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小襄子

47、沉香（二十二）

　　甄实顿时感觉到有些不妥，然后是耳热，心中一跳，清醒了过来，发现鞋已经穿好了。窗外，巫十二铜锣般的大眼睛滴圆地看进来，压低了声音说：“快点，老孟跑得很快”
　　甄实一头雾水地跟着两人出屋，沿路看到晏则留下的痕迹，在夜空中像一条的七彩的孔雀翎，一点点闪着光亮，给他们指引了一条道路。
　　他不禁伸手去摸，每当碰到那些精灵一样的光点时，它们就消散了。
　　“这是什么？”他好奇。
　　晏溪鱼拉着他走，“晏则的法术。”
　　几个人跟着这长条的光亮，渐渐到了尽头，好死不死，还是在村西的沉香树附近。
　　几人看到了晏则，少年正躲在一棵树后，看他们来了，先比划了一个小声的姿势，无声地指指前面。
　　甄实一抬头，正好看到一副残忍的画面。
　　老孟把一个村民压在树边，扯下腰带来，勒住了他的脖子。
　　那腰带碰到皮肤，就滋滋地发出了灼烫的声音，被勒住的村民面露痛苦之色，不一会，双腿一伸，就不动弹了。
　　甄实这才发现老孟脚边还有一副干尸，像被风干了多年一样，干枯的焦发黏在头骨上，看起来很是恶心。老孟把第二具尸体扔在脚边，像是杀红了眼，两腮的肉都在抖动，狠狠地笑道：“让你们杀我、让你们杀我！我弄死你们！”
　　他的腰带在手中微微闪着金光，那颜色被甄实看到，触动了心中某个记忆，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好像他以前见过这种金光似的……
　　巫十二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咱们看他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老孟吸引了过去。
　　短短几天遭逢大变，早就像千金秤砣一样，一个个压在了老孟的心中，今晚的事是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将他压垮，让他整个人都有了一些不对劲。
　　他疯狂地叫道：“你们这是鬼村！一村子的鬼！看我一个个地弄死你们！”
　　说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看起来像是旅游纪念品，刀口发钝，似乎是没开刃。他拿着匕首，红着眼睛看风吹草动，最后抬头看见了那棵入了云端的大树，眼神一变。
　　晏溪鱼把甄实按在怀里，整个儿护住了他。
　　钝钝的刀刃“夺”地一声扎进了树干，虽然扎的不深，但到底刺进了一个口子。
　　瞬间，甄实感觉到周围的风声变了，呼啸之中，他听到了一丝丝让人发凉的哭声。
　　一声、然后一声、然后一声……
　　好像疯人院里，所有的病号用各自不同的声音诡异地哭了起来，凄惨的声调使他头皮一炸。抬起头，即便甄实肉体凡胎，也似乎看见了空中出现的异象——
　　无数漆黑的烟雾一绺绺化为长蛇，从被剁开的树的伤口中涌出，盘绕在天空中，化为一个个或闭着眼、或睁着眼啼哭的人头，下一瞬间就和黑夜融为一体。
　　更可怕的是，几人又听见了从村里传来的数百人一同发出的哭声，像同一时间每家每户都遭逢了惨状一般。
　　前前后后的哭声一齐响起，听得甄实心中发紧，抓紧了晏溪鱼的胳膊，面色惶惶。
　　老孟也被这声音惊呆了，身体抖如筛糠，匕首插在树干里，手却无力地垂下。他呆若木鸡，几秒钟之后，陡然清醒过来，拔腿就要逃跑。
　　然而没那个机会，在空中盘桓啼哭的鬼魂发觉了他，蛇一般游移下来，争先恐后地从他的七窍钻了进去，慢慢将他整个身体撑得鼓胀了起来。
　　最后，“嘭”的一声——
　　晏溪鱼捂住了甄实的双眼，让他与这一幕隔绝了开来。
　　甄实闻到了鲜血的气味。
　　他把晏溪鱼的手拿开，眼前一花，却看见夜空之中，百鬼的黑烟缭绕，慢慢盘旋成了同一个面孔，熟悉的面孔。
　　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呆呆地响了半天，突然心中一悟，回想起来，正是刚进村时，给了他那根枯枝的青年。
　　他顿时觉得心中一层纸被点破了，又跌入了一团新的迷雾之中。
　　晏则低头看地，直到黑烟散去，才现出身影，用脚踢开两具村民的腐尸，把老孟四分五裂的肉块扒拉开来，露出肉下掩埋的腰带，还微微闪着淡金的光，被血气一冲，慢慢地消隐了下去。
　　“开过光的，”他说：“六万六。”
　　甄实别过眼去。
　　晏则又转过身，朝黑暗中说道：“躲什么？出来吧。”
　　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处，一个人极慢地露出了身形。
　　她哆哆嗦嗦地用手擦着泪，颤抖说：“我、我……”
　　甄实惊道：“海星！？”
　　海星是被隔壁的动静惊醒的。入了夜，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突然却听到老孟的屋子里传出来一阵阵咚咚哒哒的声音。她不禁想，难道老孟现在就要逃了？可他没叫上自己啊……
　　于是她偷偷摸摸出了屋，蹲在墙根下窥看里面的情形。
　　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架起壮实的老孟，堵上了他的嘴，死拖硬拉把他弄到了村西。海星知道事情有不妙，正想回去叫人时，转眼却发现远远的另一边，甄实几人的身影出没了一刹。她心中慌乱，也不知怎么的就一路跟了过来。
　　故此把那两个村民和老孟身上发生的事看了个一清二楚。
　　海星脑海中天塌地陷了一般，整个人几乎要崩溃，脸色几乎比倒在树边的干尸还要难看。甄实上前去扶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海星极为震惊的一双眼睛，愧疚、心虚等情绪覆满了整颗心，反射性地就错开眼，低声说：“你还好吧？”
　　海星极细微地发出了哭声。
　　到现在为止，旅游团的人失踪的失踪、死的死，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
　　夜空中无星无月，漆黑的一团像化不开的迷雾，将外来者们完完全全困在这一方被隔绝的天地，任他们像一株寒风中的树，慢慢地枝叶零落、慢慢地树干枯萎，最后一棵接着一棵腐朽在这团黑暗之中。
　　他们将海星带了回去。她亲眼见了刚才恐怖血腥的一幕，说什么也不敢再呆在自己的屋里，可无人收留，最后还是心软的甄实将她带进了屋，三个人东倒西歪地过了一夜。
　　黎明刚至，几乎一宿没睡的甄实就偷摸着下了床，摸到角落中扔下的一个东西，蹑手蹑脚出了屋。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农房和树木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空气中尚有丝丝凉意，裹在皮肤上，使他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潮湿的凉意。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此前一直被丢在墙角的那截枯枝。凭着记忆来到那棵瘦弱的小树旁，甄实盯着它，碰了碰它干瘪瘦弱的树干，轻声说：“我知道是你，你出来吧。”
　　他不错眼地盯着那棵小小的沉香树，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但似乎周围有什么动静。甄实竖起耳朵仔细听，的的确确像有什么东西在身边动弹似的，而周围却还是什么也没有。他一阵紧张，双脚像生根了似的，固执地站在原地，只想看个究竟。
　　突然，手中一痛，那截树枝掉落在地。
　　甄实一惊，捂着被拍了一巴掌的手，犹豫着要不要去捡树枝，半晌，还是把它捡了起来。
　　然而又是一巴掌，树枝再次落到了地上。
　　他心中微惧，大声道：“我知道是你！你在哪里？快出来！”
　　空濛的雾气中，极轻地传来了一声叹息。
　　他头皮一紧，只觉得那声音近在耳边，一阵怒气又直冲心头，抄起地上的枯枝，索性撂脚往回走。
　　“我不干了，你自己玩鬼捉人去吧！”他拔腿就走。
　　猛地一转身，就“咚”一声装在了南墙上。
　　甄实一抬头，晏溪鱼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他问道。
　　甄实：“……”
　　而后晏则从另一边出了来，他对面走过来的是巫十二，还有面色憔悴的海星，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身后。
　　甄实：“啊啊啊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晏则：“在你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
　　巫十二好奇地围着那棵小沉香树转了一圈，“原来这里还有棵沉香，不会是社神的儿子吧？”
　　几个人看向甄实。他满心挫败，老老实实地开口，“上次我碰到的那个男人，肯定是他。昨天我看见了，半空中的那张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海星问：“什么、什么一模一样？”
　　晏溪鱼接过他手里的枯枝，仔细地打量，忽然手指尖一用力，抹了点血在上面。
　　顿时那枯枝发生了变化，那血慢慢拧成了两股互不交融的力，一点泛黑、一点泛金，首尾紧咬，此长彼消，相互争斗不下。
　　甄实被这情景惊了一惊。
　　最后金色的光电点占了上风，艰难却一点点地吞噬掉了黑点，接着隐入了枝干之中。
　　巫十二看着晏溪鱼，震惊道：“你果然是……”
　　甄实不解其意，却听晏溪鱼说：“这树有灵。”
　　所谓树灵，大多在深山之中、历经了千百年的老树身上才会出现，天地万物吸收日月精华，岁月年久，一草一木皆会有灵。但能化成人形的寥寥无几，否则这世界也就不会是人类的天下，妖魔鬼怪都能遍地横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