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灯》牧羊狂人

1、花与月

　　九重天上的小神仙们在学堂里都有一门必修的上古史，写上古史的是神界仙资最长的三位上神之一，令丘山的司青上神，这位上神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唠叨，所以整部上古史被他写的洋洋洒洒极尽啰嗦，不过十几万年的历史竟写了整整八部，堆起来比课桌还高。小神仙们苦不堪言，只好约了一块前来令丘山拜访，请求司青上神将其简化些。
　　“我写的还不简洁吗？”司青上神一边摇着折扇一边翻着书振振有词，“你看，帝君历劫转世这一章我才写了三十万字，还有这一章，降服西山虎精我只写了二十六万字。”
　　一只小豆丁苦着脸道，“尊者，夫子说上古史是要背诵的，全部。”
　　“啊？”司青上神惊讶的扬了扬眉，依次拍拍一众豆丁的小脑袋，语重心长道，“那你们要好好努力了。”
　　他一说完，就见十几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瞪着自己。
　　干咳了一声，司青上神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他生来极具仙资，不过二十几岁就飞升成神，模样也就定格在那时再未变过。“唉，都怪我才华只半腹，实在不知该如何精简，不过你们看，”他指着书中其中一段，声音故意带上些许煽动，“这些都是英雄事迹，你们看了难道不觉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拜？”
　　小脑袋们面无表情的摇了摇。
　　其中一个小豆丁生气了，“尊者，你肯定是故意的，神魔两族大战那一章你分明写的简单至极。”怕他不承认，小豆丁还伸手把书翻到那一页。
　　两千年前，神魔大战，神使为寻解救之法入魔界，不慎堕入魔道，被诛。后神族请出死神力量降服魔族，和平至今。
　　司青上神脸上表情微滞，随即微微一笑，收起折扇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故作苦恼状，“哎呀，这是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司青上神果然是神界脸皮最厚的神仙。”一个小豆丁愤愤道，“难怪我娘亲叫我不要来。”
　　此话一出，一众豆丁立刻附和起来。
　　司青上神也不生气，还是一脸笑嘻嘻的看着他们。
　　也有好奇的，“尊者，这里说的神使是这九重天上的那位神仙啊？”
　　“对啊，我看完了整本上古史，也没找到关于这位神使的只言片语，连名字都没有。”又有一个好学的小豆丁附和道。
　　“她呀，”他停顿了一会，眼神有点空，似在想该如何措辞，“她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立刻有人反驳道，“美又如何，身为神竟然堕入魔道，我爹爹说这是很坏的事情。”
　　司青上神摸摸小豆丁的头，“你爹爹说的对，这是很坏的事情。但是，人间有一句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们知道的，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是真是假无从分辨，也就不需要太当真。”
　　一众小豆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其中一个最快反应过来，“尊者，你的意思是这上古史里写的都是假的吗？”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的不一定永远真，假的到了最后也可能成真。”司青上神从容答道。
　　“当然，有一点肯定是真的。”他突然道。
　　“是什么？”立刻追问。
　　他猛灌了一口酒，眼眉上挑调笑道，“她真的很美。”
　　有仙鹤前来报信，是帝君近身白鹤。这只白鹤早在帝君飞升之前就跟随在他身边，极通灵性，经过几千年的修炼法力在灵兽中也是上上等，备受帝君信任，向来只传重大消息。
　　司青上神敛了神色，拂袖展信，只见上书，“见信即上九重天，有要事相商。折念字。”
　　折念是帝君的名讳，他不以君自称，而以姓名相约，显然是存了几分情谊。
　　司青上神微抬了手化出一团火焰将信烧了，神色正经了几分，看着面前这一群小豆丁道，“我现在要去赴帝君的约，就不跟你们聊了。”说完召来座骑麒麟，“你帮我把他们送回去吧。”
　　他一个转身，人已不见。
　　九重天上异常安静，司青上神不急不缓走进大殿，殿内只帝君一人，正坐在帝座之上不知在看什么，似未能察觉他的到来。
　　他也不着急，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折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敲在掌心。
　　有仙婢过来上茶，玉瓷的盘子衬着碧色杯盏格外流澈，杯中盛的是年初新酿的瑶池琼浆。
　　司青上神端起盘中杯盏，冲仙婢微微一笑，微抬了手以示谢意。
　　这一笑立刻让仙婢红了脸，低下头急忙退了回去，慌乱中她不慎踩到自己的裙摆，险些跌倒。
　　“多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样的喜欢四处留情。”帝君的声音有些沙哑，音量不大，刚好够坐在距离他最远的位置的司青上神听得清清楚楚。
　　司青上神恍若未闻，一双凤目注视着手里不停晃动的杯盏，杯中琼浆随着他的手缓缓流动，在阳光下折射出异样的光彩，他极其认真的观察着，仿佛这是一件神圣非常的事情。
　　他这样的态度实属不敬，但帝君似早已习惯，极轻的一声叹息之后，开口道，“司青，你可知我找你来所谓何事？”
　　司青上神突然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知帝君是否还有记性，本座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多年，实在不知帝君找我前来有何要事。再说，你找我来不就是要告诉是什么事，又何必废这个话问我知不知道。”
　　帝君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说道，“你近日有没有仔细观过星象？”
　　“有什么好看的，”他嘴上反驳，手指却已经开始掐算，这一算心下大惊，“四星连线？这可是大凶之兆。”
　　“没错，”帝君缓缓点头，“跟两千年前魔神出世一样。”
　　司青脸色一沉，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不要再提两千年前。”
　　“司青，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但我要告诉你，两千年前的事，我无愧于心。”帝君的脸上也染上了些许怒意，“这些年来，你避居令丘山，再不过问世间事。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但现在神界有难，你的能力不允许你再自私下去，守护三界是你的责任。”
　　“折念，”司青脸上无所谓的表情终于淡了下去，渐渐染上些许落寞，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楚颜是我的妹妹，我唯一的妹妹。”
　　他想起两千年前楚颜的死状，神色愈发冷冽，“你让她只身入魔界盗取结缘灯，她在魔界辛辛苦苦呆了十年，孤身一人被抹记忆，没有法力无人相护，不知受了多少欺凌，可结果呢，你告诉我她自甘堕落入了魔道，我去找她，她却要见你，等见完了你，她就死了。你知道吗，她死的时候，三魂七魄散的一干二净，连转世都成了奢望。她身上的伤痕我都不敢去看，因为我知道衣服下的那副身体早已千疮百孔，那条红裙子上全是血，湿淋淋的全粘在她身上，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最后却死的那么难看。你怎么敢说你无愧于心，你怎么敢。”
　　折念沉默良久，终于只是说，“我没有杀她。”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杀她，若是你杀了她，你以为今天还能毫发无损的坐在这里当你的神界帝君么？”司青冷然一笑，“她是对自己用了神羽一族的弑血印，到底你对她说了些什么，逼得她走上这样一条绝路。”
　　“抱歉司青，我不能说。”
　　司青早已料到这样的回答，“两千年前我提剑问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回答的我。两千年后，你还想这样敷衍我吗？”
　　折念只是摇头，心意并未因为他极具威胁的话语有所动摇，“不论是两千年前还是如今，甚至是以后，我的回答都不会改变。”
　　“很好，”司青合起手掌啪啪拍了两下，嘴角露出嘲讽笑容，“你还是这样一幅自以为是的嘴脸。两千年前我为了所谓的大义信了你，同意让楚颜去魔界，就因为错信于你，我失去了她，这两千年来，我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中度过。我根本不在乎是魔是神，也没兴趣去管世间灾劫。他人的生死，于我何干？”
　　北海是三界内最深的海，水质极好，站在岸边时常能看见海里鱼群与珊瑚嬉戏，但越往下走光线越差，直到一片漆黑。在这寂静的海底深处，一具水晶棺漠然伫立，它并未沉在海底，而是浮于水中，却任凭潮涨潮落岿然不动。日久天长，海底的礁石都长满海藻青苔，唯独水晶棺周围依旧一尘不染，散发出淡淡红光。
　　水晶棺里是一个女子。
　　她头发长及腰际，只简单挽了个髻，余下的随意铺散开在肩头，一身及踝红裙，上衣缀着几颗方形玛瑙扣子，裙摆下层层叠叠，边上以金线绣着复杂花纹，露出白皙双脚。
　　她的五官极为出众，额头光洁如玉，眼睛占了四分之一的脸，到眼角微微上挑，即便闭着，也能想象得出那是一双极具风情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倔强的挺着，略显苍白的嘴唇轻轻合着，嘴角似乎还含着一丝微笑，像了然，又像自嘲。
　　红裙似火，黑发如墨，容颜胜雪。
　　她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已经死去。
　　千百年来，无人知晓，亦无人问津。
　　时光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停滞下来，直至如今，当满月升起，那光芒渐渐移动，一点一点照进深海，第一缕月光穿过海面触碰到她额间的火焰胎记，像引燃的火种，那近乎透明的白皙面庞迅速转为红润，仿佛冻结的血管在一瞬间被融化疏通，棺中女子突然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