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 雨下的正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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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长安城门，五里外，有一处供来往商旅歇脚的茶棚。
长安城里的人都记不得那茶棚究竟开了多少年，那处简陋的茶棚仿佛自他们出生时便开在那儿，这么多年来一切都未曾变过，仍旧是四方的一块，除了遮风避雨的茅草顶棚外便只余了四角的木头支架，若是遇上大雨大风的天气，便是连顶棚都不顶用了。
风把顶棚的茅草吹散了不少，竹帘被风吹的四处乱舞，雨水顺着风势打进茶棚里，打湿了大半的桌椅。在此歇脚的客人纷纷往里头挤了挤，又纷纷抬头看着仍旧阴沉的天色，摇摇头叹口气。
这么大的雨，一时半会儿恐怕是走不成了。
茶馆老板娘却不恼，她只是笑吟吟地拿着一壶上好的顾渚紫笋，施施然地走到客人周围去，替他们将早已冷透的杯盏里又新添了热茶。
熟悉的客人们都喊她，赵老板。
他便是在这么一个凄风苦雨的天气来到茶馆的。
雨下的正大，天地间一片苍茫，他一身白袍慢慢地从雨里走出来，恍若前庭信步，周身真气浩荡泛着蓝莹莹的光，仿佛旧时山水画里被水渍沾湿洇开的一点湛蓝，那蓝淡淡的带着水汽鲜活了整个黑白水墨里的长安城。
赵老板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许是第一回见到这般下了这么大雨却不撑伞的年轻人，转瞬便又浮起了惯有的笑容，热情地招呼道，道长，里面请。
他也笑了，拍拍身上的道袍走进茶棚里，道袍上一丝水迹也无，只是若有似无的散发着是潮气，发冠上倒是沾了些雨水，他抬头看了看棚顶，一小片茅草不知被吹往了何处，雨水正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堪堪落到他头顶。
看道长的打扮似乎是纯阳宫来的？
赵老板客套着斟上一杯茶，盯着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是，贫道纯阳宫静虚门下弟子。
道长这么大雨天下山也是不易。
贫道来寻一个人。
谁？
你。
他没有解释他并非是从山上下来的，只是小啜一口热茶，微微一笑望着对面的眼角已显出细微皱纹却风韵犹存的茶馆老板娘。
赵老板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茶棚外头。
天光渐亮，雨势渐收。
雨停了。
他说道。
太阳出来了，茶棚里躲雨的人们渐渐散去了，叶上的雨水滴落在茶馆门口被车辙轧出的深深浅浅的水坑里，茶馆奇异般地获得了不同于往日的宁静。
赵云睿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开头是几个黑衣的万花弟子。
他们风尘仆仆面上带着倦色却不掩一身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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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来一壶仙崖石花。
哎，来了。
她让小二泡好茶，亲自给他们端过去。
来长安的万花弟子不少，个个都是俊秀非常，可是像这群弟子中为首的那位这般端正的却着实少见，她不由地殷勤了些。
几位是万花来的吧？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林府探望林老爷。
那名万花弟子不知为何犹豫了片刻，缓缓说道。
她丝毫不在意，只是笑着又替他们斟上一杯茶。
几盏热茶过后，到了该上路的时候，她看着他们渐渐离去的身影，淡淡地笑着拢了拢鬓边的头发，转身招呼下一位客人去了。
身后依稀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
师兄，我们此番出谷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术，你为何执意要个答案？早知如此便留你在谷里就是了。
可是，师兄……
好了，白术师弟，你若是不想去便随师姐去长安城里走走可好？
……
茶馆里的喧闹将他们远去的声音逐渐淹没，几不可闻。
她心头不知为何竟咯噔跳了一下，终究只是摇摇头，随它去了。
第二日，她站在茶馆门口远远地瞧见那些万花弟子，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经过茶馆门口的时候对依旧热情招呼他们进来喝茶的她轻轻一笑，便离开了。她看见那个被叫做白术的万花小弟子，几次回过头望着林府的方向看了又看，白皙俊秀的小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却最终只是低垂着眼眸扭过头去，将未出口的一声叹息压在心底。
变故便是在他们走后发生的。
林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镇子里的人议论纷纷，有客人来茶馆里闲谈，便向她提及，老板娘，林老爷一家竟这样说搬便搬也是古怪。
有钱人家的事哪轮得到我们说三道四的。
旁人立刻回嘴道，倒省的她回话了，她只是笑着招呼他们喝茶，亦没有多停留地便转身回了她住的屋子。
屋里坐着两个人，林府的佣人丫鬟王姑和林府的小少爷。
她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怜林家都搬走了，独独留你和少爷也不知是福是祸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要小少爷好好的，我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王姑淡淡地答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拿出匣子里的胭脂水粉等物，一股脑儿地全抹在小少爷的俩上，不多时原本一个秀气精致的娃娃便成了一个普通邻家少年郎的模样。
王姑诧异地看着眨眼间便变成自己儿子的小少爷，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过是易容术罢了，她淡淡地说道，收拾起一桌的东西。
只是他两身量差太多，还是小心些好，莫要被人看出来。
她将他们收留了三日。三日后，风声已过，她便不再留他们了，只是将这三日内她所知的一切告诉他们。
那大约是你孩子的尸首，被捞起来的时候被水泡的肿胀，来验尸的大人看了一眼便拦住了仵作，当即命人烧了，说是怕传染什么毛病。你家老爷和夫人还有府里下人的尸首倒是不知去向，兴许被烧了也未可知。具体是谁做的，又是为何被官府隐瞒，我也是不得而知。
她看着王姑重重地朝她磕了一个头，便领着一直一言不发看似痴痴傻傻的小少爷走了。
生意还是要照做的，她又站在茶馆门口招呼来来往往的商旅行人，遇上俊俏的茶客也会亲自端着茶壶走过去，为他们倒上一杯热茶，不辨年纪的精致妆容下仍旧是那淡淡的笑。
真真假假的流言在这小小的长安城郊茶馆里传了又传，她却再没见过那些来自万花谷的客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