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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他从冗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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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又到了林宅。
      林宅还是那般安静地蛰伏在那里,安静地不带一丝生气,却已不再似夜晚的阴森可怖,倒透着沉痛的哀伤意味。
      摇摇欲坠的朱红大门同外头那些被风雨摧残过的海棠一样,再过不久就要落下了。
      他知道,不仅是大门,这座自十年前便已开始腐朽的宅子也已经太老太老,老的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也再等不到他的小主人归来了。

      从大门进去一路往前走,他的脚步很慢,仿佛在害怕惊扰了埋骨于此的亡魂。

      老妪沙哑却看尽沧桑重归平淡的声音一直回响在耳边:
      十年前,我领着小少爷从长安城回来,门口一个人都没有,门里也是安安静静的。
      小少爷还带着玩乐之后的兴奋,推门进去,那一院子的海棠花还是像往常那样,被风吹落在地上时似乎还能听见声响,那样的安静。
      前厅里老爷和夫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梨花木椅子上,小少爷扑上去喊了一声爹娘,方触碰到他们,便见他们如失了线的木偶一般垂落下来,一动也不动。
      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得大声喊那些家仆,却无人回答,小少爷一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觉得害怕,害怕地将他抱起。
      他在我耳边,如失了魂般轻声说了一句话,却教我险些将他摔在地上。
      他说,嬷嬷,爹娘为什么是冷的。

      冰冷的,不带半点体温。
      是只有死人才有的温度。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喧闹起来,我已然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的一个念头便是我要带着小少爷离开这里。
      后院有一扇小门,被海棠花掩住了,鲜少有人知道,我带着小少爷从那里钻了出去,经过后院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孩子,他躺在湖边,双眼紧闭着好像睡着了一样,我知道,他已经跟这宅子里所有人一样,早已没有了心跳。

      那时的我不知为何做了一个大胆地决定,将他的衣裳脱下来,换上小少爷的衣裳,再留下一件小少爷的贴身衣物放在岸边,。事后,那个在危险中的本能让我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
      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近,我狠下心来将我那死去的孩儿推进水中,抱着小少爷匆匆离开。
      我几日都不敢归家,只是带着小少爷流连在长安城郊,城郊的茶馆赵云睿赵老板听闻我的故事,冒着被追查的危险收留了我们,待风声过去,我偷偷带小少爷回了自己的家,而我回了一趟林府。
      只是,林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镇子里的人似乎没有人知晓,仿佛一场大梦一般,梦醒了依旧是同往常一样普通的一天。
      镇民在路上见着我,问我,王姑,林老爷一家搬走了你怎么没跟着去?
      他们的脸上带着真切的疑惑,那是真实不带掩饰的疑问。
      我压下心中的痛苦,勉强地笑道,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方便。

      我忽然明白,在这场深不见底的阴谋里,那些黑暗中的人用阴森的眼神凝视着我,用无声的话语告诉我,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

      我去过林府,所有的尸首都不见了踪影,只有满院凋零的海棠花落了一地,被风吹往不知名的地方,渐渐消失不见,仿佛那些不曾留下的尸首一般,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我亦曾试图从水下找寻一些什么,却发现尸首早已不见了,水底腐草蔓延,脱了桎梏一般疯长。
      好多个夜晚,我梦见自己像漂泊无定的海棠花一样不知被风吹往何处,又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网所缚,而他们站在高高的穹顶之上,嘴角含着讥讽的笑容,俯身睥睨这个被随心所欲操纵着的世界,他们看着我,如同欣赏一只穷途末路的大鸟一次又一次地撞进天罗地网中,无处可逃。

      直到一个月的早晨,小少爷不见了。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小少爷仿佛失了声一般,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只是愣愣地望着前方,眼中无波无澜。
      不知何时传来的流言肆虐开去,林老爷一家根本未曾搬家离开,他们只是被害死了,被万花来的弟子害死了。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流言无人去证实,亦无人去质疑,传了一阵便风似的不见了。人便是这样,与己无关的事情,总显得那般不痛不痒,仿佛在看一场戏,落幕之后连余温都不再有,便散了。
      我没有反驳,亦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笑着,小少爷的离开让我蓦然间再也无牵挂一般的坦然。
      天地之大,想找一个不想被寻到的人谈何容易,我唯有每日于老爷夫人的牌位前燃一缕清香,愿他平安。

      我想,是时候给老爷和夫人,还有我的孩子立一个牌位了。
      也是时候,让那些无关的人远离那间被死亡笼罩着的宅子了。

      在这十年时间里,我每日打扫老宅,像自己家一般,布置的整齐干净,收拾的纤尘不染。
      然而,一切都是枉然。
      宅子已经远离人世太久太久了,它在消逝的时间中日渐苍老,而我亦是。

      三年前,我在门口的海棠树下见到了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海棠盛开的早晨,我听见婴儿的啼哭伴随着晨曦将我从黑暗的梦里叫醒。那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一见着我便不哭了,只是咯咯地笑着,朝我伸出瘦小白皙的双手,海棠花落满她粉白色的襁褓。
      我决定给她取名,海棠。
      那个叫做海棠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笑着,仿佛暮春枝头未来得及盛开的海棠,粉嫩粉嫩的青涩,掩去了全部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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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已近午时,从昨夜到今日奔波了这许久,却不觉疲惫,只是昨夜跳入那一池浑水中,似乎眼下仍有些腥臭味挥之不去。
      喊小二打了一桶热水,他想好好擦洗一番。

      周身都侵泡在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只想闭了眼什么都不去想。莫大的疲惫忽然如潮水般涌上来,将他击溃在黑甜梦乡中。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跑慢些。
      嬷嬷,你快来,前面有人演杂耍,好像还是胡人。
      小小的他挤进重重人海里,挤到了最前排,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发碧眼的胡姬随着胡笳乐曲跳着欢乐的舞蹈,人群中时不时地发出惊叹声,他亦张大了嘴哇哇地发出赞叹声。待一曲终了,众人纷纷鼓掌散去,临走前还不忘拿出钱丢进胡姬面前的盘子里,钱币落到银盘里叮呤当啷地发出响声,他想了想低头往身上翻找了许久,却翻不出一枚铜钱来,正急地抓耳挠腮满头大汗,身后嬷嬷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他眼睛一亮抓着嬷嬷便要零花钱。
      嬷嬷不明所以地掏出一小块碎银子,他转身接过了想也不想地便丢进了胡姬面前的银盘里。

      嬷嬷惊讶地喊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
      带着面纱的胡姬眼中亦闪过一丝诧异,却俯下身对着他笑了。隔着面纱他看不大真切,却能感觉到那是个极温柔的笑,因为她碧绿的眼睛里仿佛荡漾着冬雪初融后春水的碧波粼粼。
      姐姐,你真好看。
      他认真地说道,咧开嘴笑了。

      胡姬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海棠放到他面前,用柔和的嗓音说道,送你。
      那声音清冽的似檐下风铃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的声音,却带着浓重的外邦口音。
      那一刹那,他闻到海棠花的香气,馥郁迷人。

      转眼间,胡姬不见了,嬷嬷也不见了,海棠花的香气越来越淡,淡的只余了些许原本的草木清香在空气中暗暗浮动,细细闻去,那竟是药草的气息,清澈又悠长。

      师父,我们去哪啊?
      回家。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软糯的声音里透着不舍,却转眼变成了兴奋,师父你看,糖葫芦。

      他拉拉身旁黑衣男子的衣袖,乖巧地抬头说道,师父,给徒儿买一串好不好?
      小贩看到他两站在摊前,更是卖力地推销起来,客官,买一串吧,我给您挑串大的,保证好吃!
      男子轻轻笑了笑,道,那就拿一串吧,吃完了便回去将伤寒杂病论第七背给为师听。
      他重重地点头,接过糖葫芦便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小口,想了想又将它递到师父面前。
      师父,你也吃,吃完我们就回家。

      回家两个字的尾音被风吹的老远,一眨眼便找不到了。
      回家,究竟哪里才是家呢?

      纯阳宫的风雪渐渐停了,松木干净的气息混着雪后的湿气氤氲了整一个安静的冬日午后。唰唰的舞剑声响彻松林,他将八荒归元练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日落西山,年轻的师姐站在他身后看了一遍又一遍,眼中带着赞赏。

      师弟,回去吃饭。
      他听到喊声,将长剑收于身后,回过头大大咧咧地笑道,师姐,你方才是不是看呆了,觉得我特别帅?
      师姐没好气地伸手弹了弹他的脑门,道,跟师父比,还差的远呢。
      他捂着脑袋装模作样地喊着疼,跟着师姐踏过深深浅浅的积雪走回小院,小院中亮起了温暖的灯火,桌上的饭菜还犹自冒着热气。

      又是一年,师姐将他送下山,临走前,师姐轻轻地抱住他,鼻端萦绕着纯阳终年不化的积雪的气息。
      师弟,江湖险恶,自己保重。

      他从冗长的梦境中醒来,有一丝忡怔和茫然。
      老旧的客栈里,家具散发出日渐腐朽的味道,桶中热水早已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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