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故人 ...
-
“檀军司令韩庚今天通电全国,宣告西南三省改易旗帜,服从岭南政府。”书记官合上资料夹,立正站直。
红木桌前端坐的男子睁眼,虎目生威:“韩庚降了金在中?”
“是,今晨,他已降下五色旗,升起了澜军的青天白日旗。”
“啪”男子的手一挥,将桌上的水晶烟灰缸扫落在地,碎成片片。
书记官躬身:“少帅息怒。”
男子略显烦躁的挥手:“和你没关系,先下去吧。”
“是。”书记官匆忙离开。
自梨花木椅中起身,男子望着窗外盛开的桃花,如火如荼,满庭芬芳。男子恍然,仿佛又想起那年京都的樱花似锦如霞,娇美灿烂。韩庚天蓝和服,于花下淡然一笑,天地失色。他折一枝花递给自己:“送君一枝樱花,愿君年年不忘韩庚。”
那时,自鼻间窜入的幽香仿佛还在空气中溢散。
韩庚,你要我怎么办?
“允浩哥?”沈昌珉推门轻唤。
笑容无力,郑允浩坐下:“昌珉,来啦。”
“恩。”自桌上拿起那份电报,沈昌珉问:“韩庚哥易帜,你没事吧?”
“没事?呵呵。”郑允浩双手捂脸,声音颤抖:“我怎么可能会没事呢,昌珉?”
闻言,沈昌珉神色黯然:“你果然没法忘记他。”
郑允浩的手放下,直直看着沈昌珉。他白皙面容上流淌着忧伤,令人心折。郑允浩叹口气,走上前,将他搂入怀中:“对不起,昌珉,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忘了他。但现在我只有你,也只会是你。”
沈昌珉略微迟疑,反手搂紧他,眼角泪光滢然。
沐檀官邸内繁花似锦,阴翳如水,苍木扶苏,碧水泱泱。韩庚的车驾刚到,官邸内的侍从打着伞迎出来:“司令,内厅有客人。”
韩庚褪下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双手指节修长,莹白如玉。
走进门厅,侍从将他的大衣脱下,轻声道:“司令,客人是从北八省来的。”
北八省?韩庚脚步一窒,忽地加快步伐,急急赶往内厅。
韩家是前朝旧贵,向来不喜欧式风格。韩老夫人更是顽固,唯一的孙子韩庚自小被勒令要留辫子,即使后来韩庚留学也没改变。直到韩老夫人去世,韩庚需在军中供职,才剪了辫子。沐檀官邸也采纳了中国风。内厅的墙上大理石鹤纹图,蒙蒙灰线,素穆雅致。漆红木柱镂刻着繁密云纹暗花,朴拙精美。白绢垂地,绣着小朵小朵含苞的海棠,温软旖旎。
其中一位来客抽出书画筒中的一幅书法,细细赏玩。另一位来客无聊的把玩木几上方巾垂下的流苏。
韩庚深呼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失声道:“允浩,昌珉。”
执卷的人回头,脸上带着熟悉的微笑:“韩庚,好久不见。”
玩着流苏的青年抬头,笑容羞涩,仿佛夜下香绽放:“哥,还好吗?”
韩庚心潮澎湃,想要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郑允浩放下书卷走近,下一秒,他紧紧抱住韩庚:“韩庚,我想你了。”
韩庚回抱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哽咽:“我也想你。”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韩庚一把推开郑允浩,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你疯了不成,郑允浩?”
委屈的捂住左颊,郑允浩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到韩庚了。沈昌珉失笑,从来没看过郑允浩这么窝囊,恐怕也只有韩庚哥做得到。
“我怎么疯了?”
韩庚面容讥诮:“你没疯?郑允浩,你看看这是哪,这是西南,现在岭南政府的辖区,你是谁,恩?你在这里被杀一千次也是活该。”
“你在担心我?”郑允浩咧开嘴笑了,两科小虎牙煞是可爱。
韩庚长眉轻挑:“担心你,我还不至于。昌珉,你也是,郑允浩疯了做这种事,你怎么也陪着他疯。”
沈昌珉摊开手:“没办法,我官阶、军衔什么都不如他,他是我的主子,我也只能听他的。”
韩庚无奈的摇头:“算了,我让厨房准备晚饭,你们不要乱跑。”
“行,哥,只要你好茶好饭招待,我保证不离开这宅子一步。”
韩庚微笑,这个昌珉一直都没变呀。转头又瞪郑允浩一眼,韩庚开口:“你来自然不会为了我这儿的粗茶淡饭,有什么话我们上楼说。”
郑允浩点头,随他上楼。
沈昌珉目送两人离去,轻轻一笑,眸光落在郑允浩刚才看的字画上: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韩庚的书房在二楼。窗外有一棵槐花树,居然一年四季长开不败。雪白的槐花香味清甜,入鼻幽馨。
韩庚脱下军装外套,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顺手将一盏茶递给郑允浩:“刚刚送来的大红袍,我还舍不得吃呢,便宜你这俗人了。”
郑允浩深呼吸,只觉扑面而来的清香,不由赞道:“确实是好茶。”
拉开椅子坐到郑允浩对面,韩庚啜一口茶:“说吧,什么事?”
将青瓷茶盅摆到桌上,郑允浩语气认真:“为什么易帜归顺岭南?”
“就为这事?”韩庚淡笑:“因为我背负国耻家仇,不想再和日本人搅和。”
郑允浩面色森然:“你应该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只向金在中求援?”
韩庚不语。
郑允浩叹气,态度骤然变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北八省离我太远。”
郑允浩微微颔首:“是个理由,但是这决不是最重要的吧。”
韩庚定定看着郑允浩,微微出神:“因为昌珉。允浩,我们韩家欠昌珉的太多,姐姐负了昌珉,我不想再次伤害昌珉,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吧。”
韩庚的眼神清澈,清澈的仿佛凌冽的刀光,刺痛了郑允浩。
他和他,总是相差一步,擦肩而过。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的目光,轻声说:“允浩,我要回国了。”
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他和他,一个是北八省棠军未来的少帅,一个是西南三省檀系的少主,从一开始,这份莫名的感情就注定是个错误。他和他仅能小心的维持着彼此间的暧昧。
那一夜,夜色如水。他牵着韩庚的手走在京都的河堤上,樱花纷飞。韩庚什么也没说,任他牵着一直走。也不知道方向,只是不停的向前。直到月行中天,韩庚开口:“够了,允浩。”
他回头,苍茫夜色,韩庚的容颜染着薄霜的晶莹,那么美,那么远。
他无法抑制的走上前,轻轻的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韩庚没有拒绝,只是看着他,很长很长时间,他问:“你放得下北八省吗?”
郑允浩什么也说不出。那一刻,他深刻的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贯穿了灵魂。他连泪都无法流下。
韩庚笑了,那样飘渺:“我,也放不下。允浩,再见。”他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在那一秒,郑允浩几乎想要拉住他,告诉他,他能。但也只是几乎。
在每一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梦想,甚至连爱情也要为它让步。
郑允浩以为他只是放下一个人,却没有想到他放手的竟是一生。
看着眼前微笑的韩庚,恍如隔世。
郑允浩沉声道:“你选择了金在中,以后我们就只能是敌人了,你想好了吗?”
韩庚望着他,一直望着,他看的那样仔细,他说:“我早有觉悟。”他吐字虽轻,听在郑允浩耳里却字字雷霆万钧。
“好,好。”郑允浩笑了,眼角有泪。
终于,还是这样的结果。
郑允浩问自己为什么而来,居然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来,只为他的答案,只为求一个了断。
他以为还有回转的余地。
却忘了事过境迁,沧海也能化为桑田。
有些事,过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他明白,这一生,他和他再无牵手的可能。
窗外,细雨绵绵。
窗内,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