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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生梦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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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极其凌厉的眼,眸色深红,像跳跃的火焰,在剧烈震荡的海水中忽隐忽现,强大的杀气将前方巨大的礁石瞬间震成碎片。
明明周身为戾气所包绕,女子的面容却未见怒色,反而是一片安详的。她将右手缓缓抬到眼睛上方,认真观察一番之后眼中露出疑惑之色,手指有些僵硬,但勉强还算活动自如。又下意识的动了动身体其他部位,瞬间一种麻木感自脚底直往上窜,全身过电一般起了鸡皮疙瘩。
这样的感觉,看样子是活过来了。
她叹了口气,手指轻点,棺盖竟像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往一边移开了去。棺周不知被谁人设下结界,海水被隔离开来不能近身。长袖拂过面庞,放下时她额间火焰胎记已消失不见,瞳仁也变成了乌黑,像两颗清晨沾了雨露的黑葡萄。
海水渐渐归于平静,她衣角未湿一分,一步一步往上走去,所到之处,海水自动分出一条道路,像温顺的野兽匍匐在脚底,安静的沉默着。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只觉恍若隔世。她呆呆站在路口,茫然之感油然而生,一时竟不知是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一个挑着柴的老大爷经过,好心提醒道,“小姑娘,你长得这样美,还是不要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晃荡,小心遇到山贼土匪。”
她半天才反应过来,想开口说话,这才察觉喉咙干哑,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老大爷见她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颇觉怜惜,“这样吧,你跟着我,我带你到镇上去。那儿人多,安全些。”
她沉默的点点头,听话的跟在不停摇头的老大爷身后。
“我们这个镇啊叫清源镇,你看见那桥下的大瀑布没,就西边那个,跟挂了一大白帘子似的,这水的源头就是我们镇里的一个大泉眼,你可别小看这水,那水质好得不得了,清的连水底的鹅卵石上有几条缝都能数出来。”老大爷的语气带着自豪。
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小镇,的确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方圆百里都没有一丝不好的气息。
转眼半年过去,整个清源镇都知道镇里来了个外地姑娘新开了一酒馆,叫什么颜楚的,名字还挺拗口。
这名气大一是因为这姑娘长得实在太美,二是因为她酿的酒实在太香醇,喝过一次毕生难忘。
酒馆就在小镇的东边,一座并不起眼的小竹楼,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醉生梦死”四个大字。
虽说酒馆的名字叫醉生梦死,但每天卖的酒很少,这就惹得一大群人每日早早就到门前排队。这排队的人中大半是爱酒之人,剩下的,则是为一睹倾世容颜。但因为她的酒酿的实在太好,以至于人们在提到这个叫做颜楚的姑娘时,往往更愿意谈论酒,这也是她没有招来太多不必要的麻烦的原因之一。
明明酿的是绝世好酒,她却只收普通白酒的价钱。但每日也只酿那么一点,绝不多做。
“颜楚姑娘,你这酒酿的这么好,就是分量实在太少了,你看,我今早三更就过来排队,也只能买到这么一小壶,还不够我解馋的呢。”一个四十几岁的大叔抱怨道。
颜楚记得这是镇里嗜酒如命的潘大叔,他为人仗义,平时除了爱打抱不平,最大的兴趣就是喝酒。“大叔,酒多伤身。”
潘大叔哈哈一笑,声若洪钟,“人活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痛快二字。若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不痛快,毋宁死。你一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闷的像个老太婆似的。”
颜楚被他这话逗乐了,“您说的是,行吧,我带您去作坊里看看。”
作坊里摆着几只木桶,各个木桶之间以竹子相连,桶底以瓷盘隔开,下面以小火煨着,最后面是一个正烧着的炉子,上面放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
“这不是湘妃竹吗?”潘大叔奇道,连接木桶间的竹子上斑斑点点,就像是眼泪,正是闻名于世的湘妃竹,“难怪你这酒酿出来这样的香。”
“是啊,”颜楚点头,指着那口大锅道,“那口锅里蒸的糯米是我从一百斤米里挑出来,不到十斤。”又指着第一个木桶道,“这是第一道初酒,从糯米的蒸汽化成一滴一滴的糙酒流到湘妃竹里,大概要一个时辰。”又指着第二个桶,“到这里,要两个时辰,桶下的火不能太大又不能太小,第一个火苗最好刚碰到盘底,后面依次减半截手指左右。”她转过身来,揭开最后一个木桶的盖子,“到了这里,就只有这么多了。”
潘大叔捋捋胡子,眸中露出赞赏之色,“原来如此,颜楚姑娘,你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耐心,实在让大叔自愧不如,大叔在这里向你陪个不是。”说完当真双手握拳作了一揖。
颜楚连忙回礼,虽说她的真实年纪比潘大叔不知大了多少倍,但眼下的模样至多不过十七岁,实在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耐心么?她微微一笑,唇角浮现出若有似无的弧度,当生命没有了尽头,活着与死去的分别有在那里呢?她似乎有无限的时间,又似乎只有今天。不知何时起就喜欢上了费时间的东西,下棋,厨艺,雕刻,酿酒,什么费时就去做什么,时间长了,竟连性子也沉静了不少。习惯了和自已为伴,与清风朗月对影而酌,也就不再觉得寂寞。
她喜欢这样清清静静的日子。
才刚送走潘大叔,颜楚就看见半年前把自己领回来的宋老伯正在院子外,他的一双手相互搓着,眉头紧锁,似乎遇上了什么犯难的事。
颜楚迎上去,“阿伯,怎么站在外面,快进来坐坐,我今天又酿了个新酒,给你留了半壶呢。你——”这个你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她看见宋老伯后面躺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模样被头发遮了大半看不太清,全身湿哒哒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整个人一动不动,看样子早已经昏过去了。
“阿伯,你不会又捡了个人回来了吧?柳大娘肯定会把你赶出门的。”宋老伯心地善良,每次在外面见到受伤的猫猫狗狗还有人之类的都会呆回家,他的妻子虽说姓柳,但十分凶悍,早已烦不胜烦,上次带了颜楚回去就差点翻脸了。
宋老伯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那也不能放着不管吧,我刚从海边回来就看见他躺在那,可能是不小心掉进海里又被浪头冲了上来,人还有气,身上也没有很严重的伤,就是昏过去了。”他常年在山间行走,难免受伤,日子久了,渐渐也能看出些门道来。
颜楚明白了几分,主动说道,“这样吧,您先把他放我这儿,我来照顾他,等他醒了我就跟您说一声。”宋老伯是第一个主动帮助她的人,颜楚一直心怀感激。
“好好好,”宋老伯连忙点头,两个人一块把人抬进屋里,“楚楚那就麻烦你,我得先回去了,再晚点老婆子又该骂人了。”
送走了宋老伯,颜楚看着这个霸占了自己的床的不速之客,心中无限惆怅。她刚才答应这个事也没想太多,现在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躺在这儿,问题立刻就来了。她可是一姑娘,虽说年纪大了点,但性别还是摆在台上的,怎么照顾一个男的,更何况还是一个从水里捞出来的男的。
算你运气好啊朋友,她在心里默默说道,背过身去,再转过来时那男子身上已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
颜楚端来一盆水,一边给他擦干净手和脸一边嘀咕道,“朋友,我知道你现在很想好好洗个澡,但是我毕竟是个姑娘,看别人,呃,光着身子总归是不太好的,我也没这个癖好。再说看你这么瘦,应该也没什么好看的。”她擦完手,又重新换了一盆水继续给他擦干净脸,顺手把他头发上的一根海草扯了出来,“我跟你说啊,世人传的神仙能点石成金什么的那都是骗人的,你身上穿的这件是我从镇西边一户人家那偷过来的,之所以跑远一点,自然是怕别人见到你认出这衣服来,这世上没有东西是平白无故就能得到的。”
她知道这个人还在昏迷,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嘀咕,可不知为什么,这反而让她想说话,即便说的不过是些废话。
这个男子的脸渐渐露了出来,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轮廓,在人堆里一把抓十个,估计就有三个差不多的。
颜楚有些失望,不是说从海里救上来的不是美若天仙就是貌比潘安么,果然说书人都是骗子。
她探了探他的脉息,虽说微弱但还算规整,估计是在海里漂了一段时间,身体有些虚弱。趁着天还没黑,她赶紧去了镇上的医馆开了几副驱寒的药,在厨房熬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端出来,一看,床上的人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块淡淡水印,依稀能看出人形,提醒她刚才所发生的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