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灯》牧羊狂人

3、拾忆

　　颜楚微讶，她的卧室在二楼，房间不大，格局布置也十分简单。小小的竹屋里床靠墙摆着，旁边是一张木质梳妆台，靠窗放着，上面摆着一把梳子和几个发簪，正中间有一张桌子，茶壶和几个茶杯随意放着，再然后就是角落里的衣柜。这样的空间，一眼望去就能尽收眼底，床底她第一时间就已经检查了，至于衣柜，虽说外面看起来挺大，但里面被分成了四格，每格都装了衣物，要想躲进去根本不可能，更何况有这个必要吗？
　　这个人的脉息很弱，即便身体底子再好也得躺上两三天才能醒过来，难道是有人掳走了他？颜楚想，不对，这里并没有陌生的气息。
　　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颜楚只好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出门去找。
　　在屋子周围绕了几圈，终于在屋后一里左右的竹林里发现一个身影，正扶着竹子一步步艰难的移动着。
　　颜楚气喘吁吁的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叉着腰慢慢平复呼吸，“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害我一顿好找。”
　　他半睁着眼睛，表情迷茫，似是下一秒就要晕倒，明明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却还是固执的要绕过她往前走，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苍山苍山……”。
　　见他松开了竹子又往前踉跄了一步，颜楚眼疾手快的扶住他的手臂，忍不住感叹道，“先生曾经说，人的意志力是非常强大的东西，有时候甚至可以超越身体的极限。我当初还不信，现在看来，人这种生物果然十分神奇。”她心中起了好奇心，不自觉细细打量起面前这张平淡无奇的脸来。
　　他像是早已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是一直望着远方，挣扎着要再走一步。
　　颜楚本想问问他到底想去哪儿，但现在看来是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拽了他想往回走，这个人却不肯，虽说神志不甚清明，但力气还是不小。颜楚正欲捏个诀把他弄回去，又怕他会有印象，再三思索，还是一手刀砍在他后颈把人弄晕了过去，想想还是不妥当，顺手又输了些真气给他。
　　好不容易安置好了他，转眼已是入夜，颜楚伸了伸懒腰，一拂袖灭了桌上的烛火，飞身躺到窗台外的梧桐树上。
　　这株梧桐树已经有几百年的树龄，枝繁叶茂，树干中间长着一个奇特的树杈，盘曲迂回，就像一张天然的躺椅，十分舒服。当初就是看中了这棵树，她才选择在这个地方开酒馆。每每夜晚无事的时候，她总喜欢躺在这里看月亮，澄澈星空，月光朗朗，这样的情境，自然少不了一壶美酒。
　　她喜欢在这样的晚上慢慢的品酒，因为自小喜欢酿酒的原因，酒量也就在不停的品酒中练了出来，从筷子上沾一点点到就着酒杯杯沿微抿几口再到整杯整杯的喝，然后是直接拿酒坛，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喝不醉了。
　　只不过，虽说喝不醉，但还是可以喝睡着的。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一大早阳光就透过密密麻麻的梧桐叶照到颜楚的身上。她懒洋洋的醒过来，扯了扯有些皱褶的外衣，手里还掂着个空了的酒坛，一转头就发现窗台上有个人正盯着自己。
　　“你是谁？”那人立在窗前，不疾不徐的问道，明明语气平和，可声音里竟透着几分不怒自威。
　　这样的气质，必定非富即贵。
　　颜楚没有立刻回答，笑嘻嘻的反问了一句，“这是我的地方，是不是该我先问一句“你是谁”？”她闲庭信步般踩着梧桐的枝干走到窗前，故意低了头俯视他仰起的脸，轻轻开口，“让一下。”
　　他呆愣几秒，有些慌乱的错开与她距离不过咫尺的脸，表情忽又陷入迷茫，不自觉的低声喃喃重复，“我是谁？我是谁？”
　　颜楚见他一副失去记忆的模样，有些心虚，莫非昨天那一掌下手太重，把他给打失忆了？
　　“既然我在你这里，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他突然抬头问。
　　颜楚好脾气的解释，“是这样，把你从海边捡回来的是村里的宋老伯，他把你放在我这修养几天，所以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在分辨她话中的真伪。
　　“不过你晕倒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苍山什么的，好像是要去这个地方。”颜楚并不在意，提醒道。
　　“那你又是谁？”他继续问，似乎并未察觉这话有些不礼貌。
　　她回头，盈盈一笑，如花唇瓣微弯，眸中似盛着万千星子，美的让人不敢直视，“我呀，我就是个生意人，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店。”她明明是笑着的，言语中也没有半点正经之意，四周的空气却在一瞬间凉了下来，像秋天凌晨的风忽然吹过。
　　他的目光微起波澜，又很快沉寂下来，呆呆愣愣的答了一句，“哦。”
　　这纯良无害的模样，同刚才的气势毕露判若两人。
　　颜楚正欲开口，只听得楼下传来宋老伯的声音，“楚楚，你在吗？”
　　她从窗户探出头去，温声应道，“在这儿呢，我就下来。宋老伯，你昨天救的那个人醒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宋老伯大喜，连声道，“那好那好。”
　　“多谢老伯救命之恩，我已经听这位姑娘说过了，若非您心慈出手相救，只怕在下早已命丧黄泉。”他郑重的起身作揖，弯腰鞠躬，俨然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宋老伯连连摆手，“说来也算你命大，我并没有做什么，到底是年轻人，一晚上就生龙活虎了。”
　　颜楚有些后悔为什么昨天要给他输真气，一抬头，就见他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脖子，立刻把目光移开。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落水？”宋老伯关切道。
　　他低声开口，声音迷惘又落寞，“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这里，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全都不记得了，想来是在海里伤到了脑袋失去了记忆。”
　　宋老伯了然道，“原来如此，你不必太担忧，现在就先留在这里养伤，慢慢再找大夫治就是了，只要人活着，别的什么就不用太担心。”
　　他眼睛一亮，望向颜楚时又迅速闪过一丝迟疑，“只是……”
　　宋老伯见他这一望已经明白，“你放心，楚楚心善，定然会收留你的。对吗，楚楚？”
　　颜楚噎了半响，斟酌着开口道，“宋老伯，你看，我是个姑娘，他是个男人，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是不是不太方便？”
　　“哎呀你看我这老糊涂了，”宋老伯有些为难，“这样吧，你还是跟我回家，至于我家那老婆子，就让她骂一顿算了，反正我这辈子就是这么个命。”说完拉着他就作势要走。
　　您这哪里是老糊涂，分明是老狐狸。颜楚心想，无奈改口道，“宋老伯，我想过了，他还是住我这儿吧，我住楼上他住楼下就行，再方便不过了。”
　　“真的，那太好了。我看这小伙子眉清目秀，不像是作恶之人，给你留下来正好当个伙计使使。”宋老伯搓了搓手，笑道，“既然他现在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不如你就给他取一个吧。”
　　颜楚看向他，见他没有异议，随口道，“那就叫十一吧，谐音拾忆，希望你能早已拾回自己的记忆 。”
　　宋老伯抚掌赞道，“好名字，干脆利落，小伙子你看怎么样？”
　　他低头默念，“十一，拾忆，”再抬起头来时唇角已染上一丝笑意，“好，从今天起，我就是十一了。”
　　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十一，颜楚不是不怀疑的。先生曾经说过，人心难测，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自然，没有免费的长工。
　　但十一实在是太能干了，一开始颜楚还以为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之类的，可劈柴生火，挑水煮饭，他样样拿手。就连有一次，颜楚的衣服不小心被路边荆棘划出一道口子，第二天起床时，发现衣服已经补好放在门口，针脚细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颜楚甚至开始怀疑，十一其实是个姑娘，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不得已装扮成男子的模样。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十一终于忍不住问道，“今天你已经跟在我后面盯了一天了。”
　　颜楚清咳一声，目光在他喉间和胸部游离了一阵，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好道，“呃……我有点饿，今天能不能早点做晚饭？”
　　“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就是了。”十一放下手里的柴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进了厨房。
　　她特意去酒窖取了一瓶上等的桃花酿，又从钱袋里倒出一半的银两，想想觉得舍不得，拨了几块回去，犹豫了一会儿，又拨了回来。
　　十一的菜做的很快，水煮全鱼的香味很快飘散开来，颜楚摆好碗筷，等他坐定后，开了桃花酿一人倒了一杯，然后把钱袋放在他面前。
　　他脸色一沉，正要动筷的手又放回了桌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颜楚不明所以，“这是给你的啊，你每天做这么多事难道不收工钱么？”
　　他缓和了表情，煞有介事的掂了掂钱袋的重量，“看来还不少，我运气真不错，碰到个大方的老板。”
　　颜楚道，“你明天去一趟镇上，置办些衣物还有其他必需品。”她注意到他就那么一件长衫，每天晚上睡觉前洗了，第二天又接着穿，有时候衣服都还是湿的。
　　他笑了起来，目光柔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