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其姝》孙春花

2、第 2 章 眼前的竹屋

　　眼前的竹屋和月牙在山上住的竹屋不同。这竹屋搭得很通透，周围有一圈檐廊，正对着的这一面没有封实，只有四根竹柱，安了几面碧纱，现在正扎起来，恰好垂到地面。放下来之后也能很好地阻挡视线。月牙远远地瞧见里面似乎有一个矮几，两面很高的书橱，上面堆满了书和卷轴纸布之类。
　　“以后你便住在这里，正是开始暖热的天了，这里清净透凉，书籍也有，闲时还能弄弄花草，可还行吗？”陶弘景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道。
　　月牙心中正想着这地方真是闲适清宁，乍一听他的话，不觉高兴，眼睛里泛起光亮：“真的吗？”
　　陶弘景看着她雀跃的表情，心中自是放下了一口气。本想着她一路上缄默不语的安静样子，可能是心中有所害怕疑虑，恐怕要持续一段日子的闷闷不乐。这会儿担忧却没有了。
　　“真的。”
　　“那谢谢陶先生。”月牙此时倒也不拘谨了，迈开步子走进了竹屋。陶弘景没有动，站在屋外略略提高了声音道：“你先自己看看罢，饭时我再来。”月牙正跑进里间，看到另一番风景，一听这话便也回道：“好！”这声音里带着愉悦，陶弘景背着手站着似是出神了一瞬，转身离去。
　　再说月牙转到东面的矮几后，那挂着两条烟灰色的稠帘后还有一个小里间，相对外面的通透比较私密。两边各有一方窗格，朝阳的窗格下摆着一张矮条案，上立着一个双耳紫陶瓶，瓶子旁边有一把裹着布边的蒲扇。里间正中是一张榻，榻上有两条浅色的锦被和一个葛布枕。榻的边上有一个竹制的躺椅，上面搭着一张白色的绒毯。月牙暗暗嘀咕，这个陶先生果真古板严肃，连家里的布置都如此简洁素雅。
　　月牙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柜子里，就盘腿坐在篾制的地板上望着园子里的花田出神。本是一副开心的容颜，安静下来后才觉得有些孤寂。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家，她一个寄宿者，除了陶先生就没有熟识的人，更何况那陶先生看着长辈似的，严肃不可亲近。想着想着，月牙有点难过起来，陌生的环境里产生了强烈的孤独感。
　　陶弘景来的时候，就看到月牙坐着出神的样子。一动不动地跟入了定了，嘴角也是耷拉着。突然间就想起从前去拜访黄天夔，她都是蹦蹦跳跳地在菜园子里忙这忙那，脚边跟着她的小狗。那景象如今在脑子里也是生动活泼的。
　　走到跟前了，她还是没发觉，眼神里空空洞洞的。不由得走近她，也在她对面坐下。月牙这才发觉，但是恹恹的情绪战胜了外人突如而至的局促，于是只是把头低了下去，低低地喊了一声：“先生，你来了。”陶弘景见她如此，知道缘由，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家里人不多，平时除了虔叔和青君、青原，少有人到前院来。你不用拘谨，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但他依旧只是淡淡地说道。
　　半晌没人回答，陶弘景看她只是点了点头。长到这个年纪，他头一回产生了一种无力感。从来没有和一个小姑娘解释那么多，就连自己的娘亲也……微叹了一口气，敛衣起身。这时月牙突然抬脸看他，眼睛因对着阳光而微微眯起，问道：“先生，用饭了吗？”陶弘景不防她一下转变，有些愕然，但马上回道：“是，跟我走吧。”
　　沿着来时的路到湖边，过湖的另一边。这湖的另一边要比竹屋所在的园子紧凑的多，房子也是一间连着一间的白墙黑瓦，月洞和拱门应接不暇，脚下的小路都是鹅卵石铺就的，路边都种了一人多高的小树，叶子绿油油的，没有开花。树上的鸟儿的鸣叫和树叶摇动的声音更衬得四周静悄悄的，习惯了山林里没有各种喧闹声的月牙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安全感。
　　陶弘景领着月牙进了一间敞着门的屋子，待月牙脱了鞋履走进铺着黑油砖的厅堂，才发现这屋子的南北都有门，对面的门也大开着，门竟邻着又是一个湖。湖边有一圈的松树，树干估摸着都要两个人合围起来那么粗，张开的树冠枝桠把整个湖面都罩住了，树叶太茂盛，遮住了阳光，使得湖面幽深静谧，连所在的这个厅堂都暗了许多。湖风吹到面上，有一丝凉意。
　　月牙看到这个湖，又暂且把烦忧抛到了一边，她跑到门边，对着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一数，这一圈树居然有十九棵！
　　虔叔进来把饭菜从提篮里拿出来摆到正中的方几上，而后说道：“少公、小姐，请用饭罢。”陶弘景正立在碧洗台前净手，闻罢对虔叔点了点头，虔叔正要退出去时，月牙喊他：“虔叔，以后叫我月牙罢，我不是什么大小姐，听着怪怪的。”虔叔闻言，笑了一下说道：“老奴曾听少公说起过黄天夔老先生，心中也是尊敬无比，小姐既是黄先生的爱徒，也该当得的。”月牙一听有些气馁，“可是”两个字还没出口，就听陶弘景慢道：“虔叔你就顺她吧，否则她听一次难受一次。”
　　饭食很简单，三个清淡的蔬菜和一碗鲫鱼豆腐汤。月牙举着木勺喝汤喝得不亦乐乎，实在是汤的味道太鲜美。陶弘景坐在对面看她喝汤，果真那么容易满足，一碗鱼汤便能开颜。于是也不打断她，自己慢慢地嚼着米饭。好多年了，离开那个地方之后都是一个人吃饭，偶尔去勾曲山拜访黄先生能和他们像普通人家一般同桌吃饭。虽然也是和现在一样各自无交流，但总比一个人热闹罢。
　　午后月牙回到了竹屋，在书架上挑了本带画图的诗集，搬了个小方案到檐廊底下，拿了个篾簟坐着，慢慢地翻读过去。
　　这诗集是前朝晋的作品集，大多为五言律，潇洒飞扬自不必说，而最后有两首稽叔夜的四言。一首《忧愤诗》，一首《赠秀才入军》。那首《忧愤诗》月牙读得胆战心惊，诗人似是受到了莫大的冤枉，但又狂放不羁，“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常吟，颐性养寿……”月牙看到最后四句，不觉读出了声音，脑海里出现了一个黑发飞扬，双眉紧蹙，奋笔疾书的形象。月牙自忖，他的内心该有多么不愉快啊。
　　读完诗集，月牙偏头瞥了一眼花架后的滴漏，已快到酉时。正当时，虔叔从花架后走出来，行到廊前停下，温声问道：“小姐是要在自己屋里用饭还是去湖厅？”
　　唉，月牙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答应了不叫她小姐的吗。算了，怎么还和一个老人执拗，随他吧。
　　月牙不想让虔叔再烦一趟把饭菜拿来，便随他又去了晌时去的那个湖厅。檐下的两盏纸灯已经点亮了，湖厅里有一落地烛台，上面燃着三根白烛。月牙一看几案上的三菜一汤，言笑晏晏地对着虔叔：“虔叔，一起吃吧。哎呀，你不许说不，我一个人在这么空的厅里吃饭，怪害怕的。”说罢拉过虔叔不撒手。虔叔看她随和娇憨的样子，被她一说，也确实不忍了。于是也盘腿坐了下来。
　　月牙觉得虔叔很像自己的师父，且人又和蔼，不像陶弘景那般疏离，不觉话就变多了。老人家很擅长倾听，不时也被月牙逗笑，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丫头，鬼机灵的。”月牙一听侧头沉思道：“我师父也老这么说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不过我师父是个神仙，想去哪就去哪的。”“老奴把小姐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就像对我家少公那样。”虔叔慈祥地笑道。“谢谢虔叔。”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月牙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倒是又产生了一点好感。
　　用完饭回到竹屋天已黑尽，刚才虔叔说陶弘景后晌急召入了宫。月牙才知这个平时严肃又淡漠的人原来在皇宫供职，兼而辅导两位小王爷的功课。可是这些月牙并不懂，只觉得既然在朝为官就是厉害的。回来之前，虔叔嘱咐了她一些起居上的注意事项。竹屋后面有一个单独的小屋，里面有基本的盥洗用具，最让月牙惊奇的是，这里有一个石槽，掀开上面的木盖是一泓清泉。月牙心里感叹，这个宅子里的一切都独具匠心，看似一切都淡淡的，但却有很多惊喜。
　　既如此，月牙便不客气地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仍旧穿了自己带来的粗布褂子，头发湿漉漉的，拿了块绸布巾边擦边走回前堂，坐在地板上等头发干。半个月亮悬挂在树梢头，夜风微拂过脸颊，柔得月牙困意袭上来。
　　待月牙再次醒来，是在卧房的榻上，身上的被子盖的严实。脑子有一瞬的空白，不知道自己在何地，眨了眨眼方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已经干了。可是自己什么时候睡到了榻上呢，分明是在外面的地板上睡着了……外面天还黑着，月牙意识还是糊糊的，不过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月牙不知道，外间的几案上的蜡烛还亮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映在书橱上，烛火“扑哧“了一下，低头看书的人抬起了眼皮，盯着那烛火半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