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其姝》孙春花

3、第 3 章 月牙左手握

　　月牙左手握着一本《神农本草》，右手在把一些自己不认识的草药抄录到纸上。她师父黄天夔精通阴阳五行、风角星算，熟知山川地理、方图产物、医术本草，草庐里堆满了各类竹简、绢纸等的奇书异书。月牙从小浸淫在这些方术经书中，了解倒是了解的挺多，但因为黄天夔从没有刻意教授她，所以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再加上月牙自己对医药养生之术着实没有多大兴趣，但今日陶弘景出门之前特地过竹屋叮嘱她翻阅些药书、医书，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要接她师父的班继续教导她。看他神色严肃，月牙只在心里小小地反抗了一下，便屈服了。案上的三脚青炉点着香，闻起来像是松枝的味道。靠西边墙角有一个高几，篾箩里放着好些香丸，师父以前教过月牙关于熏香的用法，于是早上瞧见了便点了一枚。
　　药书翻到最后的时候，月牙在书页的角落发现了一行隶书小字“通明昇明二年于东府管宣阁”。“通明……”月牙觉得这两个字似乎在哪见过，拿毛笔杆戳着脑袋，愣是想不起来。突然瞥见墙上的一幅字，她猛地从簟上跳起来，跑到那幅字底下。果见落款是“通明”二字，这才恍悟过来，师父曾这么唤过陶先生！原来这些书简文字都是他亲手誊写的，皆是清明高爽，紧密自然，有行草也有隶书。月牙虽然其他方面都是个半吊子，却写得一手好字。黄天夔藏了很多字帖，有一张王右军的残帖，月牙临过无数遍，因为那字神韵闲旷，如出水芙蓉般仙风灵气。
　　月牙一时兴致高起，找书橱上的书一本一本地翻看过去，其中大部分都出自一人之手，有些看得出写得较仓促，但也是骨体峻快。月牙不由想起陶弘景，身形修长，神情庄严，倒是字如其人。改天不如可以和他探讨一番？
　　“找什么？”陶弘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月牙乍得一惊，刚拿上的卷轴就“哗啦”掉到了地上。
　　陶弘景缓步走到竹屋中，就见月牙从小木凳上跳下来，捡起刚才掉到地上的卷轴。
　　“这是先生的字？”月牙展开那卷轴之后轻轻地问了一句。不知是刚才那一声吓着了，还是踮着脚够那最上层累的，脸上有两团红晕，喘气有些急。
　　“你觉得呢？”他坐到簟上，一边研墨一边问道。
　　“看我的字是不是和先生有些像？”她也没回答，拿起自己写了半天的那些草药名给他看，但笃定了那是他的字。
　　其实陶弘景一进门便看到了摊在案上的墨迹未干的字，心里也是微微讶异。不想她年纪不大，那字却颇有风骨，又有不同于女字秀气的隽凌。倒没想她一言便说与自己的字相像。
　　“今日就记了这些？可认识了？”他沉默了一瞬问起其他。
　　“啊，记倒是记下来了，但是……”一听他提到这个，月牙才回神她今天的任务是学这些草药！可怜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只认得这些字便是谢天谢地了。这陶先生怎么越发严格起来了，真的自诩师父了？以后要是让她学这学那可如何是好？月牙站着没动脑子里却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不想学这些吗？嗯？”看她冥思苦想的样子，陶弘景低下头抿起了嘴角。他是知道她不爱学这些的，以前在山上也从不见她看这些书的，只偶尔两回在院子里写字的。今日一试，果真是只爱挥毫泼墨了。
　　他只低着头浏览这些月牙写的字，粗看和自己的倒真有些神似，所以一时没了言语，只顾看了。偏月牙以为自己的疏懒惹得他不悦了，心中很是紧张，手心也捏出了汗。
　　这么安静着，月牙心中涌起一股心酸，早知道就不跟着他来这京城了，也没比山野中多了多少热闹的感觉，也是无趣的紧，面对这半道上冒出来的“师父”竟然束手无措了。老狐狸怎么忍心把自己留给这样的人！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拒绝他把她带下山的行为呢，一个人在山里也不是没有过的！老狐狸什么时候来带她回去呢？
　　“我明日要随侍安成王爷出镇石头城，得空时会回来，你闷的话，叫虔叔带你出去逛逛。”放下月牙的功课，陶弘景轻声道。
　　说完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招呼还在天人交战的月牙：“走吧，该吃饭了。”

　　“虔叔，我此次仕去石头城，应该会持续一段时日。那丫头你可要看好了，也别老是让她出去。”陶弘景斜倚在书案前，淡淡吩咐着。
　　“少公放心罢，老奴会照顾好小姐的。少公自己要保重。”虔叔看着自家少公的脸色略有些苍白，神色怠倦，便在心中叹了口气，应了。主公出使宕昌国这两年和少公越发疏远了，夫人礼佛于丹阳，对少公也是不闻不问。少公从小聪慧过人，饱读诗书，对人也谦和有礼，赞叹者甚多，连新皇也对他另眼相看，不介意他侍奉过前朝，只这父子关系向来流离。如今这月牙倒是让少公颇上心的样子，但其中曲折他也不便深究。
　　外间的夜风透过帘子，檐下的铜铃叮叮作响。陶弘景一贯晚睡，夜越深，脑子越发的清明。他想起白日里月牙微恼的样子，发觉捉弄她很是有趣。罢了，给她个宽松的环境，明日起自己不在这里了，她应该不会这么小心翼翼了。当时答应了黄先生，要带她见识一番，再帮她相个好人家……嫁了。
　　“青君，你就留在这里保护她罢，青原随我去石头城。”陶弘景摆弄着案上的一串佛珠，蓦然开口道。
　　“是，少公。”那青君、青原就是陶弘景的那两个随卫，本是前朝刘休范造反时手底下一名武骑尉的儿子，元徽二年兵败全家都被赐死，陶弘景的父亲陶贞宝曾与他有过一段交情，遂找人把当时不在石头城的两兄弟藏了起来，他二人逃过一劫后便一心跟在陶弘景身边，如今也已弱冠。
　　青君、青原出去后，书庐里又恢复了寂静。多年来，每一个深夜都只是烛火书籍相伴。对于聒噪的热闹有些排斥，但他善于伪装，在外人面前从不显得不耐和不悦。世人都只道是：丹阳陶家翩翩大公子。
　　次日一早，月牙就被虔叔带至陶弘景的书庐。其时，陶弘景正弯腰给台阶上的几盆植物浇水。陶弘景一身月白宽衫大袖，红色绲边和红色掐金丝腰带，头发用黑玉绢束起，面色沉静，给人一种遗世独立又胸有成竹的神秘感。月牙撇撇嘴，觉得这样的陶弘景虽然比平时更好看了，但是好像也更疏远了。
　　“过来。”放下了花洒，陶弘景对着立在台阶下的月牙招了招手。那样子就像月牙从前招逗她的小狗一样。但月牙却莫名地觉得高兴，乐颠颠得跑了上去，莫非她也像小狗那样一听主人的呼唤就摇尾巴？
　　“这里是我的书庐，那个台子上都是些花苗花籽，每一格都标了名称的。架上是农书，有些种花的指导，你有什么不解能看看。”他理着案上的书简字画，并未抬头。良久没有听到动静，才抬头，就见月牙正站在台边，仔细地看着那些装满花籽的木格，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眼梢飞起一丝喜色，也不再问她。突然手就触到了一个东西，原来是那串佛珠。陶弘景盯着佛珠一瞬，抬头道：“月牙，过来。”
　　“啊，噢。”头一回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居然叫得她心里痒痒的。
　　陶弘景把佛珠递给她，道：“这个东西戴着吧，能保平安。”月牙接过去，是一串很旧的佛珠，因为打着结的线头已经大为磨损，但是佛珠却一个个磨得黑亮，珠子上雕的线条画面也越发清晰。戴进左手腕，略有些宽松，但不会掉，她有些开心地举起腕子晃了晃，对着陶弘景道：“谢谢先生。”
　　“在家和出门，都要当心，不要做危险的事。记住了？”虽然知道她是懂事的，但还是这么严肃地叮嘱。
　　刚才还像个少年，这会儿又变成唠叨的老学究了。月牙腹诽道。

　　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又好像经常停下来。月牙在历纸上数了数，陶弘景已经走了十五日了。这半月她出去了四趟，每一趟青君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也好，反正人生地不熟，就当是个向导罢。这个青君话很多，高兴起来说个没完。他最喜欢说：“我家少公……”。
　　“我家少公自幼聪明异常，通晓古今，无事不知……”
　　“我家少公才华横溢，诸王侯都想招他至麾下，但他……”
　　“我家少公虽然在外是个随和的人，其实他不爱与人周旋，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我家少公今年二十有四了，还未娶妻，主公他很忧急却没办法……”
　　“那你如此啰嗦，你家少公不会嫌弃你吗？”月牙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啊，所以我从不在少公面前多话。”他略显得意地笑了笑。
　　像这样的白天很快就会过去，不出门的日子月牙除了看书写字还有鼓捣那些花花草草，就是去“小湖”边，小湖就是她给那个偌大的饭厅后面的湖取的名字，虽然粗浅，但是宅子里总共两个湖，一大一小，也很合适嘛。搬个躺椅放在树下，听听鸟叫就能睡着，好几次月牙醒过来天都黑了。
　　这日，月牙在院子里闲逛，碰到虔叔。虔叔抱着一堆册子，看见月牙，忙笑着问候：“丫头是不是又闷了？”月牙偏着头叹了口气没有接话。虔叔又道：“让青君带你去钟山游游。”
　　钟山在建康城外东北郊，世人常说山顶有紫气缭绕，因此也称“紫金山”。钟山居水望城，千百年来茂盛苍翠，松青翠柏，深潭幽涧，泉鸣溪清，是建康百姓游乐胜地。
　　正是春夏之交的季节，马车行到钟山脚下，便闻阵阵喧闹声。月牙下了马车，不由咋舌，还真是热闹。眼前有一片空地，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华盖简篷，人影攒动。月牙随青君往山上的小路走，身边经过的大多是和月牙相同岁数的姑娘，或一人带着随从或三两成群，莺声燕语，是月牙从未体验过的新奇感觉。
　　“嗳，这不是青君哥哥吗？”一个身穿浅黄色襦裙的少女朝着青君兴奋地说道。
　　“庾三小姐。”青君朝她欠身道。
　　这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看起来娇俏伶俐。她的视线移向青君身旁的月牙，“咦？这是青君哥哥的妹妹吗？”她问青君。“是的，前几日她才来建康，我带她出来玩玩。”还没等月牙回答，青君就抢先说道。月牙心里诧异，但也没表现在面上，只是状似赞同地朝她笑着点点头。
　　“我听说通明先生随安成王爷去石头城了？”那庾三小姐又接着问青君。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笑意。
　　“是。”青君回答的语气谦恭有礼，丝毫不像先前嬉皮笑脸的样子。
　　“那你带着妹妹好好玩，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她的语气轻快活泼，又问月牙道。
　　“我叫月牙。”月牙老老实实地回道。
　　“哎呀，这名字真好听。我叫惜之，以后我们可以一道玩耍，今天我要到山顶净懿寺祈福，我先行一步了。”说罢还朝月牙和青君挥挥手，便跑着去追前面的同伴了。
　　青君站在原地半晌不说话，月牙侧头一看，发现他还盯着庾惜之远去的方向。
　　“青君哥哥？”月牙岔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青君回过神来，咳嗽了两声，大声嚷嚷道：“谁是你青君哥哥？”“哈哈，惜之妹妹走远啦。”月牙还不尽兴地继续揶揄道。青君听了，瞥了她一眼，大步朝石阶上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