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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叫做海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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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地收好半块玉玦,东方已露鱼肚白,天光乍现。
他仿佛听到前院有细碎的响动,不由警惕地将剑横在胸口慢慢往前厅走去。
莫不是现在的鬼怪都喜欢白天外出?
他边走边想,前厅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有人在低声呢喃诉说着什么。
桌上的海棠又新换了一盆,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娇艳欲滴。伴着清晨的第一缕日光,他看到一个眉发皆白的老妪恭敬地伏在案前祭拜,她的神态安详,被时光雕刻过的面容上还带着笑意。
他听到她低声说道,老爷、夫人,昨日下了大雨,门外的海棠花被打去了不少,老奴也老咯,再也没力气照顾它们了,不知道还能看着它们到几时,也不知还能这样看着你们到几时,兴许过几日便能与你们团聚了……只可惜,小少爷一直没有音信,老爷夫人你们若是泉下有知可千万要保佑小少爷平平安安的……还记得当年……
他握着剑柄的手轻轻一松,长剑入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老妇仍旧跪在那里仿佛没听见任何声响一般沉浸在独自一人的往日时光中。他也没有再打搅她,只是垂着手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一个迟暮的老人讲诉这些年的风霜雨雪。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低声叹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回过头来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欣喜和错愕。
她颤抖着干瘪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小少爷?小少爷,是你吗?
他摇摇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只得抱拳施礼道,“贫道纯阳弟子凌雨肖,冒昧打扰老人家祭拜家人,惭愧。”
“你姓林?”
老妪反问道,眼中似有希望燃起。
“是,”他顿时了然,解释道:“只是并非林府的双木林,而是凌虚的凌。”
老妪听罢叹了口气,道:“像,真是太像了!同老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啊!”
他有些不明所以,笑道:“贫道自幼父母双亡,在纯阳宫修习,与林府林老爷并无干系。”
“小道长今年多大了?”
“整二十。”
老妪听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他正欲告辞不料被老妪拦住,道:“近日总觉得家中似有不干净的东西,小道长可否帮忙随老身回家看看?老身在此先谢过了。”
说罢掀起衣摆便要下跪,他慌忙将老妪扶住,“老人家言重了,帮忙定是没有问题,只是贫道初次下山,恐才疏学浅不能为老人家分忧。”
“不妨的,既在林家旧宅相逢,那定是有缘,小道长随老身去家里坐坐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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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家距离林家鬼宅并不远,穿过小树林,便在山脚下见到了一间茅草小屋,屋后是一片菜园,初生的绿叶在清晨的风中微微颤抖,屋前种了几株海棠,粉白的海棠花在竹篱间嫩生生地嫣然一笑,煞是喜人,反观屋内倒甚为简陋,简陋的让人找不出一件值钱的物件来。
“奶奶,你回来啦。”
甫一推开房门,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便从屋内蹿了出来,见到他又猛地缩了回去,只是怯怯地站在老妪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上下打量着。
他瞧着有趣,便问道:“这小姑娘可是老人家的孙女?”
“这孩子是我领养的,叫海棠,怕生的很。”
说罢,便喊海棠倒了碗干净的热水招呼他坐下了。
小女孩小心地将热水放到桌上,又躲回老妪的身后看着他,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写满了纯真的好奇。
他四处看了一下,这屋子窄小地一目了然,还不及林宅阴森可怖,哪有半点不干净的东西,再看看对面的老人家慈爱地抚摸着孙女的头,让她上外面玩去,小女孩乖乖地点点头,临走前仍意犹未尽地看着他。
他轻轻笑着摇了摇头,等老人开口。
十年前,长安富商林易元承蒙祖上荫蔽,家宅丰厚,且为人乐善好施,虽家财万贯却毫不吝啬,每月除在长安茶棚定期施粥外,遇上来门口乞讨的乞丐也会给些钱,若是碰上天灾更是不遗余力救济灾民,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百姓称道的大好人。
当年的老妪还只是个少妇,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路过林家大门,冬日的天气阴沉沉的压在头顶,大雪毫不留情地落下来,淹没了林家门口的浅浅石阶。
衣衫单薄的少妇终是走不动了,把所有能御寒的衣物都给了孩子,一个人瑟缩在林府的墙角不住地颤抖着。她抬头看看沉的仿佛就在眼前的天空,苦笑一声,将孩子又搂的紧了一些。
大约,是熬不过去了。
她抿紧了冻的青紫的嘴唇,眼神渐渐迷离起来。
大雪依旧毫不留情地落着。
待她醒来,是在温暖的屋内,墙角的火盆烧的正旺,烧的周身都是暖融融的,那一刹那她以为回到了西方极乐世界。
娘。
幼小的孩子在床头喊着她,通红的小脸上是欣喜的笑容。
一切恍若重生。
从此,她便在林府住下了,安心本分地做一个服侍丫环,林老爷又怜他独自带孩子不易,特在林府旁置了间小屋,供她娘俩居住。也恰是这间小屋,让她逃过了十年前的劫难。
那年,海棠花开的正好,林夫人是出了名的喜爱海棠,林府因此遍植海棠,满府的海棠花偷偷越过林府的外墙俏生生地露出一张粉白的小脸。林夫人此时便坐在院子里慈爱地看着小儿子在花间奔跑嬉闹。
“夫人。”她抱起玩累了的小少爷,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水,“明日长安城里有杂耍班子演出,小少爷同我说了许多次,不如……”
“去吧,我见肖儿待在府里也是腻了,不如就让他出去玩玩也好。”
小少爷听罢欣喜地扑到林夫人怀中撒娇似的蹭了蹭。
“那今夜就让小少爷住我那吧,明日一早便带他和焕儿一道到长安城里去。”
“也好,你过些时候将老爷的药熬下,便带着肖儿去吧,晚上让他早些休息。”
她记得那日万花谷有客来访,她在前厅奉茶时见到三位身着墨衫的年轻男女,个个丰神俊秀,相貌不凡,心中暗自感叹,那万花谷真是传说中的仙境,连弟子都生的这般好看。她躲在屏风后,看到三位神仙般的人见林老爷咳嗽不止,便说了个方子,林老爷当即让人照着方子去天都镇上抓药。
当夜,她亲自将抓回来的药材放进罐内细细熬煮,之后便带着小少爷回到家中。
次日一早,她发现竟不甚将钱袋落在了林府的厨房,便想回林府去取,她的孩子王焕拦住她,道:“娘,我去取便好,你带小肖儿先去城里吧。我大了,认得路的。”
她踌躇片刻,眼见小少爷正眼巴巴地瞧着她,便点头应了,领着小少爷欢欢喜喜地去了长安城里。
往后的十年的时间里,她时常会想起,若是当年她去了林府取钱袋,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年迈的老人抬头看了看暮春的海棠花,还是像当年一样好看,粉白的花瓣又仿佛带了丝丝血色,直叫人心惊。
都是命啊,只是老天不开眼。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屋外的小炉上温吞吞地煮着水已然咕噜咕噜地冒出气泡来。
“他们错将老人的孩子当成了那林家的小少爷?”
“是。”
热水缓缓注入面前的瓷碗中,冒出氤氲的热气,他透过袅袅的水气看不清对面老人的表情是否如方才那般平静。
“那林家小少爷又去了何处?”
“那日后的一个月,小少爷不辞而别,再没回来。”
他走出简陋的小屋,那叫做海棠的小姑娘躲在屋后偷偷地看着他,他瞧的有趣,便摆摆手对小姑娘轻轻地笑了,当做道别。
叫做海棠的姑娘也俏生生地笑了,笑容仿佛暮春里未来得及盛开的海棠,粉嫩粉嫩的青涩,浑不似当年林府一家老小白骨之上绽放的妖艳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