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三世劫》季川靥

3、第一章 断情

　　我醒来的时候神庭已经没有那么痛，脑子里也清明了几分，但仍不晓得是什么个情况。此时我还躺在这片曼珠沙华的花丛里，灼灼烧眼。我将将起身，就听得身后一声叫唤：“姑姑！姑姑找到了！”，我回头看看提着裙子朝我跑来的小姑娘，有些莫名其妙。
　　小姑娘像只花蝴蝶一样，瞬的就跑到我面前了，我瞧着这孩子倒也讨喜，便耐着性子问：“妹妹汝是？”
　　小姑娘明显一惊，旋即又反应过来，回答道：“无妨无妨，姑姑现下不记得也罢，我父君下的这个禁制果然好用。”，小姑娘又从袖间摸了个小荷包出来，递给我，“姑姑只消服下这药丸便知事情始末了，我父君前几日感觉到姑姑莫约是要历完情劫了，花了几日炼了这药丸，姑姑服下身上的禁制也就消失了。”
　　我看着小姑娘殷殷切切的表情，总不好拂了人家的意。便从小荷包里拿出了这小姑娘说的药丸。这药丸看上去与普通药丸确实没什么区别，但要细细瞧着却能看出上面有丝丝血沁。我有点难为情的在这小姑娘热切的目光里吞下了药丸。
　　开始没什么异样，莫约半盏茶的时间后，我大约的确是听见脑子里响了一声，阵阵痛意传来，一瞬间想起了许多事情。
　　令堂安好，这个死苏曲这次也太狠了，给我下了个这么厉害的禁制。
　　我记起来了，我是玄鸟一族的公主，苏语。此方遇上我飞升，在自家门口的万象般若莲花境里历个情劫。
　　这莲花境有些不寻常。

　　七万年前，妖魔鬼三族结盟来犯天界，父神带领四神兽族和天族将领与其在苍原决战。而苍原并不是一片原野，而是环住天界的一条防线，因由终年飘雪，叫人一眼看过去会误以为是一片雪原罢了。
　　四神兽族各守一方，父神则孤身去擎妖君。我苏家家主苏温予，乃玄鸟一族里辈分地位最高的乌羽玄鸟，是天地间的第一只玄鸟，作为先锋领着玄鸟族将士与妖族拼杀。然而本应由苍龙族对战的鬼族却调转矛头，直攻玄鸟族。最后我的祖爷爷苏温予以毕生神力化了这个莲花境，结成结界魇住妖鬼两族百万大军。而这莲花境承了我祖爷爷千万年的修为，自然厉害，凡进入此境者会被内心深处最刻骨的记忆化作梦魇困住，而其□□则在境外腐烂，叫入境者没有退路。然后祖爷爷在此役中守了重伤，在重阙山闭关了万年。也是我二哥出生前那会才出来的。
　　父神回来后认为此境太过凶险，便引了忘川水入境，若能解开心结的灵魂则能顺流去往幽冥天，饮下忘川水再次转世，倘若转世有些修为，还是有机会可以飞升。但如今此境中仍困着数十万的怨灵，都是不能超脱自己的。
　　我三十年前正好去凡间遛了一趟，回来就不知怎的参悟上清境界，我家大哥苏玄就给我挑了这莲花境历劫。但恐怕我受不起祖爷爷这样大的神力，会损些记忆，就由我家三哥给我下个禁制，把我的记忆封印了。岂料想这厮为报复我当年故意诓他给我办了趟出力不讨好的差，就给我下了这么个厉害的禁制。
　　我觉得很是家门不幸，额，当年我是叫那厮给我办个什么事情来着。
　　大约是这厮给我下了血禁，我不太记得清了。
　　小姑娘很殷切地望着我，我柔声道：“小莞，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只是今时姑姑尚有些事情亟待解决，不便与你一同回族里，改日姑姑给你做些桂花糕可好?”
　　这个小姑娘就是我的小侄女，我大哥家的掌上明珠——苏莞。
　　我看见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叹了口气，“叫我家兔子给你拿过去罢。”
　　小姑娘闻言，喜滋滋地走了。
　　我望见她走远，起来动了动筋骨，化了个术法，回到我的清寒殿里。我堪堪梳洗后，取了个净瓶去门口的桂树上采几滴月露。回殿里的厨房做了些桂花糕，分成两份，一份叫我家兔子给小莞送去，还有一份我用油布包好，带着去了极东。

　　我拿着桂花糕去极东之地，远远就望见了流淼坐在岱舆礁上头钓鱼。
　　流淼是龙伯国唯一余下的后代，老早就失去了巨大的身躯。千年前龙伯人钓走神鳖，沉了两座仙山，后来又起兵谋反，两条罪状使得天庭震怒。由远古战神苍羽率一众天兵平反，后来天帝以荒火天雷削去龙伯人的体型，龙伯人大抵都死于这次灾祸，唯彼时才不足万岁的流淼因为去梵天境修佛法，才躲过这劫。后来佛祖慈悲，为流淼用莲花造了个躯体，天庭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流淼来守着归墟，表示对父辈错误的反省。
　　流淼是个可爱又善良的少年。原先有一次我爹叫我来归墟替他取万合之水时，我那时不过一千来岁，由于术法不精又贪玩，掉到归墟里头，多亏了流淼把我救起。还好生把我养着，吃了他几个月的各种烤海味。后来某日我突然想起身上恰好藏得有几块桂花糕，掏出来的时幸得我娘细心，用避水的仙法护了，还飘着香。我吃了几个月的海鲜早就想吐了，看着这几块桂花糕突然觉得眼前湿润湿润的，有水珠滴下来。我大约是要哭的征兆，我觉得我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此时我仰仰头，却看见浑身还滴水的流淼捕鱼回来。他化了个腾飞的术法，刚刚我脸上的水珠就是这厮滴下来的罢，我有些怏怏地消沉。谁知流淼这厮没有见过桂花糕这个稀奇玩意儿。他开口朝我要，我恨恨地不给，最终迫于他不给我吃饭的淫威下，我还是从了。于是这厮爱上了桂花糕。
　　因由这件事，我和流淼有些不错的交情，说起来流淼还大我好几千岁，但我仍亲切地和他以姐弟相称，原因是我那次自归墟回去以后，便向我娘讨教了桂花糕的做法，以此让可爱的流淼弟弟上钩。
　　我取出了一块桂花糕，使了个刮风的术法，成功地让流淼闻到了朝思暮想的味道。流淼立即丢下手上的钓鱼竿子，兴奋地冲我招手，以示欢迎。快要到流淼跟前，我缓下速度，施施然落地。流淼早就腾出了个干净地方，挽好袖子迎接桂花糕。我豪气地把包丢在流淼面前，道：“姐姐这回可够义气？我那月露要百年才得几滴，全拿来给你做了桂花糕。”
　　流淼抱着满口的糕含糊道：“姐姐不也是多少年才想起小弟么，小弟在这极东守着钓鱼钓了几千年，承蒙姐姐的桂花糕照拂。”
　　我伸手推了推吃糕吃得欢快的流淼小弟，“弟弟这是责怪姐姐么？”
　　流淼不慎被糕卡住，咳得小脸涨红。看着流淼的惨样，让我心中多少升起了些许歉意。
　　流淼据说原本就是个清秀可爱的小少年，当年佛祖给他拿莲花造躯体的时候就是比照着流淼原先的模样造的，那时又恰逢天权宫的文曲星君去同弥勒佛祖探讨个佛典，顺带给流淼的模样又加了几笔神来之笔。所以现在的流淼小弟是个人见人爱男女通吃的可爱模样。
　　我看着流淼小弟涨红的清秀小脸，叹口气沉声道：“姐姐这几十年先是去凡间办了趟苦差，回来就突然顿悟飞升，”流淼闹了许久，终于喘过气了，我递了杯水给他，“我就在家门口那个莲花境里，去历个劫数，本以为没个一百来年出不来，岂料想这就是几十年功夫我就出来了。刚刚清醒过来不就找你来了么。”
　　流淼鄙夷地望着我，“姐姐你是落个什么伤心的归宿了吧。你家门口的莲花境是好玩的么？能只几十年就放你出来？你要不是历个大劫，才几十年光景就能让你飞升么”
　　我惊讶：“流淼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流淼更鄙夷地望着我：“切，你当我真的是小弟么？不说天纵奇才，我好歹也资质不差，你都能飞升上清，难道我不行么？我自然是过来人。”
　　我更惊讶：“你不是守在这里钓鱼几千年么？！”我突然想起什么，笑道：“流淼弟弟啊，你刚刚说你是过去人？”
　　流淼心虚地扭过头：“你当我几千年白混了么，我和这里的水族熟得很，要溜个几十年还是可以的。”
　　我崇拜地看着流淼，说：“那你找几条仰慕你，愿意为你自发献身的小鱼给我养着玩玩嘛。”
　　流淼沉默了半晌，呐呐道：“那这真是犯了杀生戒啊。”
　　我：“....................”

　　待流淼吃下最后一块桂花糕以后，总算想起还有我诚诚恳恳地守在旁边。
　　流淼躺在岱舆礁，把自己舒成个“大”字晒太阳，凉凉地问我：“说吧，又是来找我讨万合之水么？”
　　我点点头，道：“凡情劫这类大劫，虽说飞升成功的效率高，可总还是对魂魄有些害处。譬如些不太合适的记忆之类的。况且我在莲花境里，因由直接是魂魄化作虚空的躯体，所以躯体受损自然我的魂魄也是要连带些损坏的。”
　　流淼看着我，眯了眯眼:“那你给我说说你是魂魄受损，还是要忘却那些不太合适的记忆？”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学着流淼的样子，躺在礁上晒太阳。我觉得今天昴日星君将这日头施得甚好。
　　半晌，流淼突然开口：“万合之水就是归墟里头天下之水的汇集，这归墟里头封着许多尊神的仙体。这些尊神虽然羽化已逾千万年，可他们周身仙泽却在归墟里汇聚，反倒叫这些水都润上了仙气，自是有些好处的。”
　　我抬了抬眼，示意流淼继续。
　　流淼叹了口气，徐徐说：“可海纳百川是不错，但万合里自然糅杂了凡尘的喜怒哀乐嗔痴癫怨。虽有忘情和修复魂魄的奇效，你却同时得承受凡人的些许苦楚。知否？”
　　我突然觉得心口有些血气上涌，却反问流淼：“三生石，知否？”不待流淼回答，我继续道：“三生石能承三生怨，足以将我饮下万合之水后的浊息引出。”
　　流淼突然睁开眼望着我，缓缓道：“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大约是日落了，夜风吹着确凿有些凉意，我闭上眼，说：“喝下万合之水后，我大约会睡个百来年，你就在这找个安适的地儿给我存着我的肉身罢。”我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我醒来就会记不得了。流淼你帮我记着要去取三生石给我引出浊息。还有，要记着保密啊。”
　　我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流淼沉声应了，又嘟哝几句什么。然后身上一暖，大约是流淼把衣服披在我身上了吧。
　　我便沉沉睡过去，梦里出现些不且实际的光景。
　　譬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譬如我还能教那个软软糯糯的孩子唱歌。
　　譬如晔云带我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

　　大约是过了一两百年吧，我脑子一片混沌。
　　我尚记得那天流淼实在深夜把我叫醒的，边走还边使了个暖风的术法，把湿透的衣服烘干。然后叫我自己找个安适的洞穴，看我喝了万合之水。又说是去给我找三生石去，幻了个屏障把我封在里头，免得我给海风吹得风湿病。然后我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甚舒爽，但也是极沉的。
　　梦中场景我记不得了，许是我历劫时伤了元神，亦或是万合之水奏效了吧。
　　神庭穴怵怵地疼，心间涌上许多烦闷。大约就是流淼说的，凡间的怨毒浊息吧。
　　挥手破了屏障，我站起来活动筋骨，觉得周身酸痛。我暗暗感谢考虑周全的流淼小弟，要不是他给我施得个屏障，不知道我现在在哪个大海深处已经发霉腐烂了。
　　我本是只玄鸟，玄鸟一族属火系，不大喜欢海边这么湿漉漉的。我想了个避水的诀，细想好像不是这么念法，至于怎么念，大概是因为刚刚睡醒脑子不太清醒，全然不记得了。
　　我有些恼，好歹也是个飞升了上清境界的，竟然连这种百把岁的小孩子都会的诀也想不起了。我很是郁闷，倒是有些较真了，非想起来不可。我使劲摇了摇头，追溯我所能想到的所有记忆。
　　但是事实很不幸，已经是上清境上神的我，还是想不起来。倒是突然一阵钻心疼痛，我觉得比小时候被我爹大耳刮子抽我时还疼上许多。可能是我就这几万年的微薄修为，还没有完全把万合之水里头混着那些尊神的仙泽给吸收，有些不适应。
　　我蓦然看到衣襟上绽开朵水花，慢慢沁出点点赤金血色。我本以为是流淼小弟捕鱼回来，不久就能看到他施施然在我面前；但是看到沁出的颜色，我瞬间就否定了我的猜想，因为玄鸟的眼泪是血色的，血色中还带着点点赤金样的颜色。
　　我感到很莫名，无奈就是涔涔流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心道可惜了，玄鸟一族作为神鸟，自然有许多好处，譬如玄鸟泪能治世间百病。但是必然又有些代价，玄鸟泪是这样好看的赤金血色，自是混着玄鸟的精血。所以玄鸟一族鲜少流泪，在外人看来，会认为玄鸟族是个坚强的种族，实际上是因为玄鸟流泪那是拿命来玩儿。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但是总是有种难过的感觉，不断不断地弥漫在我心里。
　　然后坚强的我觉得身体开始发飘，我骂了自己一句二百五。继而二百五的我眼前一黑就往后倒去，但是混沌中我又觉得我应该减去五十只剩二百。因为我还晓得给自己的身体下了个结界，然后我听见我掉海里的声音。
　　啊，真是讨厌，到处都湿淋淋的，还那么冷。
　　这是我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