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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钟山果然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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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果然风景极佳,虽然游览的人络绎不绝,在参天的古木掩映下依旧静谧清凉。月牙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山,这样被满山的自然香气所包围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勾曲山。一接触到这些毫无束缚的野外生灵,月牙的心情就变得格外好,是以一边走一边哼起了歌谣。青君见她这幅样子,不由感慨,没跟少公去石头城也好,乐得他还能陪这丫头游山玩水。
“王大人此番没有派人跟去吗?”“没有,大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姓陶的不知好歹,真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怕了他了,哼,我告诉你……”
右前方的亭子里传来两个中年男子的对话,月牙没有在意,但青君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月牙看他双眉紧蹙,暗想是撞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吗。青君指了指来时的方向,示意月牙往回走。
于是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回去,等到距离够远了,月牙才开口问道:“为什么躲着那些人,他们是坏人?”青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点头。“刚才亭子下有荆花丛,他们应该没有注意到我们吧?”月牙沉思后说道。
“那些人表面上对少公恭敬追逐,其实都是想利用他完成自己的野心图。得不到少公的帮助便转而仇视他。”青君沉声说道。
月牙听得心头一惊,从没有听青君用如此语气说话,何况还是关于陶弘景。“那么先生现在很危险?”
“这倒未必,他们背地里的阴险手段就没有消停过。少公自有解决的办法。”说完这个,长出一口气,又重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月牙,“走,带你去鋆礼楼吃点心。”
月牙只觉这名字耳熟,忽想起进建康的第一天,看到的那幢独栋威风的酒楼。
“邱掌柜,就做那几个我常吃的菜,再上一瓮梨花酿。”一进鋆礼楼,青君就自来熟地对着柜台后拨着算盘的灰衣长者喊道。
“好,青君小爷楼上自便。”那留着一撇山羊胡的邱掌柜微笑地打了招呼,对着月牙也笑了笑。月牙也对他笑笑,跟着青君上了二楼。
果真如月牙印象里的那般,这鋆礼楼就是个不一般的地方。楼下大堂里倒是热闹的很,坐着的大多数人衣着打扮较为普通,女子的发饰也较随意。众人也是边吃边说笑的。而二楼只摆了五张几案,其中还有屏风做隔,那屏风上是不同的山水画,颜色淡雅,意趣高然。黑梨木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毛毯,窗子上挂着半卷起来的竹帘,点缀着浅色的流苏轻轻摇摆着。从窗子里望出去,能看见井然有序的街坊和远处起伏的青山。
月牙嘴上没说,心中却想:为何青君会带她来这么“高攀不起”的地方吃饭?青君见她有些古怪地看着自己,便忍不住笑道:“怎么了,怕我带你来吃白食?”
“那倒不是。我是想为什么这酒楼和别的商铺不一样,可以单独建,而且那么……那么……”月牙半天也“那么”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么怎么样?”青君单手支着脑袋看着她戏谑道。
“不知道,说不出来的感觉。”月牙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多时,青君所说的他常吃的菜就端上来了。
“这是蓴羹鲈鱼,这是糖蟹,这个是鲫鱼豆腐羹,这个是蔓菁鲢鱼,这个是酱螺,这个是黑蛟鱼饼,你尝尝罢。”青君点着一个个介绍了一遍。
月牙举着筷子纳闷道:“你很爱吃鱼吗?”“这里的菜大都是以鱼为主料,全京城没有更好的手艺了。”青君一筷子夹起那鲈鱼肉就吃。“那我可多吃些。”月牙本也爱吃些河鲜,从小吃山溪里的野生鱼,因此嘴巴也能辨出好坏。
一口鲈鱼肉还未细嚼,便能觉出肉质很鲜嫩,劲道十足,该是那野生的了。月牙忍不住夸了一句庖子的手艺好。青君闻言在心里暗道:那是,我家少公亲手教授的能不好吗?
从酒楼出来,青君的脸色有些僵硬。那梨花酿原本不沉的,哪知这丫头半杯就上脸了,一杯下去舌头都大了,估计现在看他都是重影的。
他拎着她的胳膊把她放到了马车里,她居然倒在垫上就不动了。青君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暗叹,这酒量看似从前滴酒不沾的。等把马车赶到宅子门前,青君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要人看见不妥。于是到后院找到了庖子张骏家的婆娘把她背回了屋里。他吩咐了张家婆娘要照看一下月牙,自己则去寻虔叔了。不想刚走到陶弘景的书庐前,就见他近日挂在嘴边的“我家少公”正躺在门前那棵松树下闭着眼睛。
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带月牙出去游钟山,结果人事不省地回来,少公又会觉得他轻浮随便,办事不稳妥。“少公。”即便这样心思澎湃,他也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嗯。虔叔说你带月牙去钟山了。”陶弘景睁开眼,看着青君淡淡道。
“是,后来我带小姐去鋆礼楼吃饭,结果小姐喝了一杯梨花酿就……就……”青君眼见陶弘景这样盯着自己,额头几乎就要冒汗。“噢,我让张骏大娘把小姐背回屋了,告诉她照看一下小姐。”
陶弘景一听这个,眉头微蹙了一下,起身朝外走,经过青君身边的时候开口道:“青原在马厩呢,他的孤芳病了。”
月牙的整个脑子都晕沉沉的,眯着眼睛看出去一片白茫茫。感觉到有人把她放到了榻上,头一沾上枕簟便支持不住又合上了眼皮。但是意识还没有消失,全身像被放在蒸笼上一样,在一圈圈地膨胀。
然后听到了两个人的说话声,再然后又没有声音了。额头上突然一片凉凉的,这凉意让月牙觉得自己呼吸都通顺了不少。接着,好像听到有人唤自己。越来越清晰,猛地就睁开了眼。入眼的是陶弘景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月牙眨了两下眼睛,还有些迷蒙。发觉陶弘景的左手正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原来刚才的凉意是他的手,不觉有点难为情,脸颊热腾腾的。可是他瞧了她一眼,就把手拿开了,转身端起案上的一盏汤,道:“把这汤喝了。”月牙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坐起来,拿起汤低头喝。这汤看起来乌漆漆的,但她也不敢不喝,没想味道还挺好的,凉凉的,还有点甜。
喝完把碗递给陶弘景之后,愣了一瞬,又躺了下去。陶弘景站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月牙以为他要走,结果他开口道:“睡一觉头就不会痛了。有些东西不清楚,不要乱尝试。”说罢撩起帘子出去了。
月牙有点羞愧,但不知是因为自己酒量低而羞愧还是因为让陶弘景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而羞愧。但是她想了没多久,又沉沉地睡去。
“少公,王俭底下的人最近又开始大张旗鼓地招揽各地的奇人异士。”青君盘腿坐在离陶弘景的书案稍远的地方开口道,“今日我在钟山听见他身边的刘仰和王宓偷偷商量,但带着小姐,我不敢久留。”
青原闻言道:“这帮人贼心不死,少公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吗?”说罢他与青君相视一眼。
陶弘景只是抬头看着窗外的浓浓夜色,脸上不辨喜怒,也看不出有没有听到青君、青原的话。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这大半月,月牙那丫头都做了些什么?”
青君一听是问自己呢,遂清嗓答道:“出去逛了几趟,余下的时间都在院子里忙她的。”
想来这些日子她过得不错,青君的性子活泼话也多,与人打交道自有一套。他们兄弟俩都是正直善良之辈,或许能把月牙许给青君?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倒把他自己给怔住了,心头没由来的烦躁,抬了抬手道:“你们去歇着吧。”青君、青原对陶弘景一如既往的沉闷也已习惯,遂起身退下了。
月牙睁开眼睛的时候,如水的月光从窗格中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几个不规则的图形。月牙侧过身抱着被子枕着胳膊,脑子里回想起白天的情况。本来只想尝尝鲜的,可那梨花酿确实很香,味道也是甜甜的像蜜,没想到后劲那么大。许是从来没喝过酒,不习惯罢。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陶弘景冰凉的手抚着她的额头,好像还唤了她的名字。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特别快,视线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这么想着,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不能睡着。干脆坐起来摸黑点亮了榻边的青油灯,举着灯走到外间。光亮充满了屋子,她坐下来随手抽了一本图册翻看起来。这是一本记载名山大川的书,和从前在山上看的那些黄天夔搜罗来的杂书一样,虽然有些无法考证,但是看来让人心情畅快。翻完一本,还是毫无睡意。月牙叹了口气,干脆挽起袖子铺了纸磨了墨,想了想,挑了本陶弘景的书帖,摆着临起来。毛笔是上好的狼毫,很收墨,辗转流畅。月牙越写越高兴,陶弘景的字在她看来有如长着翅膀的仙禽一样,泛灵高贵。其实陶弘景除了有点冷漠,为人还是很好的。况且那青君在她耳边叨咕了好多关于他家少公的事,那时候,她状似漫不经心,其实每句都记住了。也是,如果他行为不端毫无是处,师父也不会那么信任他了。
不过月牙也有些懊恼,不知他今日回来所为何事,偏偏又被他知道自己出去玩还醉了回来,总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
月牙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全都来自于师父黄天夔、草庐里成堆的书和一次山下集镇的经历,是以她的情感世界很简单,只有快乐或者不快乐。但是自从下了山来到建康,好像平白无故又多出了很多情绪,大多数都是面对陶弘景或者关于他而产生。她觉得有时候自己不是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虽然她刚开始对这个陌生的地方表现得还算友好,但又仿佛这一切都被陶弘景给洞悉了。真是这样的话,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虚伪?月牙喃喃地问自己。
月牙揉着酸痛的手臂向洗漱的小屋走去,昨夜不知不觉就伏在案上睡过去了,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依旧静静的,初夏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气,月牙暗想今日该是要下雨了。刚打理完自己,虔叔就端着一个木托盘进了竹屋,见到月牙和气地打了声招呼。月牙只见虔叔把盘里的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放在矮几上,月牙才问道:“虔叔,先生昨日怎么回来了?今日就要走吗?”问罢坐下拿起箸。虔叔听罢笑笑说:“是的,少公得了个空回来处理些事务,也是担心小姐罢。”月牙听到后半句,一口粥差点没呛出来,涨红了脸回道:“哦,那真是辛苦先生了。”
用完粥,月牙在想:先生今日又要回去的,要不要去问候一下呢?天气渐热了,虔叔前几日给月牙拿来了几套夏装,都是颜色浅淡、样式简单,不过料子要比她从前自己的衣服好很多。她觉得挺喜欢,所以今日起来穿了其中一件嫩黄色的斜襟短上衣和褶裙。她自己低头瞧了瞧,不觉笑了笑,很合身,行动起来也方便。正想跑到园子里的水缸旁边照一下,就见花架后一抹淡青色徐徐而来。她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站在台阶上,两手抓着裙子上的褶,小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陶弘景走过花架,见到站在台阶上的月牙,一身软软嫩嫩的新衣裙,天气不好,阴阴的似还有雾气,雾气里的她睁着双眼注视着他,俄而才道:“先生早啊。”他心里突然就觉得满足,她下山之前,所有的灵气都隐藏在山林里。而现在,这些光芒渐渐闪现了出来,还是被他发掘的,也只被他一人发觉。这样想着,嘴角不由弯起,回她道:“嗯,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