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若草薰

7、暗潮

　　灯红酒绿,衣香鬓影,农妆的舞女腰肢柔媚,蛇一般妖娆.留声机里歌曲靡丽,透出暗暗诱惑,像一张缠绵的蛛网,密密遮来。
　　空气中飘散着洋酒的芬芳,夹杂甜甜的脂粉香,还有淡淡的汗腥,十分腻人。
　　李东海不舒服的揉揉鼻子,强压下想要逃开的冲动。
　　好笑的看着他厌恶的神色,韩庚递过一块雪白手绢: “东海,这可是岭南最著名的场子,军部里那群家伙想跟来的都快有一个加强连啦,你这反映……”
　　李东海也顾不得什么，接过手绢蒙住口鼻，翁声道：“庚少，要不是和你来，说什么我也不会来这种地方的，连喘口气都不行，下次，你还是让他们来吧。”
　　韩庚拍拍他的肩：“放轻松，这儿又不是什么狼窝，你都这个岁数了，再这样可不了得，恐怕我没机会喝你的喜酒。好好瞧瞧，希澈说起这来，直说美女如云，说不定你能看上称心的呢。”
　　来这找称心的？司令没说错话吧。
　　李东海偏头看韩庚。
　　韩庚的脸微侧，线条柔美的不可思议，纤长眼睫略略上翘，稍掩眸中清润的波光，不经意的风情暗生。李东海微微失神，这一侧首的翩跹，是他深藏于心中永远无法诉说的秘密，甜美但也苦涩。他不在乎生命中是否会有另一名女子的出现，他只望能陪他他的身畔，纵然他永无机会拥抱那近在咫尺的体温。
　　掏出怀表，韩庚皱眉：“时间差不多了，还没来人呀。”
　　那怀表流光宝气，表面镶着一圈细碎钻石，迷离灯光下格外惹眼，几个妆容美艳的舞女频频侧首。
　　忽然，一只手搭上了韩庚的左臂，他讶异低头，只见那只手玉指修长，蔻甲如丹，艳艳红色如新绽桃花。抬首，尽收眼底的是一张芙蓉美颜，柳叶眉描的又细又长，眉下双眸顾盼间明净照人，鼻如琼脂，朱唇含嗔，一段风流尽在眉梢。
　　韩庚向后小退一步：“抱歉，小姐，我在等人。”
　　女子牢牢挽着他：“这般丰神俊秀的美公子不知可是从西南而来？”
　　正欲上前拉她的李东海一愣，直直看着女子。
　　韩庚莞尔：“是，我们从西南来。”
　　女子嫣然一笑：“让两位久等了，我是蔡妍，二少早已在厢房恭候。”

　　蔡妍将两人领至一间厢房。地上铺就雪白的长绒织毯，落足无声。一道翠绿屏障锈着宝钗扑蝶，色彩鲜丽。靠里间的红檀拱门挂着一排雪白珠帘，起伏有致，像海面清浅的水波。大理石桌上一个青铜香龛，燃着一段香，青烟袅袅。
　　韩庚微笑：“真正软玉温香。”
　　“不如说玩物丧志，只懂些胭脂花粉。”一道含笑男声自里间传来。
　　一个人挑起珠帘，潇洒步出。
　　他棕色西装，黑色皮靴，长眉入鬓，眉眼风流，芝兰玉树般风采翩翩，透着不符于武将的儒雅。
　　崔始源，韩庚微笑作揖：“二少果然是人中之龙，风度不凡。”
　　崔始源笑：“担不起庚少的赞誉，两位请坐，蔡妍，上茶。”
　　蔡妍掩唇轻笑：“还望贵客不要嫌弃，用盏粗茶。”
　　韩庚颔首：“有劳小姐了。”
　　崔始源眸光轻敛，十指交叠：“我仰慕庚少已久，如今相见，喜不自胜。”
　　韩庚唇角上扬：“二少莫折杀韩庚，当年，二少任华人留学生美国分会会长，叱咤风云，气宇非凡，令我等佩服不已。”
　　“庚少居然还记得始源？”崔始源面露喜色。
　　“怎么会记不得，二少这般金马玉堂的人物，时人欣羡，不过，可惜……”他没有接着说，只是长叹口气。
　　“可惜什么？庚少但说无妨。”
　　韩庚做个揖：“容韩庚唐突，二少腹有诗华，才可堪李谢，武能比云长子龙，智及诸葛孔明，难道真能埋没于一个小小的后勤部，这样实在辱没二少的才华，韩庚为二少不平。”
　　崔始源失笑：“庚少到底是有些改变，说话不及当年坦直，实在宛转。庚少的来意，始源自然知道一些，庚少可直言。”
　　“二少心中既然明白，那么韩庚只问一句，二少可愿合作？”
　　崔始源气定神闲，一派安适：“庚少这样做足工夫，想来必有后招，始源真心仰慕你，今日你这般礼遇，始源自当答应。”
　　“二少，真正明白人。”韩庚轻拍下手，李东海上前，奉上一只淡青云纹的盒子。
　　将盒子推倒崔始源面前，韩庚淡笑：“是颗珠子，前朝老佛爷的爱物，后来流落宫外，韩庚偶得，送给二少赏玩。”
　　掀开盒盖，只见一粒东珠鸡蛋大小，莹润通透，辉意流转，照得人眉宇澄清。
　　盖上盒盖，崔始源也不推辞：“庚少费心了。”
　　起身，韩庚作揖，面有歉色：“本想和二少推心置腹，畅谈古今，可惜近日事多，不便久留，就此告辞，望二少见谅。”
　　崔始源淡淡一笑：“庚少多礼了，恕始源不送了。”
　　待两人走远，蔡妍方抬着茶盘亭亭走出：“二少，我这茶可是白端了。”
　　自茶盘中抬起一盏啜饮：“没白端，不是还有一位客人吗？”
　　“也是，这位庚少风采不凡呀。”
　　崔始源目光柔和：“他一如从前。当年在美国上学，偶见几面，一直记在心里。乌发白袍，眉眼明秀，神仙一般的人物。今日再见，多了几分人气，但还是出离尘世，刚才说那些话，想来他是极恼的。恩，依然是青荷为骨，冰玉作肌。”
　　蔡妍掩唇微笑：“难得二少心心念念一直记挂。二少与他合作，只因着这私情，还是早有计算？”
　　崔始源回眸看她：“你说呢？好了，那位客人也快到了，你下去看看。”
　　转身，蔡妍脸容划过一抹怅然，你毕竟还是早有算计。

　　坐在回程的汽车上，韩庚闭目养神，李东海笑道：“司令果然妙算。”
　　“崔始源。”
　　“恩？”李东海不解他忽然开口。
　　叹口气，韩庚想起当年在美国的匆匆一瞥：“这个人不简单。”
　　“说来，司令如何肯定他会和我们合作，他不是崔家的二少爷吗？这些年，也不曾听闻他有什么野心。”
　　偏头，车里的沙发套是金希澈选的，粉红暗花，格外妖娆。韩庚道：“这正是崔始源厉害的地方。他自小便极为出色，在美国时，更是锐气逼人。这样一个人，居然可以隐忍至今，小心经营，这般心计，非常人可及。自从他母亲死后，崔老更是纵容偏房，这些年，他同父异母的的哥哥一直任军中要职，但是却是一个庸才，只懂得蛮干到底。崔老是行伍出身，自然喜欢。崔始源气质遗传其母，崔老一直看不顺眼，早有将崔家家主之位让给崔大少之意，他再不行动，就没有机会了。”
　　李东海点头：“原来还有这般情由，但是他这样不得崔老欢心，军中无势力。我们拉拢他有何好处？”
　　“错了，他在军中势力非凡。他是后勤部部长，掌管军需，可以结识的人很多，何况，大多数人应该可以看出他和崔大少谁的资质更好，少壮派人物中多和他交好，崔始源正是稳崔家的关键，不过，也是一种危险。”
　　“司令什么意思？”
　　揉揉额角，韩庚闭眼：“他能隐忍多年，野心非同一般，我们助他崛起，风险实在大，他，是一把双刃剑。不过，我还有后招。”
　　李东海看他神色疲惫，也没有接着问。
　　窗外，不知何时，细雨纷飞，车轮碾落一地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