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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入夜了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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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以后,草丛里的虫子们此起彼伏地叫着,一轮满月挂在天边,看起来有些孤凉。月牙默默地侧卧在榻上,手中的蒲扇偶尔扑两下赶走蚊虫。她举起左手,腕上的佛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珠子上的花纹越发黑亮。她把它褪下来,一颗一颗地摩挲着,感觉一丝丝的凉意沁入手指,这佛珠从前是陶先生戴的吗?
“师父,你什么回来呢,我好想回勾曲山啊。”陶弘景踱步至月牙住的房间檐下,便听到她的呐呐自语。他顿住,瞥见矮榻上的身影,瘦瘦的,孤单单的样子。
他傍晚时候终于等到徐泾走了,走到园子里看到月牙和青君二人相邻而立在浮桥上,那副场景看起来竟分外和谐,但是却让他心中烦闷。他回头想着让月牙嫁给青君,离开他去过平常生活,不就没有危险了?但他和青原说起此事时,心内好像有一把火在烧,而自己的脑子里却冷冰冰的。直至青君跑来解释自己心中已有期盼,对月牙并无想法,他才觉得自己好似清醒过来了。想起这些,他心内有些歉疚,他那时到底怎么了,丝毫没有考虑过月牙的想法。假如青君同意了,那她怎么办?万一她本来也会答应呢?他站在夜风里又一次陷入沉思,真是古怪,他从来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
良久,他抬头看到榻上的人脊背规律地起伏,又睡着了?他轻脚踱步至榻前,果真。她睡着时的容颜平静安宁,呼吸声微不可闻。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上的那串佛珠,他拿起那串佛珠重新套上她的腕子,黑璨璨的珠子倒是衬得她的皮肤白净了。他叹息了一声,抱起她放到里间的床榻上,给她盖了毯子。她翻了一个身,没有醒来。陶弘景不禁失笑,她每次睡着,皆是雷打不动。
第二日月牙便去了清凉山上,只是月牙没想到陶弘景会亲自把她送去。到了之后,月牙本想和陶弘景说谢谢,却见陶弘景盯着她不言语,良久伸出左手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月牙的心里密密麻麻地涌上一阵痒意,这种感觉不陌生,和每次陶弘景唤她“过来”的时候一样。
“这里虽隐蔽,但你也莫乱走。”陶弘景说完这句话看她一眼,月牙只点点头。
月牙此刻只盼着他走,因为她感觉氛围有些胶滞,闹不清该不该开口说些什么。
陶弘景见她不说话,微叹了一声道:“我走了,自己当心。”
“先生慢走。”其实月牙很想问问他为何不能回青溪,但是话到嘴边又没有勇气问,况且她觉得陶弘景不见得会回答她。
待他离去后,月牙顿觉轻松,伸了个懒腰,进屋去浏览了一番即将生活的环境。总共三座屋子,除了一庖厨,剩下一个书庐和卧室,装饰虽简单,但是风格颇为高然。月牙低下头轻笑了一声,这是陶弘景惯有的格调罢。
她仿佛回到了勾曲山的日子,清晨被鸟鸣声唤醒,闻着竹林的风在亭子里写字,饿了就给自己煮一碗黍米饭。三天后的黄昏时分,她在亭子里读一本鬼怪神仙志,读着读着便倚在案上打起了瞌睡,朦胧中感觉自己腾空而起,心里一悚,立即睁开了眼。这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被横抱着,而抱她的人,正是陶弘景。她顿时手脚僵硬,奈何又不知怎么办。陶弘景听到怀里的响动,一低头正对上那双刚睡醒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心里倒有些做坏事被戳穿的尴尬,但是他只是弯了弯唇角道:“这回倒是醒了。”
月牙没有听懂他说的话,这回?是何意啊?陶弘景把她放下,缓声道:“这两日过得舒心么?”
月牙脚沾了地,一时恢复了生气,也笑道:“很好呀,劳先生忧心了。”
陶弘景一听,这是又跟他假装客气吧,于是抿了抿唇道:“那你先生我倒是有些饿了,你能给我做点饭食吗?”
月牙午后约未时喝过一碗粥,现在也确实有点饿了,她望着灶台出了一会儿神,做点什么好呢。犹豫了半晌决定煮点糯米饭,放入麻油和蔓菁叶子,煮完之后香气四溢,不过这糯米食之易胀,不能吃太多,因此月牙煮得不多。
“先生将就吃吧。”月牙盛了两碗,对坐在案边的陶弘景道。
陶弘景知道从前在勾曲山一直都是她做饭,他也吃过几回,一般的饭菜她能做得纯熟。今日这糯米饭软软糯糯,夹带着蔓菁的清香,味道倒是很好。
二人沉默地各自吃着饭,陶弘景自从刚才看到她睡着在亭子里,一颗心才落下。把她独自一人放在山上本是不放心,但是又不忍心让她继续在鸣菰馆发闷了。清凉山上的这处住所很隐蔽,两年前他来时发现这片空地就着人搭建了亭屋,他有把握别人都没有发觉,可是真让她一个人待着,又时刻提心吊胆着。
“先生,你从前是如何知道我师父在勾曲山的?”月牙有些憋不住了,随意扯了个问题。
“在我幼时黄先生曾经过丹阳,在郊外明零观授道,我父亲带我去过一次,觉黄先生的话有些道理。后来辗转打听到他隐于勾曲,便去拜访了。”思略了一下,她那时十三岁罢。
“对了,先生家在丹阳,建康以北的那个丹阳吗?”她记得扬州的靠北边有个丹阳。
“嗯,待暑夏过去,带你去丹阳看看。”他一听她说到一个地方,就下意识地想要带她去。
月牙一听,心里又有些雀跃,不自觉就笑着说:“好啊。”
他见她如此开心,便开口问道:“你有何想做的事吗?”
“我想早些回勾曲山……也不知师父何时回来。”月牙一想起这个,语气便有些失落。
陶弘景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黄先生恐怕不会再回来了。可是他怕她听到这个消息会接受不了,就算她总有一天会知道,多过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好。
“如果你有想要的,告诉我。”最终他只是这么说了。
“先生就会帮我实现吗?”她接口道。
“那要看值不值得。”他嚼着米饭,眼角有淡淡的笑意。只要不是上天入地,他大概都能帮她实现。
“那我先谢谢先生了。”她听到他这样说,也是开心的。不管陶弘景是不是因为她师父的嘱咐,总归他对她算是照顾周到了。
“你那时十三岁吧,还是瘦瘦小小的样子。不过现在……倒是长高了不少。”月牙一愣神,他怎么突然提起那时候的自己。陶弘景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好像确乎是十三岁,他站在院门外对她说想拜见黄天夔,她瞧着眼前身量高出她一大截的陌生男子,瘪瘪嘴道:“师父午睡不喜打扰,要不先生稍候片刻?”她说的片刻陶弘景一等就是一个下午,但他只是沉默地喝了两盅茶,并不焦躁,也不开口,直到黄天夔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那也只是三年前,但月牙此时回想起来却觉得过去很久一般,这三年陶弘景有时隔两三天就会来一趟,有时几个月也不现身。月牙很少与他说话,因为他来也只是找黄天夔相聊,她对他们探讨的内容并不十分感兴趣。但陶弘景确实成了月牙除了她师父之外第二个相熟之人。
“可是先生还和三年前一般模样。”她撇开回忆,笑道。
“哦?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模样?”陶弘景挑着眉,笑问。
“不苟言笑……不爱热闹。”她琢磨了半晌才道。
不想陶弘景听了却笑起来,眉眼之间也满是笑意。月牙不明白,这些字似乎不是在夸奖他,可他为何要笑呢?他既而专注地盯着月牙的眼睛道:“除了这两个,还有吗?”
月牙咬着唇想了一瞬道:“先生长得倒是很好看,只是我从前在史书上看那些长得好看的男子……”突然觉得后面的话有些不妥,忙止住。
“那些男子如何?”他盯住她不放。
“他们……他们都名垂青史了!”她为自己想到的这个说法庆幸不已。
陶弘景低头轻笑了一声,不再追问。其实他明白她要说什么,那些个长得好看的男子最后都没有好的下场罢。
饭后,陶弘景在亭子里煮茶。月牙拿了灶头边旺火的一把破蒲扇躺在一边的席上赶蚊虫,注意到面不改色的陶弘景摆弄着茶炉和茶叶,她有些不服气,怎么他从来不会被周围的事物影响到么?她实在忍不住,跑进屋拿了艾香点起来。
茶炉里的水“咕噜咕噜”地翻腾着,月牙赤着脚曲起膝盖望着星星点点的夜空,这氛围倒是让她觉得很安心。她转过身把头支在膝盖上看陶弘景悠然利落地煮茶。月牙一直觉得眼前的人长得很是好看,只是很少有什么表情,因此那副面容也变得可有可无。不过如今又相处了一段时日,她发现陶弘景也会有笑的时候,比如刚才他就笑了好几回。他笑的时候,脸才变得生动。
忽而她闻得一阵香气,她开口:“先生泡的茉莉花?”
“嗯,这里只剩一些茉莉花干了。”他第三次在浅纹灰陶茶壶里注入热水,用布裹了陶壶的直柄把茶水倒入两个杯子中。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去,月牙已经忘了过去的时日,只是天还有些闷热,早晚凉气渐重,想来离入秋不晚了。这期间,陶弘景却是隔三差五地来,每次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是一些吃食,有时是一些书或别的奇巧小玩意儿。月牙对陶弘景渐渐亲近起来,说话时也不像从前那般看他脸色,虽然有时候陶弘景依旧板着脸孔,但她也不会那么忐忑不安了。
陶弘景来接她下山的那天正是白露,晨起时,月牙披着单衣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微凉的风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潮意拂面而过,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鲜活过来。她正伸了懒腰,一扭头发现陶弘景正从小路上走来。他见她穿得单薄,不觉正色道:“早晚凉,多穿些。”
月牙瘪瘪嘴,又被教训了,急忙跑进屋,换了一件略厚的套衫。
回鸣菰馆的路上,陶弘景说过两三日就带月牙去丹阳,月牙一时觉得过意不去,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他的事。陶弘景似是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我也该回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