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沉香(二十四) ...
-
他不太明白战事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陪伴她渡过了没有夫君的几年时光。那段时间里,她召集了全族的女人,重新拾起少年时学的剑术,给每个女人打造了一把剑,教她们怎样上阵、怎样杀敌。她像一棵被风雨压弯了多年的竹子,终有一日不再庸庸度日,再次挺直了腰,骄傲地面对狂风骤雨,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彩与高贵。
沉香的心慢慢因她的骄傲而骄傲,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让自己无比自豪的孩子。
与后唐的战情一而再再而三地传回来,男人们久在沙场不归。四年之后,已经身为五个孩子之母的她带着归附而来的男人和女人,结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阵,赶去前线支援。
她最小的孩儿是个女孩,年才六岁,长着和她儿时一样的面容,穿着绫罗绸缎坐在院中,被奶母丫鬟围拥着,乖顺地等着爹娘归来。
沉香终于从墙头跳下来,现出身形,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把她轻柔地抱起来。小娃娃不惊不怕,用乌黑的圆眼睛看着他,问:“大哥哥,你是何人?”
“我是沉香。”他闭上眼睛。
他走不远,于是每天只在院子里陪伴她的女儿玩耍,看她一天比一天抽长身躯,欢欢笑笑,就这样又过了两年。
官军败阵、义军又起,终有一日后蜀投降的消息传了过来,阖府上下,哭声震天。
两年之后,她回来了,满脸风霜疲惫,披挂的甲胄裂开了好几个口子,当年带去的下属,回来的不到十一,但唯一剩下的那一成义军还在负隅顽抗,就以这大山为基地,抵死顽抗来犯的后唐军队。
战事之余,下人偶尔能听见她呢喃的声音,“沉香,这日子何时才到个头呢?”
沉香坐在墙头,看她的小女儿哇哇大哭,“大哥哥、大哥哥……”
他心中密密地疼。
最终还是挨到头了。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院中,环眼看了一圈四周。
家中值钱的物什已经被典卖光了,正堂中摆放着她公公、夫君和大儿的灵位,稍小的孩子面色板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只有小女儿被她牵着,用眼光搜寻着院中。
她今日打扮得更加整齐,脱了常年在身的盔甲,换上了未出阁时的一身衣裙,除了掩饰不住的疲惫神色,模样却好似少年时,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那样,微微笑着说:“沉香,出来吧。”
半晌之后,他静静地现出了身形。
她眼中的光彩更大了一些,看着他利落地跳下来,站在自己面前,两人站在一起,像是敦睦的母子一般。
“这么多年没见,我看起来更老了吧。”她微微低下头,轻柔地说:“你还是那样,一点都没变。”
“我变了。”他固执地说。
“今日请你来,是为了一件事。你看在我们相识几年的情分上,能否答应我这个无礼的要求?”
沉香秀气的眉头微皱,他不喜欢她说的话——“相识几年的情分”。
小女娃咧着嘴咯咯笑,“大哥哥、玩儿!”
“什么要求?”他问。
她说:“族中的人已经死伤殆尽,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将军说,若我投降,他可保我残族不死,我们的血脉还可以保留下去。我今日便要离开,却放心不下族人,你可否替我照看着他们,保存我们的一点香火,让他们绵延下去。我五娘——在此叩谢大恩。”
她跪了下来。沉香无措地想,他还没答应呢。
“你知道我一定会答应的,对不对?”他稍加恼怒地说。
她盈盈笑了,“你知我本自私,所有的凡人都自私,为我香火不灭,族人喜乐安康,我愿以性命相求。”
沉香气恼了一阵,“罢了。”
“我让族人为你建生祠,香火不绝,香烟不灭。”
五娘当日便走了,在残兵剩将的注视下,一袭衣裙翩跹,回到了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日子。
沉香在墙头,看着她的背影,挥手叫道:“喂,我应下了!”
那身影一顿,虽未回头,但沉香知道,她定是笑了。
两个月后,族人为她立了衣冠冢,就在新建的祠堂边。与此同时,五娘于后唐将领李存勖驾前自尽的消息传来,全族素缟。
他应了承诺,便守着承诺,看她的族人保住了一支命脉,在山林间辟地为村,从此世代变幻、朝野更迭,果真香烟供奉绵延千年。
只是这承诺太艰辛了一些。
沉香说完了,甄实恍如在梦中惊醒,他看着他无喜无悲的俊秀的脸,问道:“所以你就成了平乐村的守护人?这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这里成了这个样子?”
“因为人心在变,”沉香说:“他们早已不是五娘心心念念想要保全的族人,后世中,这里出过贼匪、出过叛徒,更多的是蝇营狗苟的小人。她说的对,凡人都是自私的。”
他为了她的一句“族人喜乐安康”,天真而不知世故地将恶念和私欲从平乐村几百年间一代代世人身上抽离,以一己之身试图净化这些欲念,却不料恶念不绝,自身容纳却有限。最终,不知何时一念恶意侵蚀灵心,逐渐弥漫占领了全身。
“欲壑难填,新生出的‘社神’以恶念为养料,当无法从村民身上获取更多时,便开始主动滋养他们的怒、惧、恶、忧,人死不为死,依旧无知无畏地行走在世间。他把这里活生生变成了行尸走肉的世界。”
甄实恍然大悟,“怪不得头一夜我睡在这里,就做了一夜的噩梦。那些村民第二天拜了社神,就把噩梦全忘了。”
沉香点点头,“这就是他汲取的‘养料’。”
两人一阵默然。
甄实想,这沉香当真是个心平气和的神仙,要换做他,为了一个承诺就守护这地方一千年,到头来还搞得神不神鬼不鬼,他都要冤枉死了。
可BOSS就是BOSS,他说了一大通,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没有说。
“那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打败社神啊?”甄实觉得不对味,又委婉地说:“呃,怎么样让社神重新回归友方阵营?”
沉香摆弄了一会那截枯枝,闷闷地说:“我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
甄实:“……?”
“如果你有机会出去了,记得带上这根树枝,带他去外面看看。”青年抿抿嘴,说:“他看到了,我就看到了,那我也就不可惜了。”
甄实:“可惜什么?”
沉香不答,却说:“我要告诉你,怎样打倒村西的大坏蛋。”
“……唔。”
“首先你拿着树枝,到他那里,想方法让他现出灵体。”
“嗯。”
“然后你把精血涂到树枝上,让它发芽,它会承载我的记忆,你把自己的记忆与我的融合到一起,冲击他的识海,让我有机会进入他,最后把他从本体中赶走,他离开了本体,必定无法存活,平乐村千年来的业障就能解开了。”
甄实:“精血?要涂多少精血?涂了精血我怎么让它发芽?还有我怎么把我的记忆和你的融合?另外什么叫‘冲击他的识海’?最后BOSS要我亲自动手赶走吗?”
“你怎么问题那么多……我也不知道要多少精血,血够的话,它自己会发芽的,之后的事也是顺理成章,再说我也没亲身经历过,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沉香说。
甄实:“……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沉香:“是啊。”
“……”
“你靠不靠谱啊!”甄实叫起来:“万一失败了,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凶多吉少啊!”
沉香无辜地说:“你要是不做,你们也是凶多吉少啊。”
甄实败在他的手下,无奈道:“要么我让晏溪鱼涂点血算了,我怕一紧张就做错了。”
沉香却皱眉说:“不行,只有你的血。”
甄实:“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因为我在这里只能找到你吧。”
甄实一头雾水。
他了解了大致过程,又记了好几遍,最后确定自己应该不会出错了,这才起身要回去找晏溪鱼。
临行时,沉香的神色却有些踌躇,犹豫了再三,忐忑提醒道:“那些记忆,你需回想起最快乐、最幸福的回忆。”
“嗯?”他回头道:“我懂你的意思,让好的回忆冲消掉社神负面的记忆,是吧?”
沉香点点头。
甄实前行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他摇摇头,“应该……不会吧。”
甄实得了个大概模糊的回答,也不埋怨,只是扬了扬唇角就走了。
他的笑容在仰视中,衬亮了阴沉的天色,在阴云之下显得格外清晰和利落,给这沉沉的天空添了一丝温暖的太阳般的光芒。
沉香细小的声音被抛在身后,“对不起。”
甄实的气味被山风吹散,从老远的地方就传到了四面八方。
他的气息十分明显和特殊,干净中带着一点令人留恋的香,闻得晏则直瞪眼,往那头看去,那蠢东西已经往晏溪鱼的方向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