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其姝》孙春花

8、第 8 章 石头城虽在

　　石头城虽在清凉山脚下，可是鸣菰馆却没有青溪宅子里那么凉快，月牙握着一面蒲扇不停地朝自己脸上扇风，右手酸了就换到左手。她心里苦道：“这城里的夏季怎么如此长呢。”屋外阳光正盛，照得白惨惨一片，树叶上闪的光刺得人眼睛都痛。她到这里三天，除了日出之前和日落之后，她不曾踏出这屋子半步。好在这屋里也有不少书，闲了便拿本书随意翻翻。但是这里的园子不大，也没有需要她打理的植物花草，再加上天气炎热，月牙觉得自己都要闷出病来了。
　　她想回青溪的宅子里去，况且惜之不知道她来了石头城。她犹豫了很久，决定去找陶弘景说明自己的想法。陶弘景在前院的书房里，他每天上午去王府处理事务，午后回鸣菰馆。月牙走至书房外从窗口望进去没有看到陶弘景的身影，正想进去，就听到身后有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转身一看，陶弘景正走过来，脸上又是那种喜怒难辨的神色。
　　“先生。”月牙还是规矩地唤了一声。
　　“怎么了？”他没看她，径直进了屋。
　　月牙默默地跟进去了，心里组织着措辞，看陶先生这副表情，该不该说呢？
　　陶弘景拿起案上的陶壶倒了两盏茶，一杯递给月牙，道：“怎么了，闷着了？”
　　月牙接过茶杯，有些羞赧地不出声。唉，陶先生本就烦事缠身，自己还要向他提要求，是不是不够懂事？可自己表现得如此明显么？他一眼就知道自己是闷着了。
　　“先生，我想回青溪去。”她说了后偷瞄了陶弘景一眼，依旧是平静无波。
　　他放下杯子，转身到书案后，似是轻叹了一口气，拣出一卷竹简翻开浏览了许久之后才开口道：“暂且不要回去了。”
　　“啊？”月牙一听有些诧异，她刚开始提这话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是没想到他会拒绝。
　　陶弘景抬眼看着面前的人，穿着一身薄长裙，脸和脖子都被暑气蒸得红彤彤的，样子有些懊丧，低头看着地面，嘴角略微下耷。他忍不住抿了抿唇，看样子是觉得这里太热了。
　　“你去清凉山上住吧。”他略思索了一下，缓声道。
　　大概就是上一次陶弘景带她住了一夜的那座山腰小屋罢？月牙想着，去那里住着总比这里好，毕竟是在山上，又有绿荫环绕，能度过这个炎夏便行。
　　“好。”于是她点了头，接着又陷入了沉默。她在单独面对陶弘景的时候，总是有些手足无措，有时觉得他很温和，有时又觉得他很严肃。她说的话，摸不清他想不想听，不过她猜，大部分应该他不爱听，所以她还是少说的好。
　　“那我让青君送你过去吧。”陶弘景继续看着竹简不抬头说道。
　　“谢谢先生。”
　　说完这句话月牙就转身想走，不想陶弘景又叫住她道：“明日一早再去吧，先过来帮我抄录一本诗集。”说罢站起身来示意月牙坐过去。月牙一听，又闷着头走过去坐在案前。陶弘景替她拿过诗集和一本白本，自己站在书架前翻阅一本药书。月牙握着笔，思绪怎么都集中不起来，眼角的余光扫到陶弘景的身影，觉得胸腔里更闷了。
　　谁知陶弘景坐到她对面，轻笑道：“有话要说？”月牙抬头盯着对面的人一双略带笑意的眼睛，扁了扁嘴道：“先生猜猜，我想说什么。”说罢朝他狡黠地一笑。
　　“你若是觉得太无趣，入秋后让青君带你出去玩。”他没有猜月牙的话，却说了这样的话。月牙不由地皱起了眉，他似乎是经常说“让青君带你去……”，怎么总是把自己抛给青君，虽说自己明白他事务繁多，能够对她如此照顾已经非常不错了，但是心里就是有些郁闷。“不用那么麻烦了，先生。建康那么大，我还没有游完呢。”她确实没有出去的想法，京城周边也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再说，她还想早一点回勾曲山的。
　　“想你师父了？”陶弘景突然道。
　　把月牙吓了一跳，这个人真能看穿她的心思？她的视线移到了别处，闷闷地点了点头。月牙却听到一声微微的叹息，接着就听到陶弘景道：“黄先生他恐怕会过很久才回勾曲山。”“他还说什么了吗？”她问。
　　“没有了。”他摇了摇头，瞧见月牙眼里显现的失落的神色。
　　这时青原跨进门来，就见二人坐在案两边不言语，顿了一瞬，才道：“少公，徐大人来了。”
　　陶弘景起身应道：“我马上过去。”
　　月牙抬头看着他把手上的书简放到书架上，临出门前回头对她道：“你就待在这里，我很快回来。”

　　厅上一人默然站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遂转身，便见到一身暗色宽衫的陶弘景缓步进来。“徐大人，别来无恙。”陶弘景看似有礼，实则面上依旧是冷淡无波。
　　“通明，这新王府的工作还行吗？”这徐大人一脸笑意地看着陶弘景。然而陶弘景却并不十分搭腔，“怎么，大人也有意愿和弘景共事吗？”对方的脸色有些尴尬，但随即又恢复之前的容色道：“你看你，你父亲可不是这么嘱咐你的。”
　　“我父亲是怎么嘱咐我的？我可是皇帝下旨辅佐安成王爷的。”陶弘景径自坐下，倒了一杯茶自饮。
　　这个徐大人名叫徐泾，从前和陶弘景的父亲陶贞宝同在刘宋王朝司徒刘休仁门下做幕僚，萧道成称帝以后他二人也各分两路，陶贞宝出使宕昌国，而徐泾留在宫中，现已是一名谏议大夫。他曾不止一次来劝说陶弘景入宫做皇帝的秘官，都被拒绝了。陶弘景对他已没有幼时的尊敬了，那样的人，习惯屈膝谄媚，为了仕途恐怕也很舍得吃苦。
　　徐泾心道：这小子软硬不吃，他父亲要他大展宏图，光宗耀祖，可是他却心平气和地留在石头城做他的王子业师。这世上谁不知这安成王爷是个没开窍的孩子，这石头城早晚是要换人的。皇帝气他不肯做他的亲近幕僚才把他赶到小王爷身边，希望他能自己悔悟回到宫城，结果倒好，他丝毫不为所动。这不，他又被责令来做游说工作。

　　青君见青原一人站在廊下，跑过去朗声道：“怎么了，谁来见少公？”
　　“徐泾。”青原低头盯着地面答道。
　　“噢，又来做说客。”青君讥诮一笑，瞥向别处，“你说那帮人会是皇帝派的吗？”
　　“应该不会，他不会心急到要把少公绑进宫。”青原摇摇头，冷静分析道。
　　“那他们是什么目的？下毒？”他说完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人，但是一时又想不起。
　　青原看到青君眯眼沉思的样子，疑惑道：“怎么了？”
　　“你说……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月牙？”他抬头问道。
　　二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这么一想又有点不大可能，月牙的存在不会如此引人注目，她甚少出门，况且除了他们和虔叔等几人知道她与少公的关系，外人几乎不知道。
　　“我想应该是那些盯着我们宅子的人知道了月牙小姐的存在，想用绑架她的办法逼少公低头，他们并不保证这个方法管用，但万一可行，他们就赢了。”
　　“况且少公那晚也是临时回去的，那些人都以为他在石头城，这么说来，就是冲着月牙去的。”青君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少公真是神了，当晚要是没有把月牙接走，后果就严重了吧。”
　　昨夜虔叔遣人来说就在陶弘景带月牙走的那个晚上有人潜入宅子，不过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陶弘景听后又是没什么反应，淡淡地应了，就让他们俩下去了。

　　其实他的心里也是庆幸的，一听便知他们夜潜的目的，可是这样一来，月牙也就更危险了。他有些烦躁，没想过会让她陷于和自己一样的处境，都是因着他的关系才会这样，要是黄先生知道自己如此照顾了他的徒弟，该会失望吧。当初不知怎么了，黄天夔一和他说要替他照顾月牙，他虽考虑了数日，但是心里却是有十足把握的。这个丫头不吵不闹，偶尔也有些调皮，但是也看过不少书，字还写得不错。他觉得照顾这么一个孩子是毫不费事的，可如今好像是自己连累她了，但自己又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深沉的眸子里暗暗的，没有半点波动，可是只有它的主人才知道其中潜藏着渐浓的怒气和火焰。

　　不知徐泾后来一直跟陶弘景说什么，月牙抄完了诗集，又在书庐里翻了几本图册，还不见陶弘景来，便走到了院子里。刚过浮桥，青君就抱着剑从前院转了出来，见到月牙，笑得眼睛弯成了一条线。
　　“月牙妹妹，找少公呢？”他有意逗月牙，三句话不离少公。
　　“少公待客呢，我不找他。”月牙瞥他一眼，笑道。
　　“那是找我了。”青君又笑嘻嘻道。
　　“日头落了，我出来走走。”月牙把手撑在池边栏杆上，望着湖里摇头摆尾的鱼。
　　“噢，少公这几日可有给你布置功课吗？”
　　“那倒没有，这几日我都在房里避暑。”
　　“哈哈，你说你都这么大了还要被少公管着，你不烦恼吗？”
　　刚来建康时，陶弘景确实经常给她布置功课，不过这些也不能称为功课，主要只是看看医书药书、临临帖罢了。月牙也总是想起来时才会做一做，平时都在花圃里消磨时间。好在陶弘景并不检查，估计他自己转头也忘了。
　　见月牙静静地不说话了，青君也不再问，站在一旁望着园子里的景色。

　　陶弘景从门边退出来，眉头微蹙，脑海里是刚才看到的一幕。青原刚把徐泾送走，就见自家少公面色冷淡地进了厅堂，又重新在几案前坐下，斟了一杯茶，沉声道：“青原，坐。”青原在他对面坐下，觑着面前的人感觉到有些清冷的气氛，便只坐着没有说话。
　　“你和青君都已及冠了，没有考虑过成家的事吗？”陶弘景抬头望着青原，声音和缓，眼角却没有一丝温度。
　　青原心中纳闷，思索了一瞬，回道：“青原没有考虑过。”
　　“那青君呢？”
　　青原只觉得今日的少公格外得疏淡，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与平常不一般的东西。
　　“青君的想法应该与我一样。”他只能如实回答。
　　“如果我把月牙许配给青君，他会同意吗？”这一句听在青原耳里，简直犹如金钟爆鸣一般，但他面上努力保持平静，答道：“少公不妨问一下青君，月牙小姐……”，其实青原是想问这是月牙本人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陶弘景似是陷入了深思，没有接青原的回话。青原心思翻涌，他知道青君是中意庾三小姐的，这要是少公硬要把月牙许给青君，那可真是……一瞬间他想开口向陶弘景解释，但不知为何又把话压了下来，还是让青君自己跟少公说明的好吧。
　　就这样，二人相对沉默了许久，终于，陶弘景开口道：“你先去用饭吧。”
　　“是。”青原如临大赦般离开了厅堂，脚步匆匆地往后院走去，正碰到青君从书房出来，一把拉过他，惹得青君一阵嚷嚷：“怎么啦？见着漂亮姑娘了？”
　　“别玩笑了，少公要把月牙小姐许配给你。”青原正色道。
　　“你说什么！你可别捉弄我！”青君大叫道，又看青原的脸色就明白不是骗他，心底一沉，继而小声问：“少公怎么会那么打算，那我怎么办？”他平时一幅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到关键时刻就有些脑筋不够用。青原当然明白他的忧急，但这个决定毕竟还没有敲死，少公也没有非要青君娶月牙，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是便宽慰道：“你先别着急，自己去找少公说清楚，说你倾心于庾三小姐，和月牙小姐只是好友，少公不会为难你的。”
　　“你说少公为什么会有这种打算呢？”青君只觉得荒唐，“他怎么不考虑你呢？”
　　青原气结，道：“月牙小姐来建康之后，一直是你在旁保护，和你关系自是比我熟，少公怕也是想到此才会作此想法的。”
　　青君挠了挠头，叹道：“那行，我去跟少公说罢。”

　　陶弘景听完青君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席话之后，叹息了一句：“这么说，你是有意中人了？”
　　“是。”青君答完，良久也没听陶弘景出声。
　　“你怎知这不是月牙的意思？”半晌后陶弘景又道。
　　不可能！青君在心里斩钉截铁地大喊，月牙那个丫头分明是对少公你有心迹！可是这些话他还不敢说，只能低声道：“我对月牙只有兄妹之情，没有别的……”
　　“好了，今日之事就算了吧，不要让月牙知道。是我心急了，你也别在意。”青君一听大出一口气，退出了厅堂。看来果真是少公个人的意思了，青君不觉疑惑，少公自己不是对月牙很上心吗？怎么倒是要把她许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