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生晓梦，一晌贪欢》雾森Laroc

8、 第八章

　　宫里也要过年。三十这天上午，我同沐风，绿萝贴了对联，挂上红灯笼，又给蘅芜殿的下人发了一些赏钱。前些日子，我给绿萝置了一块玉佩，给沐风置了一块玉环，绿萝那块玉佩刚好可以合到沐风的玉环里。今日正好送给他们，愿他俩早成眷属。

　　蘅芜殿各个门的对联都是我找卞桑写的。

　　前几日他来找我下棋，我局局都输，且输得实在是太快，以至于卞桑说再也不想同我下棋了。我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便不再拉着他下棋，而是心血来潮地求他写了几副对联。

　　望着已贴上的对联，自言自语:“卞桑就是卞桑，人长得好看，棋也下得好，当官也当得不错，连字也写得有模有样。”

　　谁知被绿萝听了去，便笑话我，“公主的溢美之词未免太多了，明明就是爱屋及乌嘛。”

　　我心说也就是琦芜宠着你，让你敢这样说话，看我不帮她收拾收拾你。

　　“绿萝啊，听说那日沐风多瞧了一个侍女两眼，你气得两天没同他说话来着。还听说是沐风发了毒誓承诺只要你一个，你才消了气的。是不是呀？”

　　绿萝羞红了脸，急得直跺脚，“公主，你笑话我，你笑话我！公主你学坏了！”

　　我被她逗得直笑，她自己索性也跟着笑了。

　　今日久雪初停，阳光正好，难得的好天气。

　　“公主今日心情不错。”

　　我回头看说话的人。束了一半的发，眉眼似梅花清冷，停在嘴角的笑却似今日的阳光和煦，白袍子曳地又似仙飘逸，只是懒懒携着一壶酒又多了些逍遥模样。我想，若卞桑不做丞相，做个陶渊明那样的隐士或许更合适。

　　“你来啦。”

　　绿萝行了礼便离开了。我让卞桑去屋里坐，卞桑道:“天气好，为何不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我了然，命沐风搬出小桌椅到院子里，又命人去厨房吩咐厨子做几道菜来。

　　卞桑坐下来，神色不安。这人刚刚还喜笑颜开的，这下怎么这么沉重了？

　　望了望，四下无人，他才开口:“皇上昨夜找我谈过话了。庄姑娘恐怕于正月初五便要去北漠和亲，由我送你至城门。之后便有北漠的使者来接你，北漠王世子万俟觞将在两国交界一带接应。大概明日，圣旨就会下来。”

　　我给卞桑倒着茶，不小心溢出杯子，心不在焉地拿布擦了擦。

　　“卞桑，你可能不知道，我之前就是想逃到北漠，以为那里离大和远，没人能找到我，我便能快活地过自己的生活。没想到这下真的要去北漠了……”我又干笑了两声。说实在的，无论我再怎么心宽再怎么会安慰自己，我实在不喜欢这种自己掌握不了自己命运、被牵制的感觉。

　　卞桑眼里起了雾般，晦暗不明，呢喃两句:“是我对不住你，在城北那片林子里就该假装没看见你，放你走的……”

　　卞桑一副自责的样子，我看着心里过意不去，毕竟是我自己答应他去和亲的。

　　“你不用这样，去和亲若是能解救百姓于水火不是功德一件嘛？你也说过，我们心里装着的应该是万千黎民，而不是自己。”

　　我望着卞桑，他也深深看着我。或者说，他在深深看着琦芜，而不是琦芜身体里的小小灵魂。

　　后来，将青梅煮酒，我醉得一塌糊涂。卞桑说了什么我不记得，绿萝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只记得自己一个人发呆发了许久。也算安慰，总比在卞桑面前撒酒疯好。

　　再醒来时已近黄昏。绿萝催我起来，晚上有皇室家宴，还得给皇帝老爹、皇后行礼。我洗了把脸，换身干净衣裳就去了。

　　留意到院子里同卞桑吃酒的桌椅，我恍然记起醉酒时卞桑用琦芜送他的玉笛为我吹了一支悠扬婉转的曲子，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为你吹这支曲子了。他说此话时悲伤无奈的神情深深烙在我的脑子里。

　　其实我不止一两次梦到过卞桑。

　　那是某个夏日，下着瓢泼大雨，天上闪电乍现，雷声滚滚。琦芜瘦弱的身影立在门口，双手掩着耳朵，对着大门口，望眼欲穿。卞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在一个闪电乍现之时，在一个巨雷出现之前，用自己的双手严严盖住琦芜的手。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灵魂随着琦芜的身子转过来看卞桑，卞桑放开手，对着我，不，是对着琦芜，轻笑，就如之前对着我的那般笑。他穿着一身广袖青衫，用一支褐色的古老簪子松松束起一半的发，眉眼尽是笑意。之后便同琦芜下起棋来，琦芜捏着棋子微蹙着眉，卞桑一只手撑着腮静静望着琦芜，满眼又都是温柔。

　　其实我是在梦醒后，才想起来自己是庄晓梦，不是琦芜。我猜自己对卞桑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一样的感觉，大概也是受了这个身体的主人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