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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雁回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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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日上三竿,扶狸悠悠转醒,头痛欲裂,跌跌撞撞的下楼,想要口水喝。
下了楼,入眼是一片狼藉,盘子桌子,饭菜酒水碎裂的满地都是,不难想象这里曾被实施了怎样的暴行。
柜台里账房先生低头拨弄着算盘,约么是算着亏损,听见下楼的脚步声,抬头见是扶狸,招手唤她:“小丫头,你怎么下来了?被刚刚的动静吵到了?”
“我下来想找点水喝。”扶狸尴尬,连店小二都不知去向,只剩这账房先生一人,空气紧绷,仿佛干涸的河床,便明知故问:“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账房先生重重的叹气:“唉,惹了不能惹的大人物,被砸了店面,店里的人也都被吓跑了。”先生的语气一顿,似意识到扶狸只是个孩子,说这些不妥,止住的话语扭转成关心:“你过来,后厨给你熬了醒酒汤。”
扶狸点头,避开地上的碎渣子,跟着账房先生去了伙房,伙房里也同样空荡,几口大锅,几块砧板,中间放着张红木制的大方桌,上面还放着早上才买回来的新鲜蔬菜,环视一周,却只有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处理盆中的鱼。
“老周,醒酒汤温着没?”
男人撂下手中的鱼,满是血水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憨笑:“在锅里呢先生,我给你拿去。”
被叫做老周的中年男人从锅里拿出个盛着汤的瓷碗递过来,先生又递到扶狸手中。
“这么小的丫头居然喝酒?比我家那丫头还野呢!”老周瞪大眼睛,不禁咂舌,看扶狸不像是野丫头的模样,还真没想到醒酒汤竟然是给这位小客人温的。
“年岁小,心却大。”账房先生笑:“老周也别弄鱼了,来跟我收拾一楼,咱们的生意还得做。”
老周点头应道:“那我把我家婆娘找来帮忙,也能快点收拾。”
账房先生知道老周这厚道的性子,诚心帮忙,也不推脱:“那辛苦你们了,待掌柜的回来跟他说说过节多补贴你点家用。”
醒酒汤散发着清新的橘皮味,在胃里鼓胀开来的暖意浸没全身,扶狸几口把汤喝完,犹豫了一下喊住账房先生:“先生我也去帮忙。”
账房先生一个哆嗦:“小客官,您上房间里歇着吧,哪有让客官去干活的店?”
这传出去怎么做生意呀?
“先生我说句难听的,店有难的时候,那些人都跑了,一百个无心之人不如一条忠心的狗,您迟早都要招人的,您看我行不行,我不敢说为客栈抛头颅洒热血,但是忠心不二我却能做到。”扶狸眨眼,小小的孩子,姿态认真。
账房先生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你要来店里做工?”
扶狸点头。
“不行,这可不行,客官您还是上楼歇着吧。”账房先生连连摇头。
扶狸坚定的看着他:“先生我能吃苦,什么都能做,您让我在店里干活吧。”
一旁站着的老周瞧着扶狸面相认真,跟着道:“先生咱店人手确实不够了。”
“可这还是个小孩子!她还没到十岁!”
扶狸忽然红了眼眶,失落的垂下头:“先生,我没有爹爹娘亲了,我是个大人了,您留下我吧。”
扶狸如今才十岁的身体,穿着不大合身的衣服,又是瘦瘦小小的模样,甚是可怜,账房先生看她半响,犹豫着想开口拒绝,终究是转身一声轻微的叹息:“……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先生我叫扶狸,扶桑的扶,狐狸的狸。”
账房先生软了态度:“等掌柜的回来,我跟他说说,他如果留你,你就在这儿干活吧。”
“谢谢先生。”扶狸犹豫半天得寸进尺地问道:“先生我能退房去后院住吗?”
既然已经不是客人了,那就不能住楼上了,房钱还是要结的,若从工钱里扣,就是半月的辛苦,扶狸摸摸施遗光给的荷包,瘪了不少。
周姓厨子回来时,带了个妇人,五官小巧秀气,腰肩略宽,用绿色的布巾绾了一头长发,还插了根素银的簪子,想来这就是老周的媳妇了。
老周带着周氏到账房先生跟前,咧着嘴笑:“先生,这是我婆娘,能帮点忙。”
周氏有些拘谨,搓搓手,温和的跟着叫了声:“先生。”
先生抿着唇,客店被人砸了,遇难了,才能看出真心实意的人是谁,薄情人不多,凭良心做人的却少,老周不顾自己受牵连留了下来,还带了家里人来店里帮忙,先生心里确实感激。
四个人忙忙活活了一天,傍晚才把一楼恢复原状,掌柜不知去了哪,仍没回来,周氏回家做饭照顾女儿,老周和掌柜的说了会儿话,也回去了,扶狸看先生不时往店门口张望着,知道他怕掌柜在外面的出事,就一直陪着他在大堂说话,天黑,先生把客栈外的灯笼亮起,又给扶狸在后院安排了个单独的小屋子,屋子不大,可扶狸却算是安定下来了。
躺在床上,扶狸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自己就从一个大学生变成了客栈中打杂的店小二,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毫无预兆。
可无论是那里还是这里,生活都如同奔流不息的大河,不会逆流,不会停驻脚步,夹杂着眼泪和笑声,最终会化为落英缤纷的过去,汇入大海。
难熬的事,总会过去的。
一夜无眠,早上匆忙叠好被子就跑到前堂擦桌子,拖地,勤快的很。
先生在柜台里核对账目,低头打着算盘,扶狸忙活完前堂,就去伙房帮老周烧水,坐在灶膛口一根一根的丢柴火,老周在一旁揉面团:“丫头昨晚睡得怎么样?”
扶狸点点头。
“晚上后院就你一个,你要害怕就喊我家丫头过来陪你,你们都差不多大。”
“谢谢周叔,不用,我不怕。”
忙完这边的事,扶狸又匆匆跑到前边儿,给退房的客人收拾房间,昨天出的那档子事,客人吓得都跑到对面客栈去住了,又没来得及收拾,便都堆到今天来做。
一早忙活下来出了一身的汗,腿肚子直发软,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吃早饭,也有住房的,扶狸赶紧搭着白手巾迎过去,热情的招呼着。
先生看着心疼,招呼她把一张写着招工的红纸贴到门口去,门外盛夏繁茂的绿意,人群熙熙攘攘,因为靠近烟柳花巷,正是繁华缭乱的地段,扶狸踩着凳子,刷好浆糊,双臂伸展也不够红纸的宽度,正想去喊先生帮忙,转身就瞧见一个穿着蓝色锦袍的公子站在门前,身上的穿着打扮颇为贵气,面色却苍白如纸,一下巴的青色胡茬,风尘仆仆的样子,他靠近过来,一双无神的眼睛盯扶狸上下打量,半响,把招工的红纸从扶狸手中拿过去,看了看,问道:“新来的小二?”
扶狸眨眨眼,没说话,倒是里面的账房先生听见声音急急忙忙出来,颇为激动的叫了一声:“白掌柜。”
扶狸恍然,他就是雁回客栈的掌柜。
白掌柜扶着账房先生进了客栈,从里面传出来谈话声:“他们的人来过了?先生还好吗?”
天空云层变得稀薄,清冽的阳光夹杂着饱满的温度普照大地,被笼罩着也升腾起难耐的燥热,扶狸擦擦额头的细汗,也跟着进了前堂。
“静王以后会在邵阳常住,肯定不会容我开店,我打算把店盘出去,给他们把工钱结下,明天就走。”
白掌柜的话轻飘飘的传进扶狸耳朵里,扶狸深深呼吸,干燥的空气杂糅着焦虑不安流窜全身。
下午,雁回客栈不在开业,白掌柜已经找好了买主,只等钱到走人。
门外的人群川流不息,绯红的夕阳照在脚边,流淌成沉默的长河,薄光投射在来来往往的足迹上拉长出暗色的影子,身边的一切都不属于她,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