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小南祝

3、熊孩子

　　我不知道是怎么浑浑噩噩心不在焉地把车骑回家的，到家以后手里拎的袋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以前发生的事情于我来说就像是上辈子的生活，看看周围，我在院子里种了我非常喜欢但是他却过敏的木芙蓉。以前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让我觉得幸福的，反而很多，我的初恋给了他，大把的青春在他的身上洒下去，只是结局的阴影让我无力去改变，后来发生的虽说我清楚地知道不能全部归罪在他的身上，可命运就是这样让我哭笑不得得在潜意识里对他建造了五年的防线，如今已经坚固如铁了。
　　早上光顾着送朵朵去幼儿园了没有吃早饭，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爬上床。平时我的工作就是给各大设计室发作品，我大学的时候专修的工科，现在干这样的文科偏艺术的杂事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不愿意在外面做太多的交流和沟通，我知道只要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就有可能再遇见他。
　　一觉睡到傍晚，我竟然忘记要去幼儿园接朵朵，等我醒来抓起手机的时候天已经几乎黑了。我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也来不及梳地跑出去。
　　幼儿园已经没有人了，我站在紧闭的铁门外不知所措。
　　“大爷，大爷！”我看见门房的灯亮着，两只手抓着铁门晃荡希望能弄出点声响。
　　“什么事？”大爷大概看见我，探出了头。
　　“孩子们都回家了么？”我焦急地询问，心里五味掺杂。
　　“嗯，早就放学了。”大爷看看我，我摊在门上，像一滩扶不起来的烂泥一样。
　　“谢谢您了。”
　　我在大街小巷跑窜，问店家，问行人，但是没有人看见朵朵，我还记得今天早上她穿了一件亮绿色的小棉袄颠颠的跑进去的样子。
　　小镇一共就这么大，怎么可能跑丢了呢？朵朵那么聪明，自己应该也知道回家的路，没有理由到处都不见，从幼儿园走到家只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我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拐卖小孩子的念想，这样的想法让我身后一阵阵冒着冷汗。
　　最近老是听见新闻里报道拐卖儿童的案件，我的心开始一抽一抽的难过，为什么不按时来接朵朵放学，责任都在我。
　　已经到了深夜，我还在外面希望可以找到朵朵，镇上跟我相熟的几个朋友也都帮着我一起找，我提不起精神，一天就早上回来胡乱地吃了点东西，整个人因为恐惧更加虚弱。
　　“木子你先回去，我看你现在状态也不好，等会儿别没找到朵朵，你也累倒了。”钱锦戈拍拍我说。
　　“没事，我得找到朵朵才行。”
　　“锦戈说没错，你先回去吧，”旁边也有声音劝我回去。我勉强笑了一下，表示我精神还能坚持得下去。只是一天而已，我现在已经这么不济了么，想到五年前，我还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不需要任何帮助也能处理完任何事的一个人。是那时候生活太明亮，没有包袱，没有惧怕的东西。
　　“木子！有人看见朵朵回家了！”远处张家小伙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上还闪耀着几粒汗珠。
　　“真的？”我心里的担忧突然清了不少，“那我回去看看。”我快步向前跑，但是没跑出去几步两眼一黑，整个人向前摊到下去。隐约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很快便没有了意识。

　　我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半夜，我揉揉眼睛，看见周围一片纯白，手上还扎着针，突然想起朵朵，刚要起身，余光瞥见一张熟睡的小脸在我旁边的病床上，身上的被子被踢掉一半。我抬头看看头顶挂的吊瓶是葡萄糖，就顺手拔掉针头下床给朵朵盖被子。
　　“妈妈，”朵朵应该是被我弄醒了，眼睛睁开一半瞅着我，“吓死朵朵了。”小脸红彤彤的，我俯下身亲她一口，“是朵朵吓死妈妈了。”
　　“妈妈不要问朵朵去哪里了，朵朵不会告诉你的。”小孩子反应还挺快，我确实是想开口问这件事来着。
　　“钱叔叔说你低血糖，不能不吃饭的。”我把朵朵抱起来，朵朵挣脱了我的怀抱站在床上指着我。
　　“嗯，知道啦。”我笑笑，输了葡萄糖以后明显感觉有力气了，“朵朵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去哪儿了？”我把她拉过来揉揉小脸。
　　“朵朵不会说的。”她别过头，不让我看到眼神里的失望，“妈妈不要问了，以后妈妈都不要问，到时候了朵朵会告诉你的。”
　　“哦，好吧，那朵朵以后出去玩要提前说一声，把妈妈吓坏了。”我摸摸她的头发，本来想找到朵朵狠狠教训她一顿，但是一看到那双眼睛就立马失去抵抗力了。
　　就像曾经一样，这一点，她倒是全部遗传下来了。

　　“韩木子！开门！”门被敲得咚咚作响，我没有理会继续看自己的书。
　　“开门！你再不开我要踹了！”我依旧纹丝不动，“开门！快点！”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口没了动静，我从猫眼向外张望，门口的地下有一张纸片，一再确定周围已经没有人后我轻轻开开门，捡起地上的纸片。
　　纸片上优雅的字迹书：抬头。
　　我一抬头撞见一束火焰般的目光，瞬间又战斗值飙高。
　　“滚！”我脱口而出，便要进屋关门。
　　还不等我拉住门，他已经夺门而入，很顺便地把门关上。
　　“出——”我刚开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想把他轰出去，他一个急转把我按在墙上，火热的唇舌在我紧闭的唇齿间游荡。我抵死不张嘴，两种手被他钳制在墙上，只有脚还能动弹。
　　“嗯——”我哼哼两声想要挣脱他，但是完全拧不过他，每次这样我都对男女之间力量的悬殊感到惊奇。
　　“呃——”他一声闷哼向后顿了一步，我不禁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骄傲。我用唯一能动的腿向上踹了一脚，瞬间满足感爆棚。
　　“韩木子！”他吼叫一声，抬头对着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怎么了？我这是正当防卫！你走吧，省的我废了哄你出去。”我一脸不屑地扭过头去，拿起书继续看，不再搭理他。我多了解他呀，你越跟他闹腾他越是来劲，把他晾那儿不管他他一会儿就崩溃了。
　　我看书的时候偷偷向他那边瞟两眼，看见他靠在沙发上，也不动。今儿倒是奇怪了，这家伙怎么一点不像平常。
　　“喂。”我踱步过去，看见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看起来不像是在养神，反而有点难受的样子。
　　“喂！”我蹲下身摇摇他，“你咋了？”
　　“你不是不管我么？”他也不睁眼，就这样对我说话，这就是他惯常反抗我的方式。
　　“你生病啦！”我看他脸红红的，刚才在门口好像就已经这样了，我当时怒火攻心没有在意。
　　“我走了。”他晃晃悠悠站起来。
　　“你是不是发烧了？”我吃力地踮起脚尖摸摸他的额头，“你真的发烧了诶，赵宸年！”我拉住他，才想起来他大概是在门口呆了一夜了。
　　“我给你找药去，你别走了。”我回头要走，一双手气势汹涌地把我抱住，我被不自然而来的力量弄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干嘛。”我把他向旁边拉开。
　　“不要动嘛。”他靠在我身上，一双眼睛抬起来看着我，无辜的睫毛一眨一眨。
　　瞬间破功。每一次吵架都用这一套来对付我，屡试不爽，我算是没救了。
　　有时候想起曾经，我还是觉得很幸福，但是一旦这样幸福的浓烈，稍后袭来的罪恶感就越沉重，我总能看见我爸对我失望绝望无力述说的表情，还有最后他身上蒙的那一层白布。被这样折磨的生活，朵朵几乎是我全部的精神支撑了。

　　我牵着朵朵回家，太阳已经出来了，照的半边天红亮亮的，我给朵朵清了一天假，一晚上没有睡好，小小的脸上都少了光泽。
　　“妈妈给你找个爸爸怎么样？”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突然问。
　　“嗯？”朵朵似乎被我这么一问弄得不知头绪，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样问？”朵朵瞪大了眼睛。
　　“因为朵朵想要爸爸，对不对，妈妈可以给你找一个爸爸，保证对朵朵像妈妈一样好，怎么样？”我把朵朵放在床上。
　　“是妈妈空虚寂寞了吧。”我被她震了一下，小小的孩子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果真是我家教不严么？
　　我竟然一时语塞。
　　朵朵躺在被我里，眼珠子转来转去。我到底要怎么办呢？小脑袋以每秒八千次的速度运行着，还是不要让他来伤害妈妈了，朵朵不要爸爸也可以很好，反正又全能的妈妈，嗯，就这样决定了！然后很安静很满足地睡着了。

　　我打开电脑，翻看以前的照片，然后把每一张都删除，最后清空了回收站。
　　耳边都是别人的话：“木子，我看见一个男的把朵朵送回家。”
　　“他在你家门口站了好久啊。”

　　我闭上眼睛，突然想起店老板说“诶？对了，昨天有个男的来店里买了好多梨花糖，我看那眉眼，可像你家朵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