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三世劫》季川靥

5、第三章 重见

　　我躲在清寒殿里许久，大约是有大半年了。我难得守在这里这么久，就连我家兔子也说我去历个劫数回来变得有责任了许多，实际上我是防着那夜宸君一个不小心去我祖爷爷面前说道说道，我苏语就不止守在清寒殿大半年年这么简单了。
　　其实在清寒殿是很轻松的活儿，就是每日当值月亮按时升起就行了。当年天庭对四神兽族都进行了封赏，各家的直系子弟也都混了个一官半职。本来守清寒殿这活儿当是我家小妹苏幼当的，我要去天庭司个教书的职务。但是我天性有些懒惰，又不喜喧闹，恰恰和我家苏幼小妹相反。就做了个顺水人情，我也乐得自在。况且清寒殿里还有只兔子，在我这样优秀的主人的培养下，自是能独当一面的，我也无须忧心。
　　前几日家里送了个信，说是的我家小侄女苏莞要去拜个师。这个师，又是个世外高人，且是个在术法上造诣极高极高的。为了表示尊重，特请我这个姑姑领着去见一见师父。我大哥苏止要忙族中事务，连同大嫂莞祁公主也脱不了身。再说我二哥苏梧，我二哥是个闲云野鹤，我上次见他大约是千八百年前，小莞出生的时候。我家小妹苏幼，司的是个繁忙重大的职务，她是天族子孙灵魂的工程师，昴日星君阳光下最高尚的职业，自然麻烦不得。然后是我的胞兄苏曲，那厮是个不靠谱的，指不定就带着小莞溜去哪里玩个几百年的。这差事自是掉在我头上了。
　　当此时我正和我家兔子坐在清寒殿的庭院里晒个月光吃个糕，我把此信交给我家兔子瞧一瞧，表示劳烦他接着帮我守着清寒殿。我家兔子哀嚎一声，我闭着眼惬意地开口：“那么兔子你化作我的模样代替我领着小莞？”
　　“不，我叫卯月。”卯月有些悲怆地说。
　　“好吧卯月，你是不是想说你术法所以不好意思化成我的模样？无妨，来，你转过来我帮你使个术法，保证别人都认不出来的。”我作势要抬手施法。
　　卯月沉默良久，缓缓说：“你去玩吧，我替你守着清寒殿便是。”
　　我眉开眼笑，拍拍卯月的肩膀表示鼓励：“卯月啊，你也无须忧心什么的，这也是一种历练啊。”我被桂花糕噎住了，顿了一阵，好奇道：“卯月你怎么这样怕小莞呢？”
　　卯月发怒：“你喜欢见面就捏你耳朵的人吗？你怎么不被桂花糕噎死！”
　　我一边捏着卯月的耳朵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那是你自己不好好修炼，幻了人形都还收不了这对兔耳。”
　　卯月更怒：“你要是自己好好守着清寒殿，让我去下界修炼个五百年的，信不信我飞升上清给你看啊！”
　　我恍然大悟，真诚地握着卯月的手，说：“下界很危险，我不放心你去，你还是待在清寒殿吧。”我觉得这还不够有说服力，补充道：“其实这对兔耳挺可爱的，还可以捏着玩。”
　　卯月愤怒地走开了。
　　我觉得很莫名，难道是兔子也有青春期么？

　　今天早上我还醒得不甚清楚，捧了杯浓茶在殿门口吹吹风。就看见了欢快而来的小莞，手上抱着个小包袱，冲我跑来。
　　“姑姑，我爹托我问你劫历得可还好？”小莞显然很开心的样子。
　　我点点头，说：“我家兔子昨天去下界游历去了，恐怕这次不能陪你玩了。”
　　小莞很颓败的样子。
　　我朝殿角落那对长长的兔耳扬了扬眉，“兔耳”欢喜地走了。
　　我很慈爱地抚了抚小莞的头，柔声道：“没事没事，等兔子回来就叫他去陪你，好不好？”
　　小莞眼睛亮了亮。
　　“走吧，进去和姑姑吃点早饭，兔子昨天晚上做的哦。”我说。
　　小莞恢复了刚刚来的时候的欢喜。
　　我领着小莞去殿里，我掂量掂量她那个小包袱，恐怕是小姑娘自己收拾的。大约都是些小姑娘喜欢的玩意，换洗的衣裳却只带了两套。我又去拿了两套我自己的衣服给小莞塞到包袱里，但是小莞是个瘦弱的姑娘，穿不太上我的衣服。我没有兔子那样的巧手，索性使个法术裁掉了裙子底下的一截，小莞穿着还凑合。
　　我又嘱咐了小莞几句，譬如要听师长的话之类的。
　　用早饭时，我琢磨着去换套华贵点的衣裳才好表示对那个高人的尊敬。我没怎么吃，就会寝殿里换了套苍色的宫装。
　　玄鸟的羽毛的颜色都是暗色，其中乌羽玄鸟就是我祖爷爷，乃第一只玄鸟。所以暗色在玄鸟族中很受推崇，我特意挑了件苍色的衣裳，表示我的重视。
　　我觉得我很是贴心。
　　我带着小莞先是去挑了大个的鲛珠当做礼品，随后才慢吞吞地腾了朵祥云去见那所谓高人。
　　鲛珠其实是个珍贵物件，是鲛人所流的眼泪，可以用来避水。但这鲛珠于我确凿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当年有个小美女鲛人暗恋流淼小弟，流淼是个不解风情的，把人家小姑娘气哭了还要我来帮他安慰。当年我得了不少小姑娘的眼泪，大大小小的鲛珠存了几箱。送出去个把个也不痛不痒。

　　小莞说那位世外高人在三十三天的麒麟宫，我还真领着她去了麒麟宫。
　　大约是今天醒的不太透彻，我到了麒麟宫才醒悟——麒麟宫，不就是那夜宸君待的地方么？！大哥还当真给小莞找了个高人。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后面就传来我极其不想听见的声音。
　　“我还没去给你道谢，你这就来找我要了么？”
　　我此刻正想着原先学过一个遁土的法术，却怎的也化不出那个诀的手势了。我正打算好好想想，浑身却突然疼得紧，我一个踉跄差些倒在地上。
　　小莞扯扯我的衣袖，表示这位高人就即将是她的师父。我沉痛地点了点头，沉声说：“上次不知是夜宸君在归墟底下休息，反而冲撞了君上。还请君上，”我自认为我的措辞还算拿捏地甚好，接下来，我就说出了让我想把舌头吞下去的话，“请君上不要见谅。”
　　小莞迷茫地看着我，夜宸却笑了：“不要见谅？”
　　我有些晕，连忙补救道：“不是不是，是请见外。”话毕，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夜宸反问：“那见外和不要见谅有什么区别？”
　　我扶额，眼神不时瞟向小莞。
　　小莞是个机智的姑娘，连忙说：“今日我姑姑身体不太舒服，说些错话还请师父见谅。”
　　我暗暗向小莞投去赞赏的目光，表示小莞可以去拜师了。于是松开了拉着小莞的手，示意小莞快去叫人。
　　夜宸却兀自道：“我去同苏温予说向他苏家讨个徒弟来教教，他叫这样机灵的小姑娘来干什么？”
　　“你去告状了？！”我惊呼。
　　小莞转头过来看我。我干咳两声，想掩盖过去。
　　“没有啊，姑娘救了我，我有什么状可告呢？”
　　我低头，恰好看见小莞冲我笑了笑，我觉得背后有些凉。我听见小莞说：“君上既然这样说，那么小莞以后便是君上的徒弟了，弟子就先去给君上准备午饭。”
　　我还在思索刚刚夜宸什么时候说要小莞当弟子，小莞这孩子就一溜烟跑了。直到我看见夜宸含笑的表情，我才明白，敢情我是被诓了。
　　我觉得孩子太机智了也不太好。
　　“君上，昨夜小女子我夜观星象，我头上正有颗灾星照入命宫，我须去那个三清般若处缓上一缓，”我又想了想，补充说：“我前些日子飞升历劫时伤着魂魄了，须去个清净地儿修补修补。”
　　夜宸有模有样地“唔”了一声，我正要欢喜地走了，他又在后面说道：“那你同我们吃完饭再走吧，正好我也要去三清般若。”
　　三清般若是个好地方，但也不甚好。自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灵气化为实质后对生灵并无什么影响，但极清的灵气和极浊的灵气却能够改变生灵的心智。原先父神只是造了个容器装着浊息，但有些想走捷径修炼的小仙俱都跑去清息处，却不聊想被荡涤了心智，与初生的婴孩无异。父神于是设下封印，把这些清息封在五仙山里。后来父神母神融身山河，又遇上龙伯人沉了两座仙山。平反后，由我面前这位夜宸君造了三清般若，重设封印，把散乱的清息封在里头。
　　我历劫时魂魄受损，神魂是个极纯的东西，若自行修补是个万把来年的浩大工程。我虽用了万合之水，却容杂了许多浊气。须要去三清般若净化净化。
　　思至此，我突然想起来我还须去流淼处叫他用三生石给我引出三生怨。
　　我转身，认真地看着夜宸，道：“我还要去极东归墟处，请一位仙友帮我引出魂魄中的浊息，就先行告退了。”
　　夜宸含笑看着我，道：“正好我也要去。”
　　我心有戚戚焉，暗道这厮不会是找机会又要告我祖爷爷吧。却拿捏起一副黄花大闺女的架势，惊慌道：“君上，只怕不恰当吧？”
　　夜宸挑眉，作思索状，反问我：“有什么不好呢？”，夜宸抬手理了理我的衣襟处，不急不缓地说，“我去归墟去万合之水，然后去三清般若净化水中浊息。哦，倒是了，我记得同你祖爷爷作同窗时，你祖爷爷炼丹术修得倒是不错，看来我还要去请一请。”
　　我却不知怎么就攒出了个笑脸，讨好地说：“小女子我术法不精，有君上陪着倒也有个照应，甚好甚好。”
　　夜宸笑意深深。
　　我转过身暗道，鄙人在这厮面前硬拼是拼不过的，方才鄙人只是小小地以退为进而已。凡间有句话说得甚好，大丈夫能屈能伸，说得正是不才鄙人。况且这厮还拿着鄙人的把柄，鄙人先且让这厮随着鄙人，届时这厮定然会落个把个把柄在鄙人手里，鄙人就可以安心了。
　　“姑姑，你不和我们吃饭么？”不知跑去哪的小莞突然窜到我面前，手里拿了只大号饭勺。
　　我看着饭勺上糊着的黑糊糊，深觉不安。
　　夜宸上前一步搂住我的肩，低头看着我，温柔道：“小莞你就自己吃吧，我带她去云游了。”
　　我深深地一个激灵，夜宸很好地扶住我。
　　我看见“大号饭勺”欢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