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三世劫》季川靥

8、第六章 动情

　　夜风“呼呼”地从我耳边刮过。
　　我坐在百夜莲上，闭着眼，觉得这感觉，一如当年跟着家里几位哥哥去后山山坡上躺着偷偷喝酒时来得愉悦。风不时刮起夜宸的衣裳拂在我身上。是极好的冰绸，据说是极北的寒夜中取星光来织造的，凉丝丝的，带着极北的寒气。
　　大约只一盏茶时间，夜宸的声音从我头上飘来，“到了。”
　　我恹恹地睁眼，我们在一块浮在无妄海上，像冰一般的玉石上，我从莲上下来，踩在上面竟然有点点的温暖的气息渐蔓延全身。我好奇地跪在地上，想一探究竟。夜宸也坐下来，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我。透明的玉石因为无妄海的蓝色折出淡蓝色的微光，如同是在凡间时，见到的天空。清晰可见的是在玉石中封着一团白得发亮的气泽，大约那些暖意就源自这气泽。我看了看夜宸，有指了指玉石里面的白光。
　　夜宸目光悠远地道：“当年远古神尽皆应劫羽化，而父神母神作为创世神却融身山河，守护天地。但是在这之前，母神总感到天地间有浩劫将至，悄悄封了一息神魂在这冰魄里头。若天地因此劫数破损，这冰魄也会裂开而放出这一魂去修补天地。我当时怕有妖魔觊觎母神的最后一息神力，拿去炼化来修炼吸收，便以冰魄为无妄眼，造了三清般若，设下无妄海和结界，既封住了清息，又护了母神的神魂。”
　　我继续趴在冰魄上，记起夫子讲过，冰魄是至阴至寒之物，如若冰魄足够大的话，连时间也能够封印。所以冰魄珍贵，倘若法力不济的仙者去擅自碰了冰魄，就会被冰魄的寒气冻结。而此时，我趴在这冰魄上，都能感到温暖全身的暖意，可见母神神魂力量的强大和温柔。
　　修远古史时，我那会正是少女一样桃花的年纪，最喜欢去祖爷爷的藏书阁里头翻阅远古神祗的桃花情事，于是在父神和母神的传奇头我浸淫得心醉。
　　传闻父神生于天，母神生于地。父神母神的神力都是凌驾天地的强大，但父神的力量凛冽，母神的力量温柔。所以三千世界里，三千说法唯一一致的都是□□消亡以后要入土为安，实则是归于母神的怀抱。
　　在母神温暖的照拂下，我便不想动半分，心里想着的是倘若以后的时光便让我守着这冰魄便甚好了。
　　但是显然我虽然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但是夜宸却还记得。
　　夜宸轻拍我的背示意我起来，纵使我千般不愿，但还是从撑起身子，盘腿坐在冰魄上。夜宸又笑着拍了拍我的脸，道：“来，把这个吃了。”继而递给我一颗白色的药丸子。
　　我皱着眉扭过头。
　　夜宸却十分有耐心地掰过我的脸，轻声道：“乖，这个不苦的。”
　　我大约是照着小莞出生时那个水灵灵的眼神，也做了个同样的眼神丢给夜宸。夜宸笑着把药丸子塞到了我的嘴里。
　　果然不是苦的，我如是想，觉得夜宸比苏曲有良心得多。
　　夜宸不知捏了个什么诀，母神神魂发出的柔光碰到了夜宸玄黑的衣裳如同被吸收了一般，折不出半点光，夜宸轻闭眼，用手指点着我的眉心，缓缓抽离手指。我看见一丝一丝如同墨迹的黑色从我眉间顺着夜宸手指离开的方向渐没入夜宸的指尖，消失不见，又觉得身上轻松了很多。
　　我感激地看向夜宸，觉得夜宸真是个善良的尊神。
　　从我眉间抽出的丝丝黑色大约就是我魂魄中的浊息了，我觉得全身很是爽朗，便站起身来转了一个圈，我腰上的玉环相撞发出“叮叮”的响声，在夜空中慢慢弥散，清脆的声音飘了很远。然后周围都响起了“叮叮”的声音，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夜宸，夜宸笑着解释：“这是灵妖的声音。”
　　夜宸指了指远处像我们飞来的微微透明的小妖，道：“灵妖是在三清般若里面清气所化，他们叫做灵妖，实际上并不是妖，他们只是灵气的汇聚，没有心智，不知善恶美丑，本无形，只是模仿他们所见所闻。在我们进来之前，他们都是以莲花的形态浮在水面的。”
　　灵妖们飞来时，带起阵阵的风，我身上的玉环相撞，周围又响起一片玉环相撞的声音。
　　我顿时来了兴趣，伸出手指碰了碰我面前的那只灵妖。灵妖很小，大的也不过我的手掌大。我面前的灵妖也模仿着我的动作，伸出手指来与我的手指相触。我欣喜地看向夜宸，夜宸抬了抬头，报我一笑。
　　灵妖模仿着我和夜宸的样子，只是背后生出了一对蜻蜓一样的翅膀，扇动时带起微风。夜宸安静地坐在冰魄上，灵妖则围着我飞舞，我一时好奇，便唱起了在凡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来的歌谣：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接着周围的灵妖就跟着我的唱词浅浅地和着，我笑着起舞，在灵妖间转圈翩然。夜宸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种不知名的乐器，附着曲调弹奏起来。我小时候有过一段时间跟着司乐的仙君学过音律，对于音律还是有几分了解，伴着夜宸的弹奏，我倒是舞得几分尽兴，却听得突兀地跳出了一个错音。我停下了，走到夜宸身边坐下，撑着脸看着夜宸。
　　夜宸也停下手里的弹拨。我笑道：“君上看过的书比我的年龄还大，然知道的趣事却未必有我的多。”
　　夜宸“哦”了一声，灵妖们却没有跟着学舌，反倒安然地浮在我和夜宸身边，听我继续道：“我小时候常去三千世界里游历玩耍，经过一世凡界时，却听见有人正在弹琴。我瞧着弹琴那姑娘长得也忒美，就干脆坐在树上听。后来来了一个长得与那忒美的姑娘不分上下的少年郎，在这姑娘的琴声里起舞，日复如此。我看了许久，这姑娘大约是爱极了这少年郎，为了博这少年郎的注意，故意拨错了一个音，那少年郎本舞得陶醉，却也回首看了这姑娘。后来听着那边几家小童就唱道了’曲有误，周郎顾’，最后听闻这姑娘和这少年郎是情深不寿，的确十分般配。”
　　夜宸朝我一笑。
　　我挑眉看着夜宸，心里生出几分玩味：“方才君上拨错了一个音，可不是为了博我的注意？以君上在音律上的造诣，怎会出现这样的错误？”
　　夜宸也是一挑眉：“那姑娘特意给我说这凡间的儿女情长，是想向我暗示什么？”
　　我本想调戏调戏这位尊神，却被他反将一军，我不服气地咬了咬唇，争辩道：“才不是，我只想告诉君上，这样拨错音的把戏在凡间也是早就过时了。”
　　“那或许是姑娘舞姿动人，我一时着迷，所以拨错了音。”夜宸眯眼笑到。
　　“才不是！”
　　“那姑娘是舞姿不动人？”
　　“…………才不是！”
　　“那姑娘想向我暗示什么？！”
　　“才不是！”
　　“那是............”
　　我终于崩溃了，口不择言道：“你管我想暗示什么？！暗示了什么怎么样，不暗示什么又怎么样？！”
　　夜宸“唔”了一声，大约是自言自语道：“的确都不怎么样，反正都是一个结果。”
　　我还在因为耳朵太好使听见了夜宸这句话，而疑惑夜宸到底在说什么。接下来夜宸用行动告诉了我那“一个结果”到底是什么。
　　夜宸，又吻了我。
　　我仍然十分震惊，虽然夜宸之前也吻过我，但是占人姑娘便宜一次就算好了，没见过这样占了一次还又占一次的。我睁大眼睛，夜宸也睁着眼，透着笑意。夜宸的眸子本是玄黑的，此时却仿佛引了天上的星辰一样，有什么在微微地闪耀雀跃。
　　灵妖们似乎有些无趣了，绕着我和夜宸缓缓飞舞。母神的光芒柔柔的散着，照着我和夜宸，暖暖的，像是饮过了小时候偷来的酒一样，比别时候的酒都来得香醇。
　　我闭上了眼睛，心里想着这个便宜占了就占了吧，反正我也在占夜宸的便宜。
　　于是就着这个念头，我开始混沌了。但是我好歹还是剩着一点醒悟的，我轻轻地推开夜宸，挑眉问道：“夜宸，知道我是谁么？”
　　我看见夜宸的嘴角勾了勾：“苏语。”
　　“那么嫦曦怎么办呢？”我学着夜宸的样子，也勾了勾嘴角。
　　夜宸失笑：“苏语，你喜欢吃酸的么？比如醋？”
　　“就是喜欢了，你怎么样？”我想着上次夜宸吻我时念着“嫦曦”这个名字，心中的确升腾起一股酸味，我想了想，补充道：“对啊，就是吃嫦曦的醋了。”
　　笑声闷闷地从夜宸那里传来：“那你这么爱吃醋，你会吃自己的醋么？”
　　我挑眉：“傻子才吃自己的醋。”
　　“傻子。”夜宸摸摸我的头，我以为夜宸是再重复我的话，我得意地朝夜宸笑了笑，夜宸捏了捏我的脸：“果然是傻子才吃自己的醋。”
　　于是我很欣慰地说：“对！就是傻子！”我还骄傲地回咬了夜宸一口。
　　“……………..”

　　此时，我懊悔得只想跳进无妄海。
　　夜宸吻了我，我脑子一糊涂就干脆让他占了这便宜。所幸夜宸还有几分人性，最后只是揽着我的腰睡了一觉，然后就带我出了三清般若。
　　三清般若内本是白天，夜宸带着我出来后却看着外面满天繁星，我家兔子将月亮升得正好。我愕然地看着夜宸，夜宸则云淡风轻地说：“三清般若内的时间是与外界不同的。”
　　我仍很愕然：“那，那我们在里头待了几天？”
　　“唔，也许只有两三天，也许有十多天吧。”夜宸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三清般若里时间流逝比外界慢些么？”我边说边想到，倘若以后要应个什么天雷劫前几日就躲在三清般若里头，倘若我法力不济不小心毙命那好歹还能多活几天。
　　夜宸笑得温柔：“也不是，只是我想让夜晚长一些，它自然就会长一些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夜宸，夜宸十分温柔地伸手，覆住我的眼睛。“为什么你想让夜晚长一些，它就会长一些？”
　　“三清般若是我造的，我想让它是白天，它自然是白天；我想使它是黑夜，它自然就是黑夜了。”夜宸松开手，揉了揉我的脸。
　　“……………”我苦着一张脸，深觉被夜宸这厮骗得凄惨，“那昨天晚上你是故意的吧？那些灵妖也是听你使唤？”
　　“……………嗯？”夜宸不置可否地一笑，在我眼中却是罪大恶极的模样。
　　我十分愤然地掰开夜宸搂在我腰上的手，怒道：“没人性！”
　　夜宸又把手搂在我的肩上，悠然地说：“我不是凡人，也不是从凡间修行飞升的仙者，那何来人性？”
　　“…………….”我别过脸去，心头暗骂了夜宸一声，不再理会夜宸。
　　夜宸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好了，算是我的错了。”我继续扭过脸，夜宸又顺手捏了捏我的脸：“我带你去下界玩好不好？”
　　我是一个从善如流的好姑娘，倘若对方开出这样诱人的条件，我还继续保持这样清高的姿态，那就是矫情了。
　　我轻轻地“哼”了一声，表示我宁死不屈的态度。
　　“那，你是心情不好不想去？”
　　“…………………没。”
　　“那你是不舒服不想去？”
　　“好了我想去！”
　　夜宸温柔一笑：“那既然你想去，我就带你去玩吧。”
　　我表示很忧郁：“你带我去那个凡界啊？我要去我没有去过的，不然就不好玩了。”
　　“那你上次是几时下的界？”
　　我皱眉认真地想了想：“大约是两三百年前了。”
　　“下界朝代变更也就是百来年的事情，各朝各代都会有许多新鲜玩意的，”夜宸挥手招来几朵祥云，“去你去过的下界看看变化，也不失有趣。”
　　我跟夜宸上了云头，想想夜宸的建议也颇好，遂点点头表示同意。那几朵祥云就载着我和夜宸向下界飞去。
　　途中恰巧经过一片山林，我瞧着这片山里头聚着顶好的风水，就叫住夜宸，在这山里头逗留几日，再徒步走去城里，也免得被人看着我们两个神仙大摇大摆地腾着祥云下界游玩。
　　夜宸把云头缓缓降下，我觉得这片山林本就是个风水宝地，今儿个在来夜宸这样道行深得归墟一样的天地尊神，以后倘若哪家祖坟在这儿也是能造福他家后代万儿八年的。
　　我想着我们俩在山里头这样信步走，也不知道又会走迷路几十回，干脆跺脚叫了个土地仙上来带路。
　　但是那土地仙出现在我面前我却着实吓了一跳，土地仙多是草木野兽精怪修得好，便封个小仙官做着，再修个千万年的道行就去天上领个好些的官。所以土地仙大多是拟着人的样子，也是避免吓着山里头的居民什么的。
　　面前这位土地仙却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灰狼，体型是普通狼的三四倍。张口吐着人话，怎么看怎么奇怪：“两位尊神唤土地小老儿何时？”
　　我上前一步，好奇地摸了摸这个土地仙的狼毛：“也没什么，我们下界游历，不方便降到凡人多的地方，我们降在这里免了给人看见，但却是迷路了，劳烦你带我们出去。”
　　土地仙却突然嗅了嗅我，有些难以置信地说：“尊神身上怎么会带着小妹的气息？”
　　我表示汗颜，想着这土地仙大约是大灰狼修的，那它的小妹自然就是一只小灰狼，我苏语是玄鸟，天上飞的，和这狼是万万不沾边的。出于表现我是一个没有架子的尊神，我还是问道：“这大约是你认错了吧，我本是玄鸟，怎么会有你小妹的气息？”
　　夜宸在背后一眼不发，却收了收搂着我的手。
　　土地仙兀自道：“也是，小妹是人，但我怎么会认错。”
　　我为我的好耳力骄傲，这灰狼的小妹却是个人，肯定有秘辛，便好奇打探：“你是灰狼，你小妹却是个人？”
　　“是，她被夫家丢在山里，成天与我们为伴，那时我已经修了百年，却十分好强，与其他妖打架，每每受伤也都是她给我上药，后来她病逝了。我修得些好处，做了这片山林的土地仙，却保持灰狼的模样，希望小妹回来时能认出我。”这土地仙讲得悲切，我听着也深表同情。
　　“那你小妹叫什么名字？你应该知道转世后都需饮下孟婆汤的。”
　　“小仙本是灰狼，自然对气味很敏感，我记得小妹魂魄的气息。”
　　我深以为其神奇，竟然连魂魄也有气息，继续说：“唔，的确不错，你小妹叫什么？倘若我遇到天上有同名的仙者也未可知啊，或许你小妹也得道了呢？”
　　夜宸突然抬手，不知怎的，我便开始发昏了。我看着那灰狼的嘴张合，说出来的字眼却听得不清楚，大约是两个字。
　　“嫦曦。”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深觉嫦曦这姑娘一定有着传奇的一生，在凡间被夫家抛弃在山里头，跟灰狼做兄妹，还是我背后这位夜宸君心尖上的人。但是我却也觉得熟悉，嫦曦，这名字我听得耳熟极了，不是从夜宸处知晓，恍若前世，隔了三清般若那般强大的结界一样，的确熟悉极了，但是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我眼前黑而沉，好像自魂魄中散出一丝白光，恍惚间，好像听得一个温润的男声轻唤：“嫦曦，嫦曦？”
　　我却也不知怎么应，但是大约就是藏在魂魄中的本能一样，答道：“晔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