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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情劫婆娑【上】 ...

  •   自打她尚存记忆以来,就觉着这世间万物与自己同别人不太一样。
      譬如,她是给野狼养大的。
      后来大约是十余个春秋过去了,那夜中秋,月光甚好。她坐在岩上号令狼群时,一头刚刚失去孩子的母狼叼来一个人。
      这是她头一次见着和她一样的生物,看着也可怜,便令母狼将他带回了山洞里。
      她还是觉着这个人同她有些不同。
      譬如,这个人胸膛平平而且眉眼刚毅,身材个头都不止比她大一点点。
      她大概认为这些同狼母与狼父的区别是一样的。
      有些善意大约是人与生俱来的,她看着男子不太安稳的睡颜和脏兮兮的脸,她猛然想起自己大概是应该给他弄弄干净。于是去泉边给他用芭蕉叶盛了些水,顺便还给他带了些浆果。
      岂料回到洞里男子已经不见了,她慌乱地到处去找。在洞外不远的林子里找到了昏迷的他。她轻轻贴近他的脸,滚烫滚烫的。她知道,是生病了。小时候她也患过这样的病,把狼母急坏了,后来狼父不知道喂她些嚼碎的草就慢慢好了。
      她识得那种草的,只生在断崖谷边,离洞很远且山路陡峭。但所幸她每次去那里都会带回一些,洞里应当还存的有一些的。她招来一头狼,让狼把男子驼回洞里,随后她果然在洞里找到了几株那种草。她走到男子身边坐下,慢慢地抱起男子,又觉得男子穿得麻烦了些,于是把男子的衣服除了大半。这也是她头一次见到所谓衣裳,摸起来很舒服。
      她喂了男子一些水,又嚼碎了草,以唇渡给他。她紧了紧双臂,想让男子多获得一些温度,不觉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日她很早就醒来,大半个身子因为昨夜一夜相拥已经很麻了。她站起来活动活动,喂给男子一些水以后,便出去寻觅食物了,也顺便去了断崖谷边给男子又摘了一些草药。
      回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见他情况好转,想再给他喂些草。刚刚把草嚼碎了,正对上他的唇,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好看的眼。她仍然记得男子略错愕的眼神,和自己倒映在他玄黑的瞳里的样子。
      随即身上就被披上了男子的裘皮披风,男子别过脸嘟嘟囔囔说了她听不懂的话。她看看仅仅兽皮裹身的自己,和肩上男子的衣服。
      她好像察觉了什么,又好像没有什么。
      后来几日,她能和他勉强用肢体语言沟通。男子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懂,只是大约明白在这片山之外,还有一个世界,生活着和她一样的种族。
      再在洞里养了三日,男子决定带她下山。她很好奇,同狼父狼母说了,狼父狼母竟然没有阻拦。
      她觉得男子眼睛里有些什么不同。

      男子给她的世界与她曾经待的地方大不相同。
      譬如,她被套上了染得花里胡哨的裙子。
      她觉得甚不方便,从此只穿一身习武之人才穿的暗色衣服。
      所以宫里的人都不大瞧得起她,但是碍于男孩子的身份,也碍于对皇子有救命大恩,所以下人们还是叫她“嫦曦姑娘”。后来她才知道“嫦曦”是月神的名字,男孩子带她回来的时候月正好,所以给她取名“嫦曦”。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原本应该叫个什么名儿,但是她挺喜欢“嫦曦”。她听说男孩子是这个国家的四皇子,年少得宠,很受皇帝的器重。下人见了他都十分恭敬,跪着一大片齐声呼:“四皇子殿下千岁。”但是只有她一个人会叫他“阿云”,他也只让她一个人唤他“阿云”。
      年岁渐长,她也学会许多人类的东西。她知道他其实叫“晔云”,倘是直接叫了他的名是天下之大不韪,但是她仍喜欢柔柔地叫他“阿云”。

      和其他女子不同,相比绣花针,她更喜欢那些兵刃些。已然是桃李年华,同她在宫里一块儿长大的小公主们纷纷嫁了人,就剩她一个人还日日在院里舞刀弄棒。宫人们都暗地里笑话她是给四皇子,哦,是太子殿下抛弃了。但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夜里他还会来,来看她舞剑。
      阿云最爱看她舞剑了。阿云他说,待他坐上王位时,他定要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要她堂堂正正地作他的夫人,要她时时舞剑给他看,还要给他生一群软软糯糯的孩子。
      她笑着一一应了,她以为君子一言,当真是九鼎的,而且顺便驷马难追。
      但是她还是想得天真了不止一点点,阿云还未坐上王位,西边支乃部落就巴巴地送来了他们的圣女。皇帝为了应支乃部落的忠心,当真赐婚太子殿下,要让太子殿下娶支乃圣女为良娣。

      从此她懂了,阿云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他还是太子。
      是了,是未来的国君。
      相濡以沫,还真是一个遗憾的词。尤其是针对她这样对太子殿下存了痴念,而且还身份不明的女子。她都懂,在这宫里,自己能安安稳稳生活这样几年,全部都是阿云给她的。
      反正死别不如生离,阿云不能因为她而被拖累。
      她觉得倘若阿云当初只是对她有些感激的话,那何不如以千金就把她打发了?亦或是直接走人。她活着深山老林里头,生也无人知晓,死也无人知晓,又何必把她带回宫,教会她世间种种?
      思及此,她算是宽了宽心,她打算留封信给他,无非是写些叫阿云不必担心以聊表慰藉的话。
      然,树欲静则风不止。

      听闻支乃部落是西疆的一支游牧民族的部落,虽然子民能征善战,早些年也南下过多次,但是缺乏战略战术,且粮草不济,近些年才归顺了南周。哦,对了,南周是这个国家的国号。
      新嫁来的支乃圣女果然不负支乃族人个个皆豪气名号,她觉着这位支乃圣女真真是女中豪杰中的豪杰的典范。出来两日就差人提着几大箱礼物来访她挽月楼,顺带和和气气地给她个下马威吃吃。
      她或许因为幼时林间瘴气损了些心智神思,但她却不傻。她自然知道这支乃圣女的意图,最多不过要除掉她这样大的一颗绊脚石。那最好的结局也再容易不过了,无非就是一个退让的把戏。
      她退出。

      不能说她未尝对他有过念想,但是她习惯独自了十余年,她自认为也是淡然了。离开了生活了十余载的山林多年,她想家了。况且,他对她的态度仅仅是存在暗夜和月下舞剑的甜言蜜语里。她觉得他能在心里时而惦记一下她就满足了。
      所以她还打算吃一盏支乃圣女送来的茶,算是聊以饯行吧。
      但是她总归是活在没有算计的世界太久。
      直到喉咙撕裂一般地疼痛袭来她才晓得,有些事情不是你让出去被人就肯接受的。
      还是抢来的比较痛快。

      她嗓子被那盏茶毁了。有毒的不是她那杯茶,却是两个人的疼痛都加在了她身上。支乃圣女送的莲心糕里掺杂了药引子。茶和点心都是没有毒性的,但倘若同食就会致哑。
      然而还未结束。
      杯里是厚重的红花,她捂着嗓子看着支乃圣女娆美的脸,依然笑着,朱唇一启一合:“姐姐可知?妹妹其实从小就不能受孕,然,这件事是给瞒着的。”支乃圣女缓缓走向她,“但是多亏姐姐,让妹妹寻得一个好借口,妹妹在此谢过姐姐。”说罢,支乃圣女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从下身蜿蜒出血迹,爬满了雪白的宫装。
      她觉得这个支乃圣女是个人才,还提前准备了血浆。接下来她就觉得神庭穴痛得颇严重,随即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她还记得支乃圣女白裙上可怖的血红色。

      神识稍稍清醒了一些,她觉得床边坐了个人。
      她十分期冀,希望睁开双眸就看见他玄黑的眼。
      她还是觉得作为刚刚昏倒的人,理应缓缓睁眼以示柔弱和羞怯。于是她先颤了颤眼睫,再缓缓睁眼,但是这幅景象仍然没有达到她的意图。映入眼帘的是支乃圣女娇媚的脸,和血红血红的唇色。她惊恐地坐起来,看着支乃圣女,眼前又晃晃的是白色宫装上的血迹。
      支乃圣女冲她一笑,缓缓道:“姐姐,妹妹伺候得可还不错?”
      她缓了缓心绪,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是她忘了,自己哑了。
      “既然妹妹要了姐姐一副嗓子,总是要回报什么给姐姐吧?”,她看着支乃圣女涂着粉色蔻丹的指甲轻轻刮着自己的肚子,一副落寞的样子“不如一个孩子可好?姐姐知道的吧,妹妹不能有孩子。”
      她看着支乃圣女有些想发笑,在宫里生活总归不如山林里来得自在。
      “若非情势所迫,妹妹又怎愿姐姐如此?”她看着支乃圣女的手挽出一个漂亮的花指,“姐姐还是愿意回到那片林子的吧?不如,姐姐为殿下留下小殿下再回,可乎?”
      她侧了侧身,朝向支乃圣女,缓缓伸手摸了摸嗓子,支乃圣女微微一笑,道:“姐姐若是愿意,便点点头罢?”
      她微笑,颔首。
      支乃圣女满意离去,留下满眼繁复的宫装背影给她。
      她自认是野狼养大的,血液里还是留有几分狼的性子,怎肯叫支乃圣女如意?

      不得不说,这支乃圣女办事还算有效率。
      新婚那日,她就坐洞房里,等着他。
      她觉着挺好笑。

      她想着支乃交代的托词,无非是她爱太子心切,代替支乃圣女圆个房云云,届时只消依仗着肚里头揣着的血脉求个情,生下孩子后自说她是这等下贱的女子,无脸再面对世俗于是请求自行回到深山,然后孩子就顺顺利利给正妻抚养。
      她觉得这件事情支乃圣女想得太理想化。
      譬如,像怀个孩子这样的事情,总不至于是一击命中罢。
      而且在检查出怀了孩子之前,这事情倘若给皇帝知道了就是好生伺候,怕是到时候孩子倒是有了,却也一尸两命了。
      事实证明了,支乃圣女作为一个成功的女性,从小生活的环境不知道比她生活的深山里要复杂去了几重天,自然她能考虑到的,支乃圣女也能考虑到。
      譬如,在新郎官进来之前就有侍女匆匆进来搁了一包衍宗散在合卺酒里头。

      昨夜她记得不甚清楚,只觉得当真是有种腰被折断的感觉。
      她昨夜被折腾了大。半晚上,好在还能听见醉得不省人事的他在耳鬓轻轻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她觉得甚是安慰,好在她至少知道他心里头还留着这么块地儿给她的。
      虽然□□愉,她仍然醒得很早,这是她在山里多年养成的习惯。她趁着晨光熹微,一笔一划地描着他的眉眼。
      他眉目间又比那时救起他的模样中多了些许她未可名状的东西。
      不过,想比那时受伤昏迷的他,此刻晔云明显睡得很浅。
      实际上云晔一向浅眠,只是她一直未知。
      他伸手一下捉住了她的小手,睁开夹杂着隐秘的微怒的眼睛。
      一如当年被隐藏的良好的错愕,她还是看见了他眼底酿出的一场风暴,渐渐转晴而又变回不见底的黑。
      她笑笑,轻轻地吻上晔云的眼睛,那种沉沉的玄黑,是她爱的。
      “啊…......”,她想开口说些叫人生暖的话,开口却也无奈。她垂下眼帘,有些颓败。
      她看不清晔云的表情,只觉头上温暖,是他抬手摸摸她的发,“你可知这是大过?”
      她沉默。
      “婼昭在哪?”
      她惶然地望他一眼,为何他开口会是别人的名字,为何他不继续说着他的诺言?
      “倘是婼昭把此事禀报给父皇,你可知你是一死?”
      她点了点头,关乎支乃的颜面,怎会不死?
      “去同婼昭求求情罢。”说着,云晔将起身,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晔云眼中的晦暗不明,她是看得懂的。她使劲摇了摇头,这本就是婼昭的主意。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相比支乃圣女婼昭,她显然很天真。
      她自然认为婼昭图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没有胆子去折磨她。
      但是折磨也分良多种。
      那日晔云领着她去玉芝苑同婼昭求情,婼昭先恰到好处地惊讶,再恰到好处地蓄满目泪水,再恰到好处对这段离经叛道的事情进行批判,再恰到好处地说昨夜自己给人敲昏了,最后恰到好处地说既然她与太子殿下已生米煮成熟饭,那日后便以姐妹相称,顺便让她搬到玉芝苑同自己住,还可以互相照顾。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地完成,她觉得婼昭倘若去一个戏班子那必定是红遍大江南北。
      后来她又觉得自己有些二百五,在这种关头竟然还能评判评判婼昭的演技。
      于是,虽然婼昭没有红遍大江南北,但是却收集了大江南北的各种补药。日日遣人炖了给她喝,但是有一点是,不苦的药不要。
      好在她自小在山林里长大,这点苦却也不是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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