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其姝》孙春花

5、第 5 章 月牙随陶弘

　　月牙随陶弘景步入竹屋的时候，心里不由一慌，因为她竟忘了收昨日她临摹的那些字！但是就来不及了，陶弘景手快地拿起其中一张，扫了一眼道：“该不是打瞌睡的时候写的？”言下之意是写得不好吗？月牙绞着手指，偷想：还不是白天睡多了夜里睡不着么！然后瞥了眼陶弘景，说那字难看，还一张张地检阅过去。
　　“不是说和我的字像吗？还要临我的字？”陶弘景见她有些郁闷的样子，便问道。
　　“像也是我自己说的，可是功力自是不及先生的，说不定先生心里嗤之以鼻呢。”月牙心里有些怨气，但是说起来还是不敢太冲。
　　陶弘景自然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凄凉意味，不觉轻笑出声，道：“怎么？字都给你临了，反倒自己不情愿了？”
　　“先生今日回石头城吗？”月牙听他那样问，便是说不出话来了，于是岔开了话题。
　　“嗯，想去那里看看吗？”见她提及石头城，便冒出了这个想法。
　　“啊，可是先生你公务在身，我去不合适吧。”其实她是愿意去的，但是要是他只是随口问问，那她答应了岂不尴尬。
　　“不碍事的，石头城离宫城不远，两日也是足够了。”他坐下来，随手拿起月牙堆在窗下案上的小玩意，仔细看看，是个竹叶扎的小狗。
　　“这是你自己扎的吗？”他见她坐在地板上翻起一本旧书，手指干净纤细。听到他问她，抬起头来，似是想了一会，才答：“那是我小时候，师父给我扎的。”说完也静静地看着那小狗，估摸着又想起了她师父。她这副出神的样子特别的认真，仰着脖颈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看过去她和她师父一起生活的日子。
　　陶弘景放下手里的东西，发现月牙还是保持之前的姿态，分明是想得深了。他踱步到廊下，回头看她，依旧没动。又走下了台阶，不由出声对她道：“过来。”月牙方才回过神来，利索地爬起来，跑到他面前，一时两个人靠得近了。月牙很喜欢听他说“过来”，眼睛不觉就弯起来。陶弘景并不抗拒她的靠近，反而立着不动，朝她道：“我们先出发罢，青原的马生病了，这两日得在家养着。”
　　陶弘景的宅子在皇城东南边的青溪沿岸一条叫走马巷的弄，本朝的朝臣贵族大多住在此地。而石头城在皇城西面，一直以来是建康城的防御重地。马车走了半日，晌午的时候到了石头城。天更阴了，月牙抬头看到东南方黑压压的乌云翻滚而来，不由地缩了脖子跟上陶弘景。
　　一场初夏的暴雨如期而至，顿时天黑得像是黄昏，天地间只剩下雷声和雨声。月牙坐在一张条凳上，用手捂着耳朵。陶弘景拿开她的右手，凑近她的耳朵问道：“怕成这样？”月牙见他如此，顿时红了脸，连连摇头：“不是的，这雷声太响，我怕伤着耳朵。”谁知陶弘景听罢竟笑出声：“还有这种说法？”
　　这实在是很难见的场景，他自从在阴暗的朝代更迭和庙堂风云中翻覆，就没有如此显形地笑过，如今自己也感到诧异，不过他并不介意，好歹这种感觉也不差。月牙早就发觉陶弘景这人除了板着脸教训她，偶尔还会捉弄她，捉弄她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原来他心机这样重，难怪青君说他并不害怕那些要算计他的人，因为他比他们更厉害。月牙一人在心里盘算着陶弘景，没发现身边的他眼底氤氲着愉悦。
　　石头城以清凉山西坡天然峭壁为城基，环山筑造。这些峭壁均是红色岩石，一整面的红色城基看起来苍劲威严。月牙一看城里来往的人并不多，刚才避雨的那家茶馆里也是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又联想到城门口森严的守卫，二十来个身穿铠甲的士兵站成一线围着城门。她心想这石头城如此严肃，陶先生就是带她来体会这样的气氛么？一场暴雨过去，乌云退散，太阳大喇喇的敞在一片蓝色里，雨后的石路上有些小水坑，月牙走的时候挑着地方下脚，水光里透着一股清凉。
　　陶弘景方才把马车寄放在茶馆，雨停之后带月牙步行出来，说是要带她去西门后的清凉山。他一身白袍，窄袖金祛，金丝扁带束发。月牙跟在他身后，偶尔抬眼看看他的背影。他的步子不急不缓，袍角时而翻起，姿态潇洒。
　　步出西门就是清凉山，山石都是红色岩石，山上树木葱茏。因为下过雨，一股湿气扑面而来，闻起来带着淡淡的荆花香。上山的路是齐整的石块，一阵风吹过，树枝颤动，水珠子“哗啦啦”地洒下来，月牙猝不及防，“呀”的一声，赶忙用手挡住脑袋。陶弘景停下来看她一眼，开口道：“看来这些生灵也很是喜欢你。”她用手擦着脸上的水滴，对他的话不理睬。月牙就纳闷，怎么他能毫无反应呢，明明他也被淋到了。也是，像他那么无趣的人，大概连这些雨水都要避着他。
　　走到半山腰，拐进一条及不起眼的小路。因是没有修整过，所以有些泥泞。不过月牙从前走惯这样的山路，并不犹豫，只是可惜了脚上的鞋，还是新的。不多会儿，就有一间亭子出现，亭子后面似是有房子。亭子檐下挂着一圈竹帘，亭子下隐约是有一张竹案。这里大概是因为视野开阔，所以才会有这些建筑。举目望去，可以看到一片城郭。月牙计算着方位，问道：“先生，那是建康城吗？”陶弘景一听点头道：“是啊，有没有什么发现？”这倒是把月牙问住了：什么发现吗？她不明白问的是什么，可是陶弘景却是不想再说的样子了。月牙撇撇嘴，自己开始打量起这个地方。那亭子后面确实有两座小房子，样式简朴却门窗干净。陶弘景走到不远处的水缸前，拿起一旁的一个网兜伸进了缸里，竟是捞起了一条鱼。然后他拿着网兜走到了一间屋子里，月牙一愣，陶先生这是要做饭？
　　既然陶先生没有招呼她，那她便也不过去了。月牙望了望远处的景致，转身走进了亭子。亭子里果然有几案和麻垫。案上还有一盘棋和一个陶制直柄壶和两个杯盏。
　　她手指夹着一粒黑色棋子在棋盘上随便摆了，便听到陶弘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过来。”月牙一抬头看到陶弘景卷着袖子，站在屋门口望过来。
　　原来陶弘景果真在厨房里做饭，大锅里的鱼正冒着热气，鱼汤还在沸腾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他拿着锅铲给鱼翻了个面，看月牙无动于衷的样子开口道：“帮我去屋后面的菜地里摘几根葱。”屋后的菜地里种了些芹菜、菠菜，架子上还缠着丝瓜藤，长了几多黄色的小花，边上种了一排葱。月牙摘了几根，洗过之后切成段。此时陶弘景已经把鱼盛到了盘子里，月牙忙把葱段撒了上去。灶台上还摆了些菜叶和一碗切成小丁的豆腐。月牙从没看到过陶弘景如此平常的一面，照理说像他这样的高门子弟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懂黍米几斤几两。看他动作行云流畅，不拖泥带水，月牙居然有点自愧不如。
　　等到陶弘景把所有菜摆到亭子里，已是夕阳西下了，因为这处面东，看不到太阳西沉，却能看到远处山上回照着的金光。
　　陶弘景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和月牙各倒了一杯。月牙已经夹了一块鱼肉吃起来，觉得酱的味道恰到好处，鱼肉鲜嫩，还有点甜甜的味道。“先生喜爱吃鱼么？”月牙想到自从来了京城，似乎是吃了很多鱼，陶弘景在家也是每天吃鱼。
　　“是啊，味道如何？”他握着杯子，呷了一口茶。
　　“很好吃，比那鋆礼楼的师傅做得更好。”月牙本是想要夸赞陶弘景的厨艺，结果想到了那天醉酒之后的窘态，顿时红了脸，抬手摸了摸耳朵。
　　“家里吃的那些鱼都是我做的。”他想到了月牙第一天与他一同吃晚饭喝鱼汤时的欢快样子。
　　“真的？先生为何对鱼如此钟爱？”这是一个怪癖吗？
　　对面的陶弘景神情很是放松的样子，眼角眉梢微微上扬，斜倚在桌案上，发丝有些松了，倒是显出平常没有过得懒散的意味。
　　“没有特别的缘由，只是爱吃罢了。”他缓缓开口道。说罢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鱼肉。
　　月牙本以为陶弘景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如今看来，她是想错了，大概他骨子里是不拘小节的。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很快天就暗了下来，月牙的眼神又飘向了远处的建康城，此时正安静地匍匐在群山脚下。清凉山正好位于京城和石头城之间……突然间月牙仿佛想到了什么。
　　“先生，你先前问我有什么发现，我现在回答还赶得及吗？”她出口问道。
　　“你说。”陶弘景也不惊讶，依旧低着头。
　　“石头城对先生来说非常重要吧？”月牙轻声说道。
　　之前陶弘景会那么问，纯属是想听听她对建康的评价，想听听她来建康之后的感受，谁知她过了那么一会儿，却给出了这样一个似疑似真的答案。
　　月牙的确是说中了他的心事，可是他却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仿佛是高兴于她懂得他。
　　“你说的对。”他笑了笑，开口道。
　　月牙却惊讶于他的坦诚，平时说什么都是讳莫如深的样子，今日怎么如此大方？况且月牙的那个想法本来也是瞎猜，这下又不知他是不是在唬她了。
　　“先生，我是信口胡诌的，莫非是真的么。”她笑着摆了摆手，却见陶弘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握在手上慢慢旋转着。
　　“我受命辅佐安成王，出镇石头城。但你知道么，小王爷才十三岁，学识手段都太稚嫩。皇帝把他交给我用意再清楚不过了。连你都知道石头城的重要性，更何况这天下人了。”他没在她面前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而且还是有关王家朝堂的事。月牙听完有些消化不了，因为这些道理对她来说，太曲折。但是他却能体会到陶弘景的处境，真如青君所说的那样，很多人要陶先生难堪，甚至是置于死地。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两个人都无话。月牙眼睛盯着那暗色的茶杯，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想着其他。
　　陶弘景心里也是想着别的，他确实如外人看到的那样，风口浪尖上却处之泰然，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厌倦。别人看不出，他的父母也看不出。他的父亲陶贞宝一心要他在仕途上做出一番大事业，按着他心中所想培养出现在的他。神童早慧、学识渊博、风华翩翩这些字眼徘徊在他身边，挥之不去。他早已厌烦，然而这些年来，他竟还在忍受这些，人却变得越来越淡漠。
　　“陶先生，教我围棋吧。”月牙看陶弘景面色似有郁色，心里有些不忍，随手拿起一边的棋盘，有点讨好地说道。
　　陶弘景怎能不明了她的用意，嘴角噙了笑道：“估计你不会喜欢围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