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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陶弘景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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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弘景看着手里的小木盒,耳边回响的是青君的那一句:小姐说了燃香的时候旁边插一根松枝。他掀开盖子,拣起其中一颗,味道比原来的松香淡了不少,却有细微的花香。也不知道她怎么就突然制起了香,不过他的心里却有些不一样的感动。这种感觉幼时家庭和睦、父母恩爱的时候有过,如今仿佛重新尝到了这种甜头。大概他没发觉,自己也是喜爱这种感觉的。青君回来以后,对着刚午睡醒来的月牙道:“少公很是高兴,虽然他没说什么,但是他的语气还不错。噢,他说夏日天热,切莫一下子吃太多冰食。”
月牙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就知道陶先生会有别的教训,也罢,待他燃了香,回过头来不批评她制的香差就好。
后一日一大早,庾惜之便来寻月牙。二人多日未见,又腻了一整天,喝茶吃冰果子斗棋钓鱼,玩得自是不亦乐乎。月牙没忘了给她上次制的香,惜之一脸惊讶,在她眼里,月牙简直要成了神仙不可,不仅自在还会很多东西。当然傍晚又是青君送惜之回家,月牙猜想虔叔是不是也看出青君对惜之的情意了,总是毕恭毕敬地道:“老奴让青君护送小姐回府。”虽然脸上没有异样,但是月牙却认为他和自己的师父那样的能够看穿一切。
惜之虽然是个官家小姐,但是从小顽皮淘气坐不住。如今已十六,还未许人家。庾老爷虽疼爱她,却也时常被她气个心煞。现下更是派人每日里盯紧了她,相了几门亲,都被庾惜之大闹地泡了汤。她大姐庾敏之已许了一位御史家的二公子,因那御史夫人两年前去世了,是以把婚期推迟至丧期后,也就是年下便要成亲了。庾敏之见自己的妹妹死活不肯答应任何一门亲,心里便有了数。这日正巧从舅舅府上归来,便瞧见庾惜之和一青年男子一道行至自家门前。那男子远远瞧着倒是轻健朗俊,与惜之保持了一段适当的距离,那模样倒像是谁家的侍卫。
难道让我猜对了?庾敏之寻思着。近了又发觉有些面熟,但一时也闹不清在哪见过。
晚间庾敏之便特地去了庾惜之的房里。庾敏之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坐至榻上,一边用手里的丝扇给惜之打着风,一边问道:“今日送你回府的那个人是谁?”惜之一听,怔了半晌道:“通明先生身边的青君呀,他从前来过我家的,阿姐不记得了?”
怪道如此面熟了,庾敏之思忖了片刻道:“那妹妹倾心于他么?”说罢半笑着看着惜之。
庾惜之绯红了脸,嗔道:“阿姐别闹我了。”
光看着这样的反应,庾敏之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原本她也是高兴的,毕竟妹妹闹了半天是因为有了心上人,那青君她也见过,样貌也是不错的,只是……爹娘那里只怕过不去。
庾惜之见自己的姐姐一下不说话了,又急道:“阿姐你不喜欢青君吗?”这话一出,连自己都有些吃惊,但又羞得不知道怎么办。
“傻惜之,阿姐当然站在你这边,你想何时对爹爹和娘说呢?”庾敏之对自己的妹妹向来宠让,在这种事上,自然也是同心的。
“可是青君哥哥还未对我表明过……”说到此,惜之又有点泄气地低了头。
这倒是了,万一人家对惜之根本没有那个心思呢?但庾敏之心里又隐隐觉得,那青君定是喜欢惜之的。
“要不叫阿绛去问问通明先生。”庾敏之口中的阿绛便是她的弟弟庾道敏,与陶弘景是好友。
“别,先别让哥哥知道罢。”庾惜之摆了摆手,照哥哥的性子,去找了通明先生指不定说什么“青君与我妹妹情投意合,通明兄何不成人之美了”之类的话。哥哥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于呆板直白,不懂迂回含蓄。
陶弘景连着几日夜里点着月牙新制的松香入眠,果真比原来的清新了不少,但是那松香还是萦绕鼻尖。不知是不是这香的作用,眠时月牙的脸总出现在脑海里。开心的、难过的,低着头平静的样子,躺在竹椅里悠闲的样子,甚至是闭着眼酣睡的样子。
无奈他近日公务繁多,安成王萧暠的新王府刚落成,离他住所鸣菰馆不远。一大堆落成仪式及布置搬迁的事等着他去处理,是以,就算他心有旁骛,却难以抽身。
夏日里的夜晚总是一天里最舒适的时刻,月牙沐浴完,赤着脚在竹屋里晃悠着,半干的头发披散着,身上只套了件白色的纱裙。她点了三座烛台,是以屋内足够明亮。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陶弘景,想起了给他制的新香。转悠着到了廊下,就见面前立了个人,黑天里吓得不轻,“哎哟”一声喊了出来。镇定下来才发现面前站的不是别人,就是她刚才脑袋里的那个人。
他早闻见了她身上散发出的清香,一低头就看见她光洁细致的脖子。光线太好,以至于他看得太清楚。她竟点了三座烛台,是一个人害怕么?
“先生几时回来的?”月牙无措了一阵,镇定下来开口道。
“不多久,回来取些东西。”他只淡淡道,绕过月牙走向她身后的簟子。
月牙见他坐下,便也回过身来在他对面坐下。
“近来相识了庾家三小姐?”他翻着案上的一本药书,眼皮没抬地问道。
“嗯。”月牙辨不出他问话里的意思,听着倒严肃,只得老实回答。
“你制的松香虽有些粗糙,味道还过得去,只是为何旁边要插松枝?”他没接着关于庾惜之的问题,却说到了月牙制的香。
“不知道,总觉得这样会更好一点。先生不是喜爱松树么?”月牙问道。
“青君是不是和你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他轻笑一声,抬起眼看向月牙,嘴角弯弯的。
月牙见他这幅表情,有点难为情,眼珠子转到别处,点了点头。
“觉得青君如何?”
“青君怎么了?”
“我问你的感觉。”
“青君是个好人啊。”月牙摸不透陶弘景的用意,为何突然问到青君?
“十六了吧。”
问的问题越发奇怪了,不过她还是点了头。
陶弘景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天晚了,你歇息吧。”说罢起身出去了。
“先生!”月牙急忙叫住他,出口后有点后悔,但还是硬着头皮接着问道:“先生明日一早走吗?”
“现在就走。”他停住答道,回头看她,烛光里身影有些飘渺,正半直着身望着他。
“先生辛苦了,路上小心。”她只能这么说,但好像还有要说的话,可是在嘴边又不知如何说。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月牙看不清黑暗里的陶弘景,似乎还站在那里。他也只是出神地注视着她,心头突突直跳,好像这一走再也不能看到她。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但是自己又觉好笑,自己何时成了护雏的老母鸡?
月牙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见陶弘景回过来拉起她往外走,边走边说:“你跟我去石头城罢。”夜色中月牙依旧辨不清他的神情,只能亦步亦趋得跟着他。
就这么连夜回了石头城。月牙记得当时在院门口青君见得月牙上马车之时,满脸震惊的样子。他一定是闹不明白为何他家少公半夜三更回来把她接去石头城,月牙自己也不明白。青君在外御马,陶弘景和她坐在车内。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此时应该沉默的,她也的确那么做了。岂料陶弘景开口道:“你不问问为什么?”
“先生做事从不问缘由,月牙明白。”
这个回答让陶弘景很是欣慰,这孩子心思倒是细致的很。他复又缄默了,月牙也逐渐习惯他这种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方式,遂也低头闭眼休息了。
倒是青君一边驾车一边纳闷:少公到底何意,莫非是想月牙那丫头了,半夜接她走以解相思之苦?这么一想把自己给逗乐了,少公这样的性子也会有这样一日么?
夜半无风无月,街坊中漆黑一片。某一座宅院的拐角突然卷起一股微不可触的气流,几个黑影轻巧有序地越墙而入。约莫一炷香,这几个黑影又从院内跃出,瞬间消失在路尽头。
“不在?”身穿青色广袖的中年男子似在反问又似自言自语。
“是,属下等搜了整个院子,没有见到一个年轻女子。”垂头立在那中年男子身后回话的正是刚才那些黑影中的其中一个。
“哈哈。”男子轻狂地笑了一声,一双眼里满是阴鸷,“看来陶弘景是宝贝得很了,明天去石头城一探。”
“是。”身后的几个人齐声遵命。
中年男子一脸志在必得的样子,嘴角保持着轻蔑的笑,“通明小儿,我看你还能傲气多久!”屋外突然起了风,吹得烛火不停晃动,印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张牙舞爪。
等到了石头城,已近子时。月牙本来有些困意,再加上马车摇晃,半路上便侧卧在垫上沉沉睡去。青君在外面唤了一句,半天不见里面有动静。刚想上前伸手撩开竹帘,就见陶弘景抱着月牙下了马车。鸣菰馆内有一名侍人提着灯笼迎出来,见到他们礼道:“少公、青君小爷。”抬头瞥见陶弘景怀里抱着个女子,大为惊讶,但也只是一如往常神色地在前面执灯引路。
青君牵了马车到马厩,把牵头从马上卸下来,喂了些草料就回到后院。青原正从前院书房回来,看到青君便蹙眉道:“怎么月牙小姐也来了?”青君正有一肚子话没地方说呢,听到这话,嬉笑着上前推门进屋道:“你说呢,刚才月牙那小丫头在马车上睡着了,少公就抱着她进来的。少公对她确实不一般,我们跟他这几年,你见过他对哪个女子如此吗?”
“月牙小姐倒是个天真规矩的人,若是真的,我们也该为少公高兴的。”青原向来稳重,考虑得也比较实在。
“嗯,小月牙可不只天真规矩,她简直就是个机灵鬼,会的东西也不少。哎,上次我给少公送来的松香便是她制的。啧啧啧,少公这回遇到宝贝了。”
“还是先别说这个了。近日石头城里多了不少面生的人,我估计是王俭派来的。”青君这几个月跟着陶弘景在石头城,他经常出去熟悉城里的情况。一下子多了好些形迹可疑的人,想不发现都难。他告知了陶弘景,可陶弘景只说了一句:“让他们待着吧。”
青君、青原都是极遵守陶弘景的话,他没有示意,他们是从不会轻举妄动的。
他二人生在武将家门,自然从小习武,身手极好。在陶弘景身边待了几年,也学了些运筹帷幄和心思计谋。
“那我明天再出去盯着那些人,你留着继续做月牙小姐的玩伴吧。”青原朝青君道。
“嘿,你敢笑话我?”青君不满地低叫道。
“不敢不敢,青君小爷大人有大量吧。”青原向他抱了抱拳,遂转身去里间洗漱了。
青君打了个哈欠,没有继续闹腾,也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且说月牙被陶弘景抱回了屋里,看来是真的困极了,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陶弘景看了一眼榻上的月牙,呼吸均匀,许是有些热,额上沁出了微微的细汗。他熄了蜡烛,掩门出去了。沉暗的夜里没有一丝风,他隐在夜色里独步前行,他的脑海里闪过青原近日的发现和朝廷里派来的那些人,这些人恐怕不都是王俭派来的。想着这些,他又觉好笑,怎么全天下的人都盯着他不放了?既是这样,待他不耐的时候,他也总会转守为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