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若草薰

8、朋友

　　东方微微一线白，下了半夜的急雨，声音渐渐弱至低不可闻，沐檀官邸内古树苍天，荫翳如水。淡薄曦光自树叶里漏下一缕，怯生生探入窗内。
　　一盏台灯明亮，灯罩是雪白的纺纱，仿佛蒙蒙雾气，灯光也是一团氤氲。灯畔是一盆兰花，暗香浮动，若有若无萦绕不绝。
　　韩庚伸手关灯，轻捶酸涩的颈子，韩庚唤道：“东海。”
　　李东海推门而入，满眼血丝，也是一夜未睡：“司令，有什么吩咐？”
　　“你也累了吧，先让厨房上几样小菜，吃完早点回家休息，下午和我去接人。”
　　李东海笑：“没事，司令不是更累吗？”
　　“啧啧，我这是看到什么了？韩庚你个呆子，是不是又一夜没睡的给金在中卖命了？”一个人推开李东海，径自走进房间。
　　他穿一件暗红短褂，黑色缎面的长裤，红绳束发，眼角微扬，眸光清冽，艳美异常。
　　韩庚惊讶：“希澈，怎么来了？”
　　金希澈没有回答他，反问：“你是不是去见了崔家的小狐狸？”
　　韩庚抚额：“真是蛮不住你，你可真是天生挖情报的料子，我的行踪那么隐秘，还吩咐侍从室作足了工夫，你可真够厉害。”
　　金希澈一派得意：“废话。我又不是金在中手下情报二处那帮废物，你的确做足了工夫。那群家伙什么也没觉察，不过，本少爷可不是省油的灯。看看吧，那只小狐狸见的人可不止你一个。”随手丢出一个文件袋，金希澈目光调侃。
　　韩庚打开文件袋，细细查看，沉吟许久：“这人好生面熟。”黑白照片上，一个少年正与崔始源把酒言欢，他眉目秀丽，透出隐隐稚气，显得十分天真可爱。
　　韩庚放下照片：“我见过他吧？”
　　金希澈不可思议的看他：“你不认识他？他是金老头的第十二个儿子，金在中的弟弟，金基范，目前谰军情报部的负责人。”
　　“情报部的负责人？不是金贤重吗，还是我记错了？”韩庚恍然明白这少年为何这般眼熟，在巽枫官邸曾远远见过几次，只是当时没有放在心上。
　　金希澈捻起照片：“情报部是金基范负责，情报二处是金贤重管理，情报二处独立于情报部，直接对金在中负责，属于金在中的私军。恩，金基范这小子见崔始源肯定是瞒着金在中的，看来他也想掺一脚，这都成唱大戏了，谁都想横插一脚。”
　　韩庚无力：“你这口气，那是你弟弟，你们金家怎么这么扰人？”
　　“我可不是什么金家人，你要抱怨就去怨金老头，别扯上我。”
　　一旁的李东海看完照片，插话道：“司令，这位金十二少和崔二少私下见面，恐怕会横生枝节，我们怎么办？”
　　韩庚挥手，示意他安心：“没关系，我也想过崔始源拒绝我的合作，早有准备，不过，现在恐怕也要注意这位十二少，我可不想最后后院失火，功亏一篑。”他转头看金希澈：“今天你别忙着回去，下午和我一起去接两个老朋友。”
　　“行，我也不喜欢帮情报二处那群家伙收拾烂摊子。”他一顿，忽然问：“哎，你说的两个老朋友是说……”
　　他没有接着说，只是直直看韩庚，应该不可能吧。
　　韩庚微微点头：“恩，你没猜错，我说的是他们。”
　　转眸，天色何时已大明，细碎枝叶水珠盈动，一只麻雀正踩在枝头欢快叫唤……

　　玉衡港是南方七港中的第五港，靠近马六甲海峡，是南方重要的军港。
　　因这片地区人口稠密，贸易活跃，玉衡港又兼做民用港，是南方的经济重港，意义非凡。
　　此时，码头上人声鼎沸，穿着鲜艳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拉车的黄包车夫咬着烟杆四处张望，看见衣着富丽的男子，小姐，连忙迎上前。几个乞丐端着破损的粗瓷碗围着黑色洋服的男人要钱，不远的地方，观望这一幕的穿西式洋装的女子唧唧笑出声。
　　南海海面平静，有白鸥掠海飞行，轻捷，留下一道闪光的白线。
　　在这宁静的港口，军舰整齐森严，民用商船色彩鲜丽，像开在海面的花朵，但这些都远没有一艘轮船夺目。
　　那是一艘四层的客船，船身银白，涂着暗清云纹，中央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麒麟，张牙舞爪，显出上古瑞兽独有的尊贵。
　　金希澈一脸不屑的撇头：“啧，奢侈，这种喜好，肯定是那个没长进的金俊秀想出来的。也亏朴有天，居然这样讨他欢心。”
　　闻言，韩庚失笑：“我看这没什么不好呀，很漂亮呀，希澈，你觉得麒麟不好，那什么好？”
　　金希澈认真的开口：“凤凰，粉红色的凤凰，那才漂亮。”
　　李东海偏头，也亏他想的出来，那还不如这只金色麒麟呢？
　　“什么凤凰？金希澈，你不要老远就挑剔‘金麒麟号’。”一个声音传来，是一名少年。他有着一张纯真如孩童的面容，弯弯的眉眼盛满笑意，薄薄红唇色彩清艳一如处子，那一抹弧度恰倒好处，格外引人遐思。
　　金希澈的唇角不自觉弯起：“什么‘金麒麟号’，你那品位一直这么低，金俊秀，还有记得叫我‘哥’。”
　　金俊秀也不和他拌嘴，只是牢牢看住他，好久，突然上前抱住他：“哈，金希澈，我可真想你呀。”
　　紧紧抱着他，金希澈的嘴仍然不饶人：“别这么亲热，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韩庚好笑的接口：“俊秀，你就只想希澈，不记得哥呀。”
　　金俊秀回身，搂住他：“想呀，哥，我天天想你，朴有天可是捧醋狂饮呀。”
　　“我说秀秀，你可不能这么败坏我的声誉呀。”一名男子提着黑色箱子走来。他穿黑色的绅士服，外罩一件藏青雪花呢大衣，白色围巾，襟口一枚墨色的宝石别针，垂着淡银细链，风采照人。清俊面容优美一如女子，眉宇间英气勃发，自有一种贵公子的气韵，令旁人侧目。
　　“装模作样。”金希澈撇撇唇。
　　金俊秀一脸不高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你嫉妒没，恩，朴有天？”
　　朴有天只得点头：“好，你说的对。”
　　韩庚看着他们斗嘴，仿佛时光倒流，那时也是这般情境。
　　流年暗换，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昨日一切已是幻梦一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注意到他的黯然，朴有天轻轻走近：“韩庚，我回来了。”
　　抬头，看着眼前的朴有天，韩庚心酸：“是，你回来了，可惜，昔日的兄弟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朴有天默然，他和他，同时想到了郑允浩，那时，京都的小径上洒满三个人的笑语，如今，物是人非。即使是在国外，他也知道了韩庚和郑允浩的事。
　　当他收到孙浩英的死讯时，一夜未眠，只能抱着俊秀，就那样坐了一整夜，他明白，他们再无聚首之日，命运固然弄人。
　　“现在，你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有很多人陪着我，真的好多了。”不知为什么，韩庚想起金在中，在那样的情境，他的信任支持了他：“你和俊秀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是注定要被他折磨一辈子。”朴有天提起俊秀，眼神宠溺。
　　韩庚微笑，一辈子，这是怎样的幸运与幸福？
　　“你们两个，少在那含情脉脉的对视，朴有天，别打韩庚主意。”金希澈圈住韩庚手臂，狠狠瞪朴有天一眼。
　　朴有天哭笑不得，这不是挑拨他和俊秀的感情吗？回头，果然，金俊秀一脸怒容。
　　看着这般情境，韩庚低低笑了，这一刻，有久违的幸福的感觉。
　　不知何时，天色晴朗，万里无云，碧海蓝天，鸥鸟飞翔，宁静，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