疾飞。
      “掩护夜达!”是木里的喊声。
      赫德看得清楚,程清嘉神色从容,不曾扫一眼箭簇如蝗。
      松手,他身上一轻;击掌,程清嘉凌空翻跃。他下坠,眼前白衣层层翻舞如云如波,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清软如微风细雨∶“夜达!接住!”
      身体还在下坠。忽然间,绝望,他根本无需在意,任箭飞满天,已快不过他;他不会知道夜达是谁,可他根本无需知道,只要那个叫夜达的人接住了自己,就已经失去了唯一机会,满盘皆输。
      扶到肩头的手,那么有力,带着热气,果然是夜达。赫德只觉得寒意彻骨。
      红穗碧玉在白皙的手上,明丽夺目,他长身立在长三丈、直径不足四寸的木竿上,在长空如洗的背景下,衣裳迎风猎猎,有万夫莫当之豪迈,风云驻足之飘逸。
      箭停了,人停了,还懵懵的,只知道看着那个人。
      就这样结束了吗?数月谋划,精心布阵,四个时辰的等待,象梦中惊醒,意识未清,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种种、种种,竟都成一场空。
      赫德死死的盯着他,忘了生死。刹那输赢,顷刻定局!如此定力、如此智慧、如此武功、如此应变、如此谋算、如此意志、如此风华!刹那三生,心死如灰。
      没有声音,忘了欢呼,,寂静里谁叫了一声∶“清嘉!”于是,此起彼伏,“清嘉,清嘉,清嘉••••••”雷动城野。
      三局两胜,第三场本不必再比。但对方坚持,说即使输也要输得有始有终,皇上自然乐得大方。
      木里国师说∶“世上最美丽的是光明,最可贵的莫过于令人忘却尘世万般烦恼。神赐给他们这样一件神物,就是把福赐给他们,会保佑他们永远国运昌荣。”他命人拿出一个托盘,掀开盖在上面的天鹅绒盖巾,霎时,光芒万丈。托盘中是一块硕大的宝石,宝光流转,蓝得剔透无暇,纯净到极致,显出一种很清很清的幽深,望久了,心神就渐渐陷在这柔柔光波里,万念俱消。众人失神惊叹之际,木里问,贵国可有与之相媲美的?
      当时程清嘉笑了一笑。
      他笑了一笑,仅仅笑了一笑。
      据当时见到他那一笑人都说,那一笑可夺尽天下明亮,令人忘却万千忧愁。却没有人能形容得出那一笑的风华。
      连东华国师也说那一笑是神赐至宝,天下至美,见之不枉此生。甘心服输。
      江卓轻叹息:“当年那一笑该是何等自信飞扬,何等明亮耀眼,何等清澈美丽,何等令天地失色,叫人灵台空明。”
      可惜岁月无情,世路风尘,那一日见到他总笼着忧悒如烟,负着悲哀几许,不复当年明亮耀眼,只有清清如故。
      杜冷冷冷的道:“可惜从来才命两相妨,红颜胜人多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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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清嘉迷乱的做了很多梦,他梦见晓含在黑暗中哭泣,那哭声幽幽咽咽,一声声泣血摧肺。他拼命的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他梦见暮云低沉,满天冥纸飞扬,母亲在坟中,睁着眼睛,涣散的眼中残留着散不去的担忧,父亲坐在坟头寂定如死任他千呼万唤也没有一丝反应;梦见清蔚娇嫩的肌肤纸一样在火舌里被烧得翻卷,发出糜烂焦糊的气味;梦见清皓的将剑刺入他的心头,好冷好冷!
      程清嘉的身体忽然一阵痉挛,血又沿着那冰紫色的唇角落了下来,在白得凄清的肌肤上红得刺目艳丽。
      程清嘉已经昏迷了一整天,如果只是安安静静昏迷了,华焰会很担心,但或许不会象现在这么难过。可是现在他就在她的怀里痛苦辗转,艰辛挣扎,而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紧紧的抱着他,不断的小心的输入内力,维系住他一线薄弱的生命,虽然找到了温故新,但是他也毫无办法,程清嘉的身体太脆弱,现在根本禁不起任何外力的刺激,勉强喂进去的药全和着血吐了出来。生死只能靠他自己的意志。
      温故新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只知道程清嘉先天不足,秉赋柔弱,后天又伤伐太甚,忧思太过,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脆弱得经不起一点点不小心、不周致。偏偏他还劳心劳力,内伤之下又被程清皓刺激,伤透了心。别说他的心脏承受不起,他的身体承受不起,就光是他吃的那个绝情绝念的药,发作起来也足以要他的命。
      温故新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受不了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冲到屋外,夕阳满天,如火如荼。也许,那个人会随着隐没天际的最后一点光明一起逝去。
      他想起他在窗下,抬头,长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水波一样清的弧线,看向他,神色宁静。
      他想起来他为他开药方时,手指颤抖,他微笑,满含信任和鼓励∶“你即使不相信你的医术,也要相信我,我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他想起来灯下,他跟他争论清蔚的伤情,他语声切金∶“即使到了黄河我也不死心,即使见了棺材我也不落泪。”执著如此!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他在一身伤痛,药力摧残下,是多么努力、多么艰辛的活着,活得那么认真、那么辛苦、那么痛楚、却没有一句怨言,不曾有过放弃。
      他跟他一起跟死神争夺过,他看到过他眼中不变的清定,他怎么能够不相信他呢?即使全世界人都放弃了,他知道有一个人还是不懂得放弃的,那个固执的傻孩子啊。
      程清嘉秀逸的眉蹙成了深深的褶痕,蹙得那么紧,紧得睫毛都不安得颤动着,象怯怯扑翅的幼蝶。他胸膛单薄起伏,细呼轻吸微弱如游丝,随着呼吸的时断时续,他的身体轻颤着、抽搐着,湿润的脸庞无助的在枕上辗转摩蹭,汗湿的长发洒满了枕背,缠绕纠葛,象那无尽痛楚,他咬碎了嘴唇,却不曾发出一声呻吟。
      “清嘉,清嘉。”华焰只能这样一声声的呼唤着。
      时间在他每一次艰辛的呼吸,每一次痛苦的痉挛,每一次不可抑制的咳血里过得那么慢、那么慢,慢得仿佛一是场没有尽头得折磨,慢得仿佛是一次绝望的等待,慢的让人的心一片片碎成粉末。
      华焰的泪落在程清嘉脸上,仿佛会灼烫了那凄清得没有一丝颜色得肌肤,化成虚无。
      程清嘉轻轻的睁开了眼睛,雾湿秋水,星坠澄江。
      华焰只觉得满目清亮,他静静的望着她,无语无声,淡淡的,,眼中却有微笑,却有安抚。
      他跟她,总是她追逐着,他不动声色的避开,她为他喜悦、为他愤怒、为他难过、为他心碎,却从来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可是这一刻,就在他睁开眼睛看她的霎那,她心中一片空明,心有灵犀。
      那一刻她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他的心,明澈坚定,温柔慈悲。
      他倦倦的眨了眨眼,目光在屋内微微流转,终是气虚不支的又合上了眼睑,睫毛的影落在脸上,明暗参差。
      温故新松了一口气∶“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了。”挣扎了一天,终于还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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