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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沉香(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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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这棵沉香树,怎么看还不到一百年,这就有灵了,实在让几人有点茫然。
甄实说:“那天我真的看到他了,穿的衣服跟咱们也不一样,还说什么请我帮忙之类的话,怎么现在叫他就不出来了?”
巫十二说:“或许是他太害羞?”
晏则:“咱们人太多,阳气太盛,它出不来?”
晏溪鱼的目光落在了甄实身上,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海星开口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是……会不会是他已经出来了而你们……”
“把你的珠子拿下来。”晏溪鱼突然说。
几人面面相觑,甄实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我?”
他指了指他脖子上和小玉佛挂在一起的珠子。
那玩意儿丝毫也不起眼,甄实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要求,但只是呐呐“哦”了一声,把它解了下来。
这是晏溪鱼又让晏则和巫十二守在不同方位,各自离甄实十来米远,自己也退了出去,而且走得更远,几乎只能看见沉香树下的一个小黑点。
甄实茫然,瞅瞅身边只剩下海星了,便道:“你……”
海星一溜烟跑到了剩下一个方位。
“……”
远处的巫十二还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甄实挠挠头,把珠子放在地上,观察四周的动静。
一分钟后,没有反应;
于是他远离了珠子两步,又站了一分钟,还是没反应。
他再次走远了一些,离它一米多远,这时,终于察觉到了一丝生人的气息。
“这……”
一转头,一袭月白色长衫就顶在了自己面前。那个声音微微叹息说:“这几天我一直偷着出来找你,但你总看不见我。”
长发的青年幽怨地说着,就好像甄实是薄情的负心汉一样。
甄实尴尬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沉香扫了一眼地上的珠子。
“我昨天看到他了,他是……你哥哥吧。”甄实说:“我们这里出了很多事,我觉得和你有关。”
沉香盘腿坐下来,仰头看着他,“不是我做的。”
他身上传来一股若隐若现的淡淡的清香,甄实闻着闻着就觉得精神抖擞,却像酒醉之人一样,不自觉就沉醉了下去。
甄实也坐了下来,两人面对面坐着,像一对至交密友,大有长谈的架势。
“我不明白,”甄实把心中的话都吐了出来,“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了,晏溪鱼也许会懂,但我真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昨天我看到的那张脸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村西那棵树和你是什么关系?难道你……真的是一棵树???”
沉香微微一笑,“其实你看得才是最明白的,我只是一棵树而已。”
“不是人们膜拜的社神、也不是祸害一方的恶魔,我有树干、树枝,还有树叶,冬枯夏荣,年轮增长,可我却必须要背负自我牺牲的命运,保护我所承诺保护的人。但日复一日,我既有了心,便会变心,最后闹到这样的结局,不仅没有护佑子民,自己也堕入了魔道。”
“你知道,我在这里守护很久了。村西的那棵树,说来惭愧,虽然我口称他是我的哥哥,实际上我们是一个人。”
甄实又紧张又糊涂,问道:“你说清楚点,我一点也听不懂。”
沉香说:“你不必懂得那么多,但我很多年没有和人说话了,今天想和你说说话。”
“村西的那棵树已经有上千岁,那是我还是它。”沉香沉默了一会,终于想好该怎么叙述,“我还没分出这一枝来。那时的天很蓝,太阳从树的东面升起来,在西面落下,夜里天空繁星闪烁,银河就在头顶悬挂。风吹草长、花鸟鱼虫都在这里自生自灭。”
它在此生长了八百余年,一日忽有了灵,每天看漫山百兽奔走和草木滋生,不懂何为寂寞、也不懂什么叫修行。后来有一天,山中来了一伙两条腿的生灵,他们会用奇怪的话语交谈、在身上披覆奇怪的草叶、建造了一个又一个他们称之为“房屋”的东西。
山中热闹了起来。它每天和山风一起飘着看着,对他们无比好奇,也不知怎么,心中一热,就按照他们的形状,幻化出了新的模样。
那是它第一次化成人形。
它用好奇的眼睛看着,头一回觉察出了山花的鲜红和山溪的碧翠,晨曦时太阳照耀露珠、夜晚星月散发光芒。
这浩大的天地,竟是如此动人。
后来,它遇到了第一个和它交谈的人类,那是个小女孩,还没束发,穿着粗糙的麻衣,两颗眼睛像溪边爬串的野葡萄,在阳光下闪烁着深褐的光。
她问:“大哥哥,你是何人?”
它不会说话,就摇了摇头。
小女孩不怕生,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一坐就是半天。
“就像现在一样,当时我们也是坐在这里,她和我说了许多话,但是我都不记得了,那个时候也听不懂。”沉香说。
后来他成了她秘密的朋友,小家伙总是偷溜着跑过来和他说话、教他说话、告诉他村子里发生的事。他们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她还说,她的大哥哥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善良的人。
后来她偷了爹爹的一本百草图鉴来,指着其中的一页说:“阿兄,你身边那棵是沉香树。我给你起个名吧,就叫沉香。”
沉香笑了。
山花烂漫、草长莺飞,一个春季过了,迎来夏月秋风冬雪,然后又是一个开春。
就这样他们一同度过了十个春夏秋冬。
沉香惊奇地发现,在对他不过一个弹指的瞬间,她就长大了。
她开始变得沉默起来,满怀心事,每每看向他时,眼中总是隐藏着别样的情愫。而每当他开口问,她就开始脸红,最后一言不发地走开。
她十五岁那年,有一天来找他,两人一如以往坐在沉香树下,闻着树叶发出来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她开口道:“阿兄,我要嫁人了,是族长的大儿,嫁过去,我就是主母了。”
沉香问:“主母是什么?”
“就是我可以变得很有钱、很有权势,有很多人伺候着,过着舒服的日子。”
他看着她因长年执剑而变得粗糙的手指,欣然道:“那你就嫁人吧。”
“爹爹说,我只能嫁给他。”她埋下脑袋,将一头秀发藏在麦色的臂弯中,黯然道:“嫁过去,我家才算是有了根,族长才会接纳我们。”
沉香不懂。他只能坐在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背。
她趴在他怀里大哭了起来。
那一瞬,懵懂的沉香心中似乎也跟着酸涩了起来,他觉得心中有些闷,突然就没了好心情。
她边哭边道:“我知道,我是痴心妄想,就算你……你……”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那个午后,他一直陪在她身边,看着阳光渐渐消散,暮色渐起,两人这才分别。
最后她说:“今日我来,是为了和你告别的。其实也不算告别,但过几日我便要嫁人了,往后就要呆在后宅之中,没什么机会能出来了。有些话,虽然你不懂,但我还是想说出来,至少以后不会后悔。”
“我想嫁的人,一直都是你。很久以前我就明白,你跟我不同,你或许是神仙、是妖怪,但我只是一个凡人。也许在我出生以前,你就在这里了;而当我慢慢老去,说不定你还是这个样子。这样也好,至少我现在还年华正好,你心中,只要想着我就是这个样子就好了。”
大哥哥,阿兄,沉香。
后来,她果真如说的一样,没有再到山上来过。沉香又变成了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坐在树下看山看水,却总看不见那个蹦蹦跳跳、大叫大笑的姑娘。
他心中开了一窍,恍惚明白了什么叫做寂寞。
沉香决定去找她。
那一日正好撞见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排得长蛇一般,人们指指点点,说:“好不气派!”
他跟着迎亲队到了她家中,又看见她穿着鲜红的嫁衣,盖了盖头,一步三晃从家中出来,上了花轿。自始至终,他都没看到她的脸。
他又跟着到了她夫君的家中。
她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果真如她所说,在后宅之中,一待就是数月。而往后的日子,她还要这么待下去。
沉香想,既然她不来,那我就在这里看着她好了。
看她夫唱妇随、相夫教子;看她入主府门,操持家事。一点也没有从前爽朗泼辣的样子,好像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慢慢沉淀了下去,只是那双眼,像饮饱了山溪从藤上生出的紫葡萄一样,从未变过。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他们那个叫前蜀的地方有了战乱,族长带走了她的夫君和刚年满十四的大儿子,留下她和一家的女眷们,惶惶不知终日。
沉香就坐在墙头上,像泥瓦里长出来的杂草一般,风吹雨打了不知多少年,看着她乌黑的秀发中长出了白丝,明亮的双眼逐渐暗淡,握剑的双手因养尊处优而重归柔软,十几年来压在箱底的那只宝剑,也慢慢因锈蚀而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