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三世劫》季川靥

7、第五章 无妄

　　夜宸带我从云头下来的时候，我还处于混沌状态，我从未觉得我这个神仙做得这样失败。
　　是的，十分失败。
　　我也没有去过三清般若，只是大抵听来些与之有关的传言。莫约就是个极其了不起的地方云云，不过小时候我去大哥那修法术的时候也听大哥说起过，去三清般若里头走上一遭也是极冒险的。然，我旁边就跟着这个造了三清般若的尊神，我自然也无须忧心。
　　夜宸带着我踏上了一朵莲花，接着就开始每一步都能生出一朵莲花了。我觉得很神奇，这样好看的法术我在十一天玉芙蕖殿里头见过。那会我尚是一个道行不足万把年是小神仙，跟着我大哥去赴宴，见着那些芙蕖小仙步步生莲，深以为其为我毕生所学目标。后来，我也一直惦记着这事情，但是因由着种种原因却心愿未了，时间久了也就慢慢忘记了。
　　我觉得很有趣，问夜宸道：“这个术法你也会么？”
　　夜宸扶着我，淡淡地“嗯”了一声。我表示很兴奋，抓着夜宸的手说：“你会许多术法罢，你几时有空教教我可好？”
　　夜宸煞有深意地看我一眼：“我记得许多年前我教过你大哥一些，听你苏温予说你这身本领全部承自你大哥。怎么，他没有教你么？”
　　我摇摇头：“那时候我是很贪玩的，大约就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罢，许多不常用的诀子都记不清了。”
　　我听见夜宸大约是说了一句“果然”，但是又瞧着夜宸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我着实不好开口确认。我低头打算继续玩玩脚下的莲花，夜宸突然拽了我一下，我随着夜宸腾空起来，夜宸挥手，前头许多云头都散开来，大概是能瞧见一些气泽浮在里头。
　　“到了。”夜宸松开扶着我的手，“我给你使个禁制封着你的元神，以免你被荡涤心智。我在外头给你取些清魂草，给你炼成丹，待你出来你服下调息调息，就算好彻底了。”
　　我苦着一张脸看着夜宸，夜宸笑着抚了抚我的头，道：“解禁制的时候不疼的。”
　　说来也是不太光彩，我是极怕疼的。虽然年轻时候我跟人干过的架也不少，但怕疼却是小时候就落下的毛病。大约是几万年前的陈年老账了，那会我家小妹都尚未出世。我同二哥苏梧、三哥苏曲一起去祖爷爷的藏书阁，偷偷观瞻观瞻我下凡弄来的春宫戏图。那时我们尚小，念着祖爷爷的藏书阁也鲜少有人，以为找到一个极好的容所，便搬来许多掖在藏书阁顶楼第四个书架底下的第二层暗格里。不料后来却不知怎么的就给我爹知道了，我爹承了祖爷爷的骁勇，硬是连带大哥，我们兄妹被施了定身术，挨个祭出鞭子狠狠地抽了一夜。那是我也就千把岁，在床上趟了几个月才得以下床。所以到现在我也极怕疼。
　　思至此，我正想问夜宸怎么知道这事情的，夜宸已经点住了我的眉心，给我下了禁制。夜宸领着我去到一朵巨大的莲花上，我坐在莲花中心调息，夜宸已出了莲花，抬手让莲花渐合拢成一个花苞，将我护在里头。
　　莲花里头黑漆漆的一片，一点光都没有，我索性闭上了眼睛。大约就一盏茶时间，我觉得困意袭来，又很想睡觉了。
　　想来自从我从莲花境历劫出来，我就已经睡了许多年了，近来却越来越嗜睡。
　　大概是人老了吧，我十分伤感地想，想着想着，我又睡着了。

　　虽然我睡觉一向比较沉，但是在这沉沉的黑暗梦境中，我还是清醒了那么一小会。我隐约觉得透进来些光，翻了个身背对光。然后是一双手把我的头托起来，枕在什么东西上。我极力想睁眼看看，最终我还是放弃了。我听见一些衣料摩擦的声音，我猜想那大约是苏曲又想打扰我的清梦了。我抬抬手以示反抗，顺便还哼哼了几声表示我的坚贞不屈。
　　我听见头顶上传来闷闷的几声笑，接着苏曲给我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
　　嗯，还算有良心。我如是想。
　　我睡梦中攒出个笑，搂住苏曲的手枕着，顺便还拍了拍他的手表示鼓励和感谢。接着那光又没了，大约是苏曲帮我把灯吹灭了吧。
　　我想着苏曲这厮时常欺负我，我也不能够因为今晚上他的示好就放过他。苏曲虽说不要脸，但是也知道男女有别，不会爬来和我一起睡，我就这样枕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他就只能坐在床边难受着一夜。
　　我登时觉得我已经聪明到睡梦中也可以这样思维缜密。
　　于是我就在睡梦中缜密地实施了我缜密的计划。

　　我醒来时有些头晕，这些年睡得饱了。
　　我脸上有丝丝的痒，我抬手揉了揉眼睛，“唔”了一声。
　　“醒了？”
　　“嗯。”
　　“嗯？”
　　“嗯！”
　　我终于清醒，这分明是夜宸那位尊神的声音。夜宸低头看我，扬手，便透进些光。
　　“睡得可好？”夜宸笑着问我。
　　我松开抱着夜宸的手，尴尬的起身，干笑两声：“哈哈，还不错还不错，我晚上睡觉不怎么规矩，还请夜宸君见谅，哈哈，见谅见谅。”我示好地帮夜宸理了理衣袖上被我枕出的褶皱，却摸到一片被打湿了。我讪讪地收回手：“许是这天气湿凉，有湿气入体了，这个夜里我倘若睡着睡着流口水什么的，夜宸君也请海涵。”
　　夜宸若有所思地看了袖子，又若有所思地看了我。我堆出个太阳花般的笑，阳光少女般说道：“其实我听说凡间有种说法是这个口水啊，可以避避邪什么的。夜宸君诚然法术高超，但是不怕一万还就怕万一，这，倘若君上不习惯，我拿回去给你洗洗就是了。”
　　夜宸看着我笑道：“苏语姑娘的确贤惠，但是我瞧着这避邪的法子也新鲜，就不劳姑娘费神了。”
　　我挑了挑眉表示我的感激之情。
　　“那苏语姑娘要是休息好了，我们便去向无妄眼，那里就是这清息的汇集处了。”夜宸捞起衣袖，在手上挽了几圈，淡淡道。
　　我伸了个懒腰。
　　“唔，不是很远的，我可以使个法术让百夜莲载着你过去。”夜宸看着我道，话语中带着笑意和宠溺，我恍惚间觉得这感觉很熟悉，大约在哪里听过。
　　缥缈得仿佛是前世经历一般。
　　我甩了甩头，自我讽道，神仙哪里来的前世呢。
　　想起刚刚夜宸说拿莲花载着我，我表示很高兴，连忙答应道：“好啊好啊！”
　　继而我感到些金光从我脚下冒出，伴着微微的“嗤”声，一瓣一瓣的白色花瓣在我脚下绽出，渐渐成一朵莲花。夜宸站起身来，包着我们的那朵巨大莲花打开了花瓣，正好可以瞧见外头的光景。
　　此时已经是夜里了，天上各位星君将繁星布得极好，而我们所在正是三清般若中的最高处了。
　　三清般若外面有着极强的结界，又是云雾缭绕。自结界结成以来，几乎没有仙者踏足，我觉得我能见着这景色，也是极好的福气。三清般若里是一片海，极宽广，穷目望不尽。而这里头绽放着大片巨大的莲花，尽皆纯白，透着微微的光。我此刻才觉得十一天的玉芙蕖殿和王母娘娘的那千顷瑶池，也及不上这里半分。那里都是粉黛色的莲花，相比之下便是艳俗了。
　　我和夜宸站在最高的一朵莲上，我听见夜宸道：“这里是无妄海，佛曰无妄，便是这个了。”
　　我素来最讨厌佛法，我打小就觉得佛法如同夫子口中学终考试时莫要舞弊云云，即便你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是你总是要去犯一犯才作罢。但此时，良辰美景当下，夜宸说得这样一句，是十分应景的了，我却插不上半句。
　　我万把年难得地觉得“书到用时方恨少”一回。
　　大约是过了半晌余些，我才怔怔地扭头问夜宸道：“这有莲藕可以吃么？”
　　夜宸偏着头朝我笑道：“如果你结界术修得和苏温予差不多的话，你可以到这无妄海底下去捞一捞。”
　　我埋着头拨弄着脚下的百夜莲玩。
　　“无妄便是指六根清净，心中毫无杂念，方才叫无妄。但世间连刚刚出生的婴孩也有着对母乳的渴望，便是有了贪念。这无妄海的滴滴海水，皆由三清息化成，使人无妄，”听着夜宸的话，我把头埋得更低了，但夜宸仍然不急不缓地补充着“如若有杂念的人沾染这海水的话，就会被…………”
　　“会被荡涤心智！”我皱着眉道。
　　夜宸淡淡地看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