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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长安九城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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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九城路,戚里五侯家。
      长安城里楼阁浩繁殿堂广阔,描绘着盛世繁华,曾有人快马加鞭看尽长安花,也曾有人举目见日惟不见长安。
      他曾在书中见过长安,对那座用诗篇歌尽悲欢的城池亦是心向往之。
      抵达长安的时候,天下起了细细的小雨,他没有撑伞,只是牵着马一个人慢慢地走在石砖铺就的马路上。
      仿佛很久前,也有人牵着小小的他走过繁华的长安市集,那时夕阳正好,阁楼上的青灰色琉璃瓦一片透亮。
      又仿佛更久之前,集市上的小贩热情地递过一串糖葫芦,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像捧着一件宝贝似的把他抱了起来。

      而今偌大一个长安城,空荡的大街上只闻屋檐下雨声滴答,举目无亲。

      他寻了一家客栈住下,街上行人稀少,客栈内倒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随意要了几个小菜,边吃边听别桌的客人讲着山野轶闻,倒也不无聊。没过多久,天色渐暗,雨声倒是愈发响亮起来,客栈里的人也愈发多起来了。

      “你们听说了吗,天都镇的林宅又闹鬼了!”
      “你还别说,老子上回路过那鬼地方,莫名其妙地听到宅子里有娃娃在哭,走进去一看,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莫不是鬼在哭?”
      “啧,啥都没有,我一出大门又听见里头有哭声,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看呐,都十年过去了,再不找个道士超度,这宅子里可要生出吃人的厉鬼咯。”
      “哎,你们看,那边不是正好坐了个道士吗?”

      他莫名地眼见一大群人呼啦啦地涌到他桌前,七嘴八舌地说着鬼怪之类的话,顿时了然,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笑问:“诸位找贫道何事?”
      众人一看有门路,喜笑颜开,眼前的小道士虽说看起来年纪不大,却身着纯阳宫的道袍,纯阳开山祖师乃是吕洞宾吕祖,道法高深,那些个妖魔鬼怪自然不会放在眼里,而纯阳弟子也尽得吕祖真传,对付小鬼小怪想必是绰绰有余。

      “道长贵姓?”
      “贫道姓凌。”
      “原来是凌道长,失敬失敬,看道长的样貌似是纯阳弟子,不知师从哪位纯阳高人?”
      “这……告诉诸位也无妨,贫道师从吕祖。”
      众人皆惊,而后大喜过望。

      他煞有介事地同那些人客套,心内早已笑的满地打滚,论纯阳弟子出处莫不皆以吕祖为尊,这点他倒是没有胡扯。可是论道法恐怕当今整个纯阳只有上官博玉师叔的灵虚一脉才是修为最高深的,其余诸如他静虚一脉倒是以剑法见长。
      他自小便不信鬼神一说,此番也只能暗自嘲笑诸人愚昧,却打定了主意要去林宅探上一探。

      “诸位不必再说,此事由贫道做主,明日便去林宅一探究竟。”

      8
      打探林家鬼宅的事便就此定下了。
      众人又絮絮叨叨地聊了大半会儿天,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客栈里躲雨的众人也渐渐散去了,临走前纷纷凑上来敬了他一杯酒,以求纯阳仙气保佑。
      他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夜的月色甚好,被雨水洗净的夜空衬的满月愈发亮堂了。
      他唤来小二将随身的葫芦里装满酒,那个葫芦是初入山门时,洛风师兄赠与他的,他曾见洛风师兄于月夜拿着同样的葫芦坐在屋顶上,些许透明的液体顺着嘴角缓缓流淌而下在月光下泛着光。

      “师兄,你在喝什么?”
      “酒。”
      “酒?那是什么?”

      他还记得年幼的他懵懂地问师兄什么是酒,洛风笑着摸摸他的头,将葫芦里头所剩无多的酒倒进他的嘴里,辛辣的酒液瞬间弥漫整个口腔,他呛的说不出话来,似乎有一把火灼热地一直烧到五脏六腑的深处。
      只觉得痛快,痛并快活着。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迷恋上那种感觉,醉后不复醒,亦不知今夕何夕。
      或许是在那一场漆黑的梦境中,千万里跋涉的路途,他倒在流水浅滩上喘着气大口饮下烈酒,依稀看见星光漫天,淡淡的草药香伴他入眠。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9
      子夜将至,长安城一片寂静。
      他将手中黛雪剑仔细地擦了又擦,洞开的窗子吹进沾染了雨后气息的夜风,将昏黄烛火吹的摇摇欲坠。
      大街上打更的更夫敲了敲梆子,子时已到。
      屋内的烛火猛地忽闪了几下熄灭了,只余屡屡青烟缓缓升起。月光照进屋子里,屋内空无一人,溶溶月光下太极八卦图一闪而过。
      几个起落间,已至长安城郊。

      林宅原本占据着天都镇最佳的地理位置,只可惜十年前林家失势宅子自此荒废,连带着周遭一片也渐渐荒凉起来,此时此刻透过小树林远远望去,东南角坍圮的围墙内依稀可见院中枯死的老树,形状诡异只觉得阴森可怖。
      除此之外,似乎并无任何异样。
      夜风呜咽着滑过小树林,绕着他打了几个圈儿,仿佛一条湿冷的长蛇轻轻绕过他的脖颈,又在他耳边吐出猩红的信子嘶嘶呵了一口冷气。他抽出手中长剑,慢慢走过去,坐忘的真气在漆黑的小树林里发出蓝盈盈的幽光,周身剑气浩荡,鬼神却步。

      推开那扇早已破旧不堪的朱红色大门,荒废了许久的宅子毫无生气地矗立地那里,原本精致的雕花格子窗落下了半扇,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声响,摇摇欲坠。月光透过窗格子倒映在地上,一片奇诡的暗影。
      他继续朝前走,前院的树大多已枯死,几根树枝零落地散在地上,像一具具干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斜躺着。
      不过是一处年久失修的老宅罢了,他暗想道,边打开前厅的门。

      满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身后巨大的阴影逐渐扩散开去,渐渐将他吞噬。

      10
      他万万没有料想到屋内竟然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很多年后,他回忆起那个连月色都被黑暗淹没的夜晚,当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把生满铜锈的钥匙开启了年迈的机关,停滞了十年的命运齿轮终于再次缓缓转动,朝着既定的轨道再无回头。

      屋子里很干净,没有想象中的桌椅狼藉也没有散落一地的尘网,只有整整齐齐摆放在大厅正中的花梨木桌椅。
      他诧异地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细细打量着这个不大不小的前厅,桌椅上纤尘不染,似乎每日都被人精心擦拭,桌上甚至还摆放着绽放的海棠,看模样好像是昨日才摆上的。

      正中的墙上挂着两幅画像,他凑近了细细端详,那画已有了些年头,又兴许是火折子的关系,原本素白的纸上泛着黄,画上人物倒是栩栩如生,左手边的画卷上是一个斯文的中年男子,眉目清朗嘴角含笑,他觉得那人有着说不出的熟悉感,却半点也记不起来终究是在哪里见过。
      只得将目光放到右边,画上的妇人一袭正红衬暗金花纹的衣裳,体态丰盈,眼里有他似曾相识的温柔。

      画卷下方的桌案上,摆着灵牌和香烛,林元易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刻在牌位上。这必定是那亡故的林老爷了,他暗想道,又朝那画看了几眼,只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便往后院走去。

      后院并无任何异常,只有几间普通的屋子,门上落了锁,只能透过破旧的窗纸看到里头的情形,黑黢黢的屋子里再平常不过,既无婴儿的啼哭声也无红衣女鬼。
      他将目光放到院中的池塘中,月亮不知何时又冒出头来,水中倒映着月色柔柔地荡着涟漪,粼粼水光中他似乎看见水底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发着光。
      他看了又看,反手将长剑插入鞘中,脱去道袍便入水去捞,虽是暮春,池水依旧冷冰刺骨,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视线顿时被浓密的水草遮住,浑浊的池水散发出浓重的腥味虽已屏气凝神依旧还能感受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恍若腐烂多时的尸体的气味。拨开水底厚重的水草,那物件泛着蓝盈盈的光芒似乎在召唤他,他挥手将它抄在手里便迫不及待地往上游去。
      岸上的空气甚是清新,他大口地喘着气,待肺腑之中的那股腥臭味再也感觉不到了才拿起方才拾起的东西细细端详。
      那是半块玉玦,玉质细腻,应当是块好玉。
      却不复水中的光华。

      从踏入这间宅子开始,一切都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一般。
      他没有多想,只是将玉玦擦拭干净,轻轻抚摸着镌刻在玉上的字,依稀是个肖字。
      同他名字里最后一个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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