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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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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石蹲在厨房里小心翼翼的扇着火,一边盯着药罐下跃动的幽蓝的火苗,一边眼睛不住的瞟向窗外,最后一抹霞光的余艳也终于隐没在苍茫起来的天际,一勾新月悄悄挂上了柳梢。
小石的心里急得跟千万只蚂蚁在爬一样,偏偏还不得不耐着性子,不急不缓,不大不小的控制着火候,这已经是他煎的第三罐药了,不知道是不是温故新故意整他,非得在一定的时间内把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不可,他不是时间短了,就是时间对了,药量不对,他又不敢马虎,只好一次次重来。程清嘉房里的丫头碧痕已经来来回回过来看了好几次了,这次干脆靠在门口不走了,看得他如芒刺在背,随风飘散的烟灰将他的脸熏得一层黑过一层。
当小石终于捧着他好不容易煎好的药来到枕水小筑的时候,已经是月低西楼了。晕红的烛光从竹轩的窗口透出来,宁静而温馨,屋子里传出低低的人声。
“哥哥,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是清蔚的声音。
“没关系的,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着。清蔚,一定要每天坚持才行。”低低柔柔的,是程清嘉的声音。
“反正,做和不做也都一样,都坚持一年了,还不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那么就当作每天晚上多陪我一会好了。”
程清蔚双手支在桌上,背对着程清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揉慢按,指上的柔软力道和清凉的药膏一起渗入肌肤,熨贴和舒适感觉渐渐弥漫,软绵绵,酥醉醉的,如在云端。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烛光摇曳,偶而一明一灭,这样情景对清蔚而言,是熟悉的再也不能熟悉了,一年多来,为了修复和刺激她受伤的神经,使腿部的肌肉筋脉不至坏死,清嘉每天晚上都会帮她针炙,然后用药膏为她按摩,从背到脚,一丝不苟,风雨不变,只要他能做,他都是亲力亲为。已经四百六十二天了,可是她的腿从来没有过一点感觉,“哥哥,你都不知道放弃的么?其实我早就已经放弃了。”
“清蔚,才一年啊,如果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如果一辈子都不行呢?”清蔚打断他。
“你没有努力过,怎么知道不行呢?即使还是不行,至少你一辈子都没有失去希望,如果放弃了,那么真的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清蔚,”程清嘉从后面伸过手来,握住了清蔚的手,他的手总是凉凉的,修长的骨骼却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很柔和却又很坚定的力量,“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恩。”却是有气无力的声音。
程清嘉整理好清蔚的衣服,绕过来,坐在清蔚旁边,清蔚的面纱早就拿下了,皮肉模糊的脸上,只有左面小半边脸颊是白净光洁的,还有一双眼睛,依稀可见昔日的明丽。程清嘉凝视着她,却象看着世间至美、心中至爱的珍宝,他的眼睛很清澈,很明亮,清澈得万物空明,明亮得满满是希望和温暖。
哥哥,你知道么?我多么喜欢被你这样注视,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忘记一切,忘记我自己丑陋的容颜,忘记我不自由的身体,忘记我被众人遗弃,在你的眼中我看到整个世界,那么美好那么明净那么温暖,我觉得满心的幸福,就想这样醉过一生。
她捧住了程清嘉的脸,轻轻的将自己的唇印在他的眼上,叹息,“哥哥啊••••••”
“啊,程、程公子,药好了。”就在这个时候,小石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他跌跌撞撞是因为进来的太匆忙在门上撞了一下。
程清蔚立即戴上了面纱,才转过头来,嗔道:“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进来了,碧痕不在么?”
碧痕?早被他施小计,睡倒在厨房了。“碧痕姐姐还在厨房,我怕药冷了,所以先送过来了。”
清蔚从他手里接过药,试了试温度,看着程清嘉喝完了药,才回去。
程清蔚一走,程清嘉扑到床边,“哇”的一口,把药全都吐在床边漱盂里,靠在床栏上,弯着腰,一行气凑,一行虚汗,一口一口的吐着。
小石吓了一跳,只不停的问:“你怎么样?没事吧,要不要我去叫温大夫过来?”
程清嘉微微侧抬起脸来,眉眼湿润,一缕稍长的鬓发落在眼角,“不用了,只是胃有点不舒服, 你下去吧。”
小石低头,分明看到他刚才吐出的药里夹杂着暗红的颜色,这叫只是胃有点不舒服?一股无名火刷的冒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干干瘦瘦的老头走了进来,他是程府的总管赵思节,他每晚都会过来例行报告每日府中的账目收支以及其他各种情况, 见到陌生的小石,不由有些诧异。
程清嘉冷淡的说道:“你怎么还没有走?”
小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副赖着不走了的样子,“我师傅叫我监督你好好卧床休息,我只是在执行我师傅的命令。”他气鼓鼓的把卧床休息这几个字说得特别大声。
赵总管闻言迟疑了一下,道:“公子,要么我明天再过来。”
“他是你师傅可不是我师傅,我不必听他的话,更不必接受你的监督。现在我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出去。”
小石索性耍赖了起来,“我就不出去,就不出去,怎么样?”
赵总管喝道,“你这是私闯民宅,我可以报官抓你。”
小石干脆把看着值钱的东西一样样往自己身上揣,说道:“你报好了,抓到就说我是来抢劫的,我拿了那么多东西,关个十年八年的,让你们良心难过,谁叫你们不识好人心。”
赵总管看得目瞪口呆,脑筋都转不过弯来,这是哪跟哪呀。
程清嘉淡淡勾起了唇角,他的唇角本来就有点上扬,这样极淡的一笑,便在血色虚无的唇角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深深的弧度,如小小的一点水花轻绽,微微的一勾新月若隐。
小石开始怀疑自己呆在他身边是不是在自杀了,他总是让自己的心止不住柔软的颤动,似要醉去又似要碎去。
程清嘉的笑容一现即隐,他看了看小石,眼中神色复杂而似有怜惜,但很快又清平如初,站起身来,示意赵管家到外间去。
外间与内卧并没有隔断,只是以一架立屏相隔,屏上几乎没有什么色彩图案,只有烟霭淡淡,远山隐隐,半屏烟云半屏风。
屏前一张低而阔大的梨花木书案,上面搁着笔墨、砚台、书架、镇纸、书籍、文案,乱中有序,书案前并没有椅子,只有竹制的一个半圆弧形的靠背,铺着软垫,程清嘉就坐在软垫上,半靠着靠背,一边看着上午送来的朵云轩和偶得斋的帐本,一边听着赵总管的汇报。
忘园偌大的园子,大大小小的事情委实不少,园中诸人的衣食住行,婢仆的嫁娶生养病丧,园子的修葺管理,出物生产等等。赵总管能拿主意的,只是简单报告一声,不能拿主意的,就请示程清嘉的意见,程清嘉的回答总是很简洁。
最棘手的莫过于清蔚的昂贵药费以及程家老爷和二公子的巨额花费,即使程清嘉投资经商的手腕都都非常高明,在短短的两年时间涉及到方方面面,无不获利丰厚,但是赚的速度总比不上花的速度,每每还未有大成,就不得不因为资金问题而不得不放弃,每次赵管家心痛得要命,可他却并不在乎似的。
这是他一直无法理解程清嘉的又一个地方,他看着他为了支撑着这个家,终日操劳,苦心经营,有时候为经济所困,病塌之上也是深宵竭虑,但是在花钱方面却又显得那样漫不经心,且不论他对他父亲和弟弟的纵容,即使对仆从外人也不知算计。
可是老爷是根本无视他的存在,忧病生死都漠不关心,反正他眼中好像也没有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这还算好的,二公子简直以气他为乐,就唯恐他哪天过舒心了,对此府中上下几乎没一个看得过眼,他却从不计较,真不知道前世欠了他们什么孽债。
“公子,老爷和二公子这个月分别从帐上取走7万两和8万两,共计15万,另外老爷签下吉祥赌坊欠条10万,但现有可动资金不足8万,晚上又被老爷取走5万,而这个月大伙的月钱,各方面的支出以及进货补仓等费用都还没有清算,所以后来二公子来拿时,我斗胆压住了,没有给。”
程清家沉吟不语,手下仍然一页页缓缓翻动着帐册,看完了,才道:“朵云轩的收益还不错,苏老板不是很想要它么?明天你约他过来吧。”不肯欠钱和求人又是程清嘉一个不知道算是优点还是缺点的毛病。
赵总管跳了起来,“朵云轩是几家店中收益最好的。”
“正因为收益好才能卖得出价啊,况且收益好不好不在于店,而在于经营它的人。我又没跟过去,你急什么?”
“可是,这样的话,以后的收入••••••”赵总管忧心忡忡。
程清嘉拿过一张白纸,取了支笔,在纸上几笔勾勒,线条纵横,却象一张地图,他在几个位置上点了点,声音在寂静夜籁里轻如幽弦:“如果能我能去矿上看看就好了。”
程清嘉去年秋初的时候去了南方一趟,在那里买了一座山,据说那里是有金矿的,私人开金矿,赵管家是闻所未闻的。
程清嘉的身体本来就不宜远行,路上就感染了风寒,在那里羁留了一个多月,客中忙碌,也未见好转,后来因为二公子在这里闹出了事,就匆匆赶回来。之后,好好坏坏的,缠绵了一个冬季,反正他即使好的时候也是风吹不得,日晒不起的样子,别说健康这两个字跟他是无缘的,丫头背地里都叹息说,这样子一个水晶玻璃似的人,看他好些的时候比平常人病着的时候还不如呢。温大夫严厉的下了禁足令,他虽然从来不把他的话当做一回事,但今年精神比往年还不济,也自知不能勉强。
程清嘉想着那边负责人传来的消息,回忆着当时所见的那边的地理情况,思量着怎么样才能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合理顺利的开采金矿呢。思绪却有些混混沌沌,眼前的白纸黑线也变得模糊起来,黑色的线浮起来,墨色渲染,渐渐连成大片大片的乌黑,“叭!”程清嘉手中的笔掉到了桌上,身体向前一倾,抵住了书案,他以手支着额头,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公子,你怎么样?”赵思节担忧的问道。
程清嘉只觉得周围好像被抽干了空气,神思轻飘飘的,身体却又被压得很重很重,耳边嗡嗡的,根本听不清赵思节在说什么。
忽然,一阵冷风卷进来,直窜肺腑,他一呛,咳嗽了起来。
程清皓本来满腹怒气,冲过来兴师问罪的,他声势十足,“哗!”猛的的推门进来,看到的却是程清嘉伏在桌上,咳得喘不过气来,,肩头起伏,瘦骨支离。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沉,就愣住了。
湖上的晚风总是比较大,吹得帘幔高高的飞扬了起来,吹在身上浸过水一样的冰凉,烛光耀眼的亮了一亮,“扑”的熄灭了。一股劲风扑来,“啪”的关上了门。月华如水银泄地,从竹帘的缝隙流淌了进来,屏暗人移,一切都恍惚了。
小石不知何时已坐到程清嘉的身边,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抵在他的背后,从程清皓的角度看过去,他几乎是偎在小石的怀里,垂臂无依,轻喘带病。
他抱臂倚在门上,冷笑道:“好一副病比西子胜三分的样子,真是楚楚可怜。难怪那么多人为了你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呢。女人这样,男人也这样,真叫我恶心!”他忿然一挥手,门边一只高脚花机应手倒地,“哗啦啦”带出一片刺耳的嘈杂声。
程清嘉因为小石的输入真气,刚缓过一缓来,被这声音一激,心立时跳慌促,似要奔出胸腔来,不由身体僵了一僵。小石将他揽得紧了些,真气输出却更为柔缓,从他的心脉向四周游散。
程清嘉的身上渐渐回暖,气息也慢慢平和下来,只是一时还不能说话,屋子里静得可听到地板底下水波潺潺的声音,两个人靠得那么近,近得程清嘉可以感觉到小石身上那少女特有得柔软和馨香,所以他一恢复力气,立即坐正了身体,让过一边,低低说了声∶“谢谢。”
他本来就是骨泠肤凉,他这一避开,小石却觉得失去的是一片柔暖宁谧,代之的是一片寂冷空落。
程清皓恶语出口,犹如石沉大海,自己倒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他当然是为程清嘉不肯造画眉楼,去赵总管那里拿钱又碰壁的事情来找程清嘉的,但是因为赵总管听了程清嘉的嘱咐,对他一向有求必应,所以从来没有正面跟程清嘉要过什么,一时倒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此刻见程清嘉和小石两人间虽没有交流,却流转着若有似无的暧昧情愫,出言讥讽道∶“分明就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有现在在这里搂搂抱抱,当初装什么三贞九烈?当朝天子呢!为了你自己的好名好声,搭了多少人进去,伪君子!现在没钱了是吧?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人肯千金买你程大公子一笑倾国,一夜风流呢,说不定现在还巴巴等着呢••••••”
“啪”程清皓眼前黑影一闪,脸上火辣辣的挨了一巴掌,却是小石站在他面前,一手抹去了脸上的妆粉,脸上虽然有些脏,但明眸菱唇,分明就是华焰。
“第一睁大你有眼无珠的眼睛看看清楚,谁是男人啊?你脑子长到猪身上去了啊?第二,你是不是人啊,说得都是些什么鬼话?别说他是你哥哥,即使是你仇人,拜托你说话有点水准好不好?你脸皮厚敢说,我还怕听了长针耳呢。”
华焰的嗓子又清又脆,劈里啪啦的说得人都插不上嘴,程清皓被她一顿抢白,恼羞成怒,冷哼道:“有人做都做得出来,我有什么不敢说?我说的是鬼话,我没水准。”他剑眉一轩,直指程清嘉,“你问问他,当年媚主惑上,流言满天,多少人戳着我们程家人的脊梁骨骂!多少人半夜到家门外砸粪涂墙的!”说着,他连连冷笑,字字如刀,“神清非人,貌美近妖!多好的评价!”
神清何罪?貌美何罪?被爱何罪?可笑世人荒唐,通通成了他不可饶恕的罪!只因为天子无罪,所以他为一个男子痴狂,为了得到他,所做种种荒诞过错杀孽,都是他的罪;因为众人无罪,所以对他的种种痴醉迷恋,丑恶言行,都是他的罪。
程清嘉注视着程清皓,目光清澈至寒,淬冰炼雪,“且由他蛾眉谣诼,我问心无愧。”
程清皓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你问心无愧?好一个问心无愧!晓含因为爱你,被一群畜牲凌辱,你听到她凄厉的惨叫了么?你看到她凄惨的样子了么?她为什么、为了谁去杀那个狗皇帝?她死在你面前,你为什么不救她?你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死了,你还说你问心无愧?”程清皓的声音变了,他那么爱晓含,可是晓含眼中看到的只有程清嘉,那个被嫉妒心冲昏了头的狗皇帝派人凌辱了她,她万念俱灰,为了清嘉的自由,去行刺皇帝,最后死得那么悲惨,他永远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他冲到屋里所见的一切,那个冰清玉洁仙子般的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怎么能够被这样对待!
那一天,程清嘉记得他跑过重重的宫禁深门,长长的大理石道路,那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那门一重重仿佛没有终止。
然后他看到了晓含倒在华宇天窗的御书房里,耸立的书架,高阔的书桌,鹤鼎羽扇的影黑沉沉的压在她身上,她秀丽的面庞却白得刺目,她对他说∶“清嘉,不要求他,求他就是污辱我!”那一霎那间,他完全明白她的决绝,玉已碎、何求瓦全? 所以他看着她的血流在碧绿凿花的地砖上,象遍野花开荼靡,满天霞光燃烧,宛如泥雕木塑。
“父亲是多么以你为傲啊!你给他回报了什么?被冤枉,替那个白痴王爷顶罪,白白背上了十万将士的生死血债,抄家问斩,跪在法场,万人唾骂!为什么?就因为你忤逆了他,你是一时痛快了,祸国殃民,好大的帽子扣在父亲头上,你好大的能耐!你敢说你问心无愧?”
慕容九瞿坐在大殿上,程清嘉必须仰头才能看清楚他的神色,他一向看花开花落,任云卷云舒,自然随心,那一次他强烈的感觉到了权利的力量,人如浮萍,竟是半点不由己。
这个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因为他喜欢他,他被困深宫,有家难回,有口难辩,还被说成――美得不祥,妖佞惑国!嫔妃嫉妒,众臣弹劾;
因为他想独占他,晓含含恨而死,至死都不曾暝目!芳华正好,如雪清颜;
因为他要逼他低头,父亲一生清誉,满腔报国之心,几十年勤勉为官,就这样通通一笔抹杀了;他明明知道真相,却淹灭了所有证据,谁又敢说个不字,谁又敢说他不是?
这个人若是天之子,天也无眼!难道权利就可以颠覆黑白?难道权利就可以扭曲人性?难道权利就可以为所欲为,无所不能?他偏不信!
你要我的心,你弄碎了它,你践踏了它,你这样不择手段逼迫我,你以为就能得到么?程清嘉摇头,“我从前不求你,现在不求你,以后也不会求你!你去做天下的王好了,在我心里我永远瞧不起你,你根本就不懂得爱,根本不能称之为人,有的只是一具权利的空壳。”程清嘉没有喊冤,没有哭诉,甚至没有卑微放软一丝态度,他只是跟他打了个他不可能赢的赌,他赌若他拿到十万战死沙场将士家属的谅解请愿书,慕容九瞿就放了他父亲。
那年,大雪。他背着荆棘,顶着暴风雪,从江北到江南,十万家烈属,三千里路,九十个日夜,为了那个莫须有的罪名,他跪着一家家去请罪,身上落满了雪,膝盖上的伤口凝成了冰,他却膝行如故,神色如寂。大家由唾骂、由嘲笑、到震惊、到感动,甚至有人默默跟从,共同哀求。
三月春暮,程清嘉回到京城,他已完全不能行走,昔日清美少年形销骨立,瘦得脱了形,他将那一封十万战死沙场的将士家属的谅解请愿书交到慕容九瞿手上的时候,慕容九瞿的震惊尤胜于第一次在大殿上见他冉冉而至,如从月下来,如向水上归。
他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清净空明的光华,尽在他一双宁静的眼眸里,“皇上,我已经做到了,你可以释放我父亲了吗?”他嗓子哑了,声音轻弱而暗哑,却偏偏还是让人觉得那样干净得不染一丝红尘烟火,那样平和得让人心惊!竟仍不求他,不恨他,不骂他,陈述而已――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我做到了,你呢?
因为站不起来,程清嘉坐在地上,在一袭松松白衣里身体因为过分的消瘦而显得那么伶仃瘦小,宛如孩童,可是慕容九瞿心中却滋生了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比任何人都高贵,连一出生就为太子,十八岁登基的自己都相形卑微了。
“父亲在大牢里,母亲终日以泪水洗面,郁郁而终,你在哪里?你去请罪,好好听呢,大家都夸你是孝子。可是母亲睁着眼睛等了你三天三夜啊,到死也没有等到你,你敢说你问心无愧?清蔚,她是你亲妹妹啊,从小就那么爱你,崇拜你。结果呢,真是可笑!被一个嫉妒心烧昏了头的女人放了一把火,结果你倒没事,清蔚却变成了残疾,变成了丑八怪!你看看你身边的人,哪一个有好下场!”
华焰听傻了,那么多往世盘根错节,她都反映不过来,但那些她都管不着,她只担心程清嘉。
程清嘉听着,不辩驳一句,只是神色愈见苍白,苍白得仿佛褪尽了尘世的所有颜色,眼波愈见凝静,凝静的仿佛寂灭了红尘的一切喧嚣。只是他的身体死死的抵着桌子,用力得几乎让她觉得那桌子会象利刃一样穿入他的身体。
崩溃,不知道为什么,华焰想到了这两个字。因为不可压抑,不可承受而崩溃。
“清嘉”她唤了一声,柔软得似怕惊着了他。
纤长的睫毛在空气中颤了一颤,程清嘉抬起眸子,眸色清寒,他并没有开口,他已无法开口,一阵阵涌上的寒意似要冻结了他的血脉,又将他生生撕裂,身体在重重的冰寒和剧痛里仿佛麻木,可是他的眼神清清静静的告诉程清皓的仍然是:我问心无愧。
该心虚的不是他么?该无措的不是他么?为什么被他再虚弱也不改清定的气势所压倒,为什么觉得心虚的是自己?程清皓崩溃的叫到:“为什么那场大火里死的不是你?如果你早死了,那么大家都平安了。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
我问心无愧却不能问心无疚,重重得悲哀,重重的不幸,重重的绝望,我宁愿都由自己来背负,哪怕成千万倍,哪怕生生世世,沦陷炼狱,不得解脱,我也无怨无悔。可这些为什么偏偏要落在我至亲至爱的人身上?他们何辜?他们何错?
往事、往事,事情可以过去,可有些回忆却永远无法过去,经久的伤疤是长在心上的荆棘,在岁月里不停生长,一重重入骨入肉,缠筋绕髓,每一次揭开,无数新伤覆盖着旧伤,永远狰狞淋漓。
程清嘉慢慢的俯下身去,慢慢的蜷起了身体,长发流云披落,丝丝缕缕遮住了他的脸庞,不见脸容,只见他的额头擦着桌角落了下去,他倒在地板上,轻轻的,没有一点声息;睫毛静静掩映的眼角,干净的,没有一滴泪痕,嘴唇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