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楔子情劫婆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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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果然不负婼昭的辛苦，诊出了喜脉。
但她依然只是太子府的女宾，她被婼昭幽在玉芝苑，没有一点风声，他也许久未来看过她。
亦或是说，自她住进玉芝苑，就没有再见过晔云。
快八个月的时候，婼昭认为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在某夜里暗送她会挽月楼。而第二日，太子府上上下下全部知晓这件事。
因为被婼昭一直幽在玉芝苑，除了婼昭的陪嫁侍女和婼昭，没有人见过她。婼昭的托词是，她打算私了此事，所以八个月不与人见面。这个官方说法虽然她觉得有点不靠谱，但对众人很是受用。
此消息一经传出，惊动全国。
她在第一时间被皇帝召去了皇宫，但是实际上比她预想的要严重许多。
她以为皇帝应当是心机深沉而又不让情绪表露的，顶多就是说些责骂的话顺便定定罪之类的。但是这皇帝却在众目睽睽下抄起手边的白玉瓷杯直直扔向她。她那时是低头跪在地上的，默默地听着皇帝对她的各种批判。然而她忽觉有风，继而额上一疼，红红的血蜿蜒迤逦般顺着她姣好的面庞流下。
自上次婼昭的陷害后，她就开始分外恐惧血，每每见到血就忍不住让她想到那日，雪白宫裙上惨烈的红。她以为晔云是知道的，她低眉看见地上一滴一滴的血点，甚至开始想象晔云会从一干老臣之中站出来为她说些求情的话。
事实上，晔云也的确从一干老臣中站了出来。她欣喜地看着晔云挺拔的脊背，她暗暗对自己说道，嫦曦，你看，那人是你的夫君。
“父王，儿臣不孝，遇人不淑。竟叫这身世不明的女子辱了皇家血统。”晔云清朗的声音清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包括她。她十分错愕地抬头，额上痛楚仍是一阵一阵传来，怎及的上心间半分疼痛。
她的睫毛上沾着血珠，叫她的眼睛有些疲惫地想闭上。但阵阵疼痛仍叫她清醒着。
“皇上，老臣听闻此女还下毒陷害了支乃圣女。”
“皇上，此女虽救得太子殿下一次，却是野狼养大的狼女，心肠必定与那狼无异了。”
“皇上，前段日子也传出此女是个哑女。”
她颤了颤眼睫，心底冷冷地笑。
她猛地站起身子，因为久跪的缘故，她觉得眼前黑了黑，身形不稳的晃。
倘若阿云来扶住我，我便原谅他。
她还痴痴地在心里念想。她想开口说些叫这帮老东西震惊的话，“啊……..”，她突兀地开口，不是当年在山中那样清越的女声，却是嘶哑的单音。她眯了眯眼，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纸笔。
底下的窃窃私语她听得清清楚楚，大抵都是一些令人生恨的话。皇帝旁边的小太监大约是新来的吧，她笑笑，竟生生给她吓住了，这宫里莫约都是靠着气场的吧。
不过整个大殿上也只有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太监能轻易地唬住，那帮老东西所言，她一字不漏地听了，总会叫他们后悔的。
她信步走到皇帝面前，不知道何时皇帝桌上又新添了一盏茶，还在冒着热气。
皇帝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盯着她，没有动作。
因为常年在山里，她的感官本就比普通人好上许多，她能隐隐看见晔云捏得泛白的手指骨节，也能听见晔云不太均匀的呼吸。是她让他失望看么？
她又兀自笑笑，觉得大约是自己多情了。
她将拿起蘸了墨的笔看看，觉得这样不够气势。思量一番后，她放下笔，十分高风亮节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以血为书。
实际上的确有些疼，她一挑柳眉，是她习惯性的动作。她认为自己以血为书一事总该可以叫那帮老东西闭嘴了。她有些得意，自然手上书写的动作便一顿。
她现在只觉得手火辣辣地疼，手指涓涓流血的地方更疼得无所适从。
刚刚她只看见了一抹玄色的衣袖一晃，皇帝桌上那盏茶便尽数泼到了她手上，自然，手下的血书也糊得不成样子，无法再看了。
是晔云。
“父王，此女冒犯了父王天威望父王原谅，”她不可置信得睁大眼，觉得手很疼，“此女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她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扯着也很疼，继而疼痛会游走一般，游到了她的小腹。
她能清晰地感觉，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腿流下。后面晔云说了些什么她没能听清楚，只觉得天地晃得严重。
而后有几个侍卫架着她离开了大殿，途中她实在坚持不住，眼前渐渐模糊后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只老鼠的尾巴挠醒的。她被随意地丢在阴冷黑暗的牢里，张开眼睛就能看见窗台上一只灰毛大老鼠蹲在窗台上晃着长长的尾巴。她觉得有些恶心，便爬到牢房的的另一边干呕起来。
她捂着球一样的肚子，觉得很对不起肚子里这个孩子，但也很无奈。
天气是冬月了，像是要冰封世界的冷。
她呼了口气，暖和暖和冻僵的手。她不知道她是否还对晔云有念想，但唯一确凿的是，晔云和她的孩子，她也是爱的，她也希望把自己所有能给这个孩子。
沉寂了八个月的孩子，像是感觉得到她的心念，在肚子里动了一动，她激动地快要掉下眼泪。低着头抚摸着肚子，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她的眼里映了一双嵌着明晃晃的珍珠的绣花鞋。她认识的，在玉芝苑时她着实不想喝药的时候，就时常装睡，虚合的眼只要瞟见这样一双绣花鞋自然就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那是婼昭。
“姐姐大约是受苦了吧。”婼昭俯下身子，笑得晃她的眼，“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陪姐姐熬过这一关呢？”，继而有侍女鱼贯而入，传来了阵阵饭菜的香味。“这些是妹妹一点点心意，望姐姐能受用。”接着，绣花鞋远了。
她宁可绝食也不吃。
不到两日，她已经快要到极限。她从不知自己这样窝囊过。因为怀孕的缘故，她时常呕吐而又没有进食，就连胆汁都快要吐净了。牢房很窄，婼昭拿来的东西早就坏了，还有她呕吐的秽物混杂的气味让她最受不了。
她终于合上眼，昏昏欲睡时，看见了那抹玄色的衣裳。
阿云.......
她太困了，抵不住困意袭来。
眼前是熟悉的屋顶，床边的香炉里袅袅的吐着安神的眠香。
是了，她回到了太子府。
肚子还是圆的跟球一样。
“嫦曦姑娘，你醒了？”她侧头，面前的这位妇人她认得，是侍候阿云多年的杜娘。
她点头。
“姑娘应该饿了吧，在那种地方总该没有可以吃的，你又是这样的身子，”杜娘坐在床边为她掖了掖被子，“姑娘定是受苦了吧，来，尝尝杜娘给你做的粥，安胎的。”杜娘随即端起一碗飘着香气的粥到她的面前。她很饿，就像几万条苏醒的虫子在啃咬。她有些着急地接过粥，急促地咽下。
杜娘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她也没有听见，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吃下粥。她头一次知道自己可以一次吃下这么多东西。莫约是在牢里受累，吃完东西她就开始犯困。把杜娘打发走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下。不太安稳的梦境里，她能感觉有一微凉的触感在额上。她勾了勾嘴角，她晓得的，这是她喜欢的阿云的体温。
梦境里风暴渐息，能感受到晨光熹微。
身后缓缓绕来双臂，他的头发搔得她有些痒。
阿云，阿云，阿云......
第二天她醒来，宽大的床上只有她一人。但她十分肯定他来过，枕上还余了他的味道。
日复一日的，时间流水一样过，单调得可怕。她唯一欣慰的是，几乎夜夜她都能嗅着他的味道入睡，很安稳。
上次去皇宫，她已有八个月的身孕，本是接近临盆的，但是身子因为两日的折磨多少动了胎气，所以肚子里的孩子也杳无音讯般地沉默。
这几日却突然胎动得很频繁，她知道是孩子睡醒了。
突如其来的疼痛像无根水一样落下，丝毫不怜惜的纷纷掉在她身上。
是半夜，她被疼醒来，惊动了枕边人。阿云玄黑的眸子里再一次出现了错愕，她又回想起了他们初见。她疼痛之余，不忘得意地挑了挑眉，总算抓到你真实陪在我身边了。
晔云叫了一声杜娘，握了握她的手，说“嫦曦，你还记得答应我的罢？一定要好好的，我们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她这会儿已经疼得神识有些涣散，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脑子里空空的。
后半夜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过的，她只知道外面电闪雷鸣，下着瓢泼大雨。
折腾了半夜，她困得很，昏昏沉沉地睡了。
手边是冰冷坚硬的触感。
她睁开眼睛，是山洞。身上已经换洗过干净的衣服了，但仍不够抵挡寒冷。她环住自己，想多保留一些热量，侧身看到了石头压住的纸条。
她起身拿起，是晔云的字迹，只有他的字迹是这么行云流水的好看。上面只有几个字，她颤了颤眼睫，生怕自己读错半个字。
半晌，有水润打湿了她的衣裳。
再睁眼，本以为止住了眼泪，没想到仍是不住地掉。她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还没有见到她的孩子，还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还没有看够他的眉眼。她使劲嗅了嗅洞里的气息，他的味道尚未散净，那莫约就是了，他还没有走远。
她把信纸随手揣进怀里，迎着寒风走出了山洞。走去那块巨岩，是她与他的初逢。她的腿还在打颤，小腹也疼得钻心，她兀自笑笑。在刚好黎明的时候，几近昏厥，她还是到了。她坐在岩上，本想打个呼哨，召来狼群。突然想起她已经哑了，刚刚放在嘴边的手又垂下。在岩上，看得美景有些迷惑，可以看见离山的路上飘忽的黑点。她知道的，是阿云。
真想追上去啊，她从岩上站起，脚步发飘。
阿云......阿云......
耳畔割风的声响不断。
总算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她有些愉悦地想。
信纸上魔咒一样的寥寥几字也忽然记不得了，她心觉甚好，继而是她身上上开出大朵的血红色的花，渗入惨白的土地，瞬间开出一片曼珠沙华锦绣。
——吾儿早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楔子情劫婆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