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其姝》孙春花

6、第 6 章 天光穿透过

　　天光穿透过云层，穿透过天地间淡淡的雾气，月牙用手捂住了眼睛，不能一下适应光线。昨夜本是虚心向陶先生请教棋艺，结果被他说中，她果然对下棋不十分有天赋，好歹陶弘景并没有嘲笑她，大概是先前就预言了她不会衷情于此的。粗粗地只懂了规则之后就不想再下了，约是白天赶了路又爬山有些许累，躺在竹簟上就合眼睡着了。现下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细毛毯，月牙起身伸了个懒腰，地上硬，睡了一夜全身都酸痛。正打着一个长长的哈欠，就见陶弘景从另一边的屋子里走出来，披了件灰色外袍。
　　“亭子里睡得可还行吗？”他又无意间想要调侃她。
　　“还行，不若今晚先生也试一下？”她也笑着反将一军。
　　陶弘景听她这么狡猾的回答，暗自抿了抿唇角，走到水洗台前洗手净面。
　　用了些简单的粥菜，陶弘景便带着月牙在山上兜了一圈，陶弘景走得很随意，走到哪儿算哪儿。月牙不知为何，有些高兴，一路上欢快地自个儿玩着，也不管陶弘景，偶尔问个问题，陶弘景却是认真地回答了。
　　及至下山的路上，月牙哼起了小调，手里捻了一根竹叶，样子极是闲惬。陶弘景在她前边走着，听她哼那些奇怪的调子，那细细啾啾的声音却让他感受到一阵温暖，不由得眯起了眼，轻叹一口气。
　　到了山下，月牙远远瞧见青君站在一辆马车旁。真是奇了，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月牙心里疑惑着。
　　“少公，青原已回了鸣菰馆。”青君见陶弘景脸色和暖，心里便也奇道：看来少公待月牙还是不一般的。
　　“嗯，带她回去吧。我自己走回鸣菰馆罢。”陶弘景淡淡吩咐着，眼神没有在月牙身上停留过。
　　月牙看他一声道别也没有便转身走了，一瞬心里有些委屈。随即又醒悟过来，陶先生本就是这样阴晴不定的性子，不理人正是正常的。那自己这别扭又是从何而来？青君见她愣愣地盯着自家少公的背影，不觉玩笑道：“月牙妹妹，你的魂被我家少公勾走了？”
　　月牙闻言，倒大方地回道：“非也非也。”说完自己蹦上了马车。
　　青君笑道：“行啊，你倒是不像别的姑娘会脸红。”
　　月牙钻进马车，仔细想了想，青君仿佛说得也不错，刚才自己的魂确实都在他家少公身上啊。

　　回到宅子，刚进门就见庾惜之朝他们奔来。“月牙，我来找你啦！”
　　月牙也朝她笑道：“惜之，你才来找我玩。”
　　这个庾家三小姐性子活泼，对人也总是笑着，让人不由起亲近之心。自从上次在钟山遇到之后，月牙也经常想起她。毕竟她从小没什么玩伴，如今碰上个友好的同龄人，加上这惜之又热情爽朗，月牙自是十分开心的。
　　青君原本见着庾惜之来，也暗暗高兴，但因着担心，出口的话却有点煞风景，“三小姐独自出来的？”
　　庾惜之听罢，嘟了嘟嘴，叹了口气道：“不喜欢有人跟着我，再说我都那么大了，总不至于不认路吧！”
　　可没说怕你不认路……青君腹诽。
　　月牙盯着青君的一脸忧色，暗道：榆木脑袋，这不就有送她回去的理由了。于是开口道：“没事的，回去让我哥哥送你。”说罢朝青君眨了眨眼睛。

　　月牙刚带着庾惜之到自己的园子里，就被她一把捏住了鼻子，并且笑嘻嘻地道：“你不是青君哥哥的妹妹对不对？”月牙正喘不上气呢，一听这话，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长得一点都不像，而且你一个人住这一个安静的园子，你定是通明先生的亲人吧！”庾惜之显然对自己的推理感到满意，得意地望着月牙。
　　“这……我不是故意要诓你的，噢，我不是陶先生的亲戚，我只是……”月牙一时之间也说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只是什么？”“只是陶先生之前经常到勾曲山找我师父，我师父近日游方去了，我便跟着陶先生下山看看。只不过寄住罢了。”月牙如此解释道。
　　“这样啊。那你可要在建康多待一段时日，陪我解闷呢。青君哥哥不厚道，骗我你是他的妹妹，叫我好一阵欣喜。不过不碍事，咱们照样能做好伙伴。”庾惜之说起话来和青君一样，刹不住。
　　庾惜之蹲在花架后面看月牙新种的一爿紫藤花苗，问月牙道：“这些都是你种的？”还顺手指了指园子里的花田。
　　“是啊，我从前在山里，也只学了些花草植法和播种收获的。”月牙一边浇着花一边道。
　　“那样的生活一定十分有趣，我真是羡慕你。”她在家可从来没那么随性，不免心里叹了声气。
　　于是月牙给庾惜之描述了她在山里的生活起居日常活动，以及她的师父黄天夔，听得那庾惜之两眼闪着光芒。本来月牙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值得羡慕，但看庾惜之的反应和现在自己回忆起来的心情，倒真是有点怀念了。
　　“可是我呢，就没有那么自由了，爹爹总是训我没有姐姐的贤慧和哥哥的稳重，要我乖乖呆在家……唉。”月牙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便劝道：“你爹爹总是心疼你的，你该珍惜的。”
　　“你说的是，哎呀，不说这些了，咱们进屋吧，外面怪热的。”说罢拉着月牙跑进了竹屋。
　　这一整天，月牙和庾惜之相谈甚欢，两人不时大笑出声。午后又跑到小湖边，虔叔给她二人备了两根鱼竿，月牙教庾惜之钓鱼。半天过去，月牙已有半筐子的成果，而庾惜之却一无所获。正当她打算抛下竿子的时候，月牙示意她，有鱼上钩。她有些手颤地拎起竿子，却见一条小鲫鱼在钩子上甩着尾巴。
　　“啊！我钓到鱼了！哈哈！月牙，太好了！”她激动地大喊，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月牙不禁笑出来，“快把它放进筐里，别让它飞了。”
　　接着庾惜之便越发来了兴趣，盯着竿子一动不动，竟然接二连三地有鱼上钩。她抱着筐子，朝月牙说道：“我今晚要吃自己钓的鱼！”
　　临近傍晚，虔叔过来朝庾惜之礼道：“庾三小姐，该是回府了，老奴让青君送小姐。”
　　庾惜之听罢一手抱着鱼筐一手捏了月牙的胳膊道：“月牙，过几日我再来同你玩，今日我就先回了。”“好，今晚你可要好好地吃你的鱼！”月牙笑回道。
　　晚上用饭时，虔叔同月牙说起，那庾惜之的大哥庾道敏与陶弘景私交不错，也在朝为官，为人实在。难怪她对陶先生和青君如此熟悉了，想来相识许久。月牙想到青君送惜之回府，他心里必定得意呢。

　　天气渐炎热，月牙每日都害怕出门。头一回在山下过夏日，真是有些不习惯，好在竹屋内凉爽清透，她便躲在竹屋内，或是到小湖边纳凉。这天月牙正执着蒲扇给自己送风呢，虔叔端着一碗冰果子来，见月牙迫不及待地连吃好几个，便劝道：“丫头不可吃那么快，当心凉了肚子。”月牙才放慢了速度。夏日里果真要有冰凉凉的东西来降暑，吃完冰果子，月牙便把蒲扇扔到一旁，摆弄起她近日潜心研制的香来。
　　有一回青君无意间提到陶弘景尤其爱松树，爱燃松香，爱闻松涛。月牙点过那松香，味道虽然很醒脑，但是过于凛冽了。于是便突发奇想，要制一些温和一点的松香。她从前看到过制香的书，但是没仔细研究过，想来应该不难罢。
　　至于用什么来中和松枝的香气，她原本觉得桃花瓣可能会好，但是现下早过了桃花的花期，陶先生也并没有储存。因此她望着园子里的花架，瞥到夜来香，于是决定研一些夜来香花的花汁。
　　月牙把一些原来的松香丸重新研墨成粉，把夜来香的花汁拌入之后捏成丸再焙干。在这其间，她还加了些蜂蜜和檀香粉。她也不敢加太多，掩盖过了松枝的香气，陶先生或许就不喜了。反正闲来无事，她用已有的材料另外又制了几种香，夜里睡觉就点一丸自己做的香，闻了几天，觉得还是加了百合和茉莉的沉香最是安神怡人，闻起来味道也最好，是以她又多做了些此类香。
　　青君见她每日躲在书庐里“叮叮当当”的捣鼓，天也炎热，闲时便坐在廊下陪她聊天。
　　“我说月牙妹妹，要不要我把你给少公制的这些香送到石头城去？”他知道月牙对他家少公如此上心，忍不住要打趣她。
　　“如果你闲，你便送去罢。顺便呢，我给惜之也制了些，你要不要帮我送给她？”月牙忽略了青君的深意，末了不忘还他一击。
　　青君把手支在窗台上，闻言叹了口气道：“你倒是总为我出主意。”
　　哟，还知道我在帮你呢。平常看似机灵的很，一到这个时候就呆滞了。月牙心想道。
　　第二日，月牙刚起身，青君便来找月牙。催促她把那些新制的松香包起来，说是要给少公送去。月牙拿了麻纸包了装香丸的小木盒，待青君要走时忙声道：“别忘了告诉先生，燃的时候旁边插一根松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