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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千万里跋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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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雨肖,你又在偷懒。”
他睁开眼睛,看见台安师姐一手拄着扫帚一手叉腰地瞪着他。
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里是艰难的跋涉,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可是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凌雨肖,再不快些把雪扫完,又要罚我们抄书了。”
台安一边催促道,一边将散落各处的积雪扫起来。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坐忘的真气不知何时散了,台阶上的积雪将衣裳沾的湿漉漉,冷风一吹便冻的他打了一个喷嚏。
正想伸手去取墙角的扫帚,又是一个喷嚏,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四处飞散的唾沫星子堪堪落到了正巧回过头看他的台安脸上。
“师姐。”他吸吸鼻子,说道:“继续扫。”
台安阴沉着脸,道:“回去换件衣裳。”
他正想说不用,却迫于台安素日威严,只得硬生生地将话憋回肚中,转身走回独居的小院。身后唰唰的扫雪声似乎更卖力了一些。
下了好几天的大雪今日终于停了,夕阳从西峰缓缓落下,照进偏僻的小院,映的阶上白雪一片昏黄。
他们静虚一脉自师父谢云流叛师出逃后便不受纯阳其他弟子待见,所幸静虚弟子互相友爱日子倒也不太难过,前几日洛风大师兄还从山下带了好玩的东西给他们这一辈子年纪稍小些的弟子。
叫什么来着?
他皱起眉头仔细想着那个小玩意的名字,不曾注意路过院中那棵松树,树枝经不住重压簌落落掉下一大片雪来,正巧落在他头顶。
嘶……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个寒颤,却猛地想起了那个玩具的名字。
机甲鸟。
出自万花天工。
纯阳与万花素有往来,只是他仿佛生来便对那个地方怀了七分抗拒剩下的三分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念。依稀是在那个千万里跋涉的梦里,他见到穿着一身黑衣的青年,同他在画卷上见过的万花弟子一模一样,那人的身上有他眷恋的药草清香。
困扰了自己多年谜一般的梦他跟谁都没有提起,只是某一日闲聊时不小心对台安师姐说漏了嘴,那时的台安难得没有嘲笑他,只是拍拍他的头,安慰道:“小小年纪别总胡思乱想,有空不如去把三环套月练熟了。”
“三环套月这么容易的招式,我早练熟了!”
他不服气地反驳道,却没见着台安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忧伤和欣慰。
随着年岁增长,似乎许久不曾做过那个梦了,梦的尽头是什么,他也早已记不清了,只是那丝若有似无的药草香总是在每一个彷徨不安的梦境里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慰他惊慌失措的心。
将来若是下山历练,那便去万花看看吧。
他推开房门,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院内那株松树也仿佛不堪重负般又落下大块的积雪,发出一声脆响。
5
他二十岁那年,是在纯阳的第五年,也是到了他该去山下历练闯荡的时候了。
同辈的师兄弟中,就属他资质最佳,刚拜入山门之时,清虚子于睿便称赞此子根骨绝佳,是块习武的好材料,金虚子卓凤鸣更有意将他收在自己门下,可惜带他回来的台安坚持要将他留在静虚亲自照料。
对于这些事,他却毫不知情,五年前他被台安抱回纯阳时便昏迷不醒,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直到大半个月后才得以下地行走。
他此番出行,台安甚是担心,却不好坏了规矩,前一日替他收拾行囊时便一直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出门在外多长心,别惹出什么事端来有损师门声誉。他一一应下了,心里却对台安的叮嘱不以为意,下山是去仗剑行侠,哪里会惹出什么事端?
“不如再等些日子,等洛风师兄回来了,你与他同去?”
台安终是有些不放心地说道。
“师姐……”
他无奈地拖长了尾音,正想开口反驳,洛风的小弟子谢晓元跑进来,颇为兴奋地说道:“台安师叔,万花的人明日就到,掌门差人来喊你快过去。”
话音未落,便见台安面上神色变了又变,却无半分欣喜。
谢晓元瞧的奇怪,嘀咕道:“师叔以前不是可喜欢万花来的客人了,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他想了想,似乎这是他入纯阳以来头一次见到万花的客人,忽然好奇起来,反正下山之后也要去万花走一趟,倒不如趁此机会先见上一面。
“师姐,我过些日子再走吧。”
“胡闹!说好明日走的怎么又推脱,你明日一早便走,不得耽搁。”
“方才还说等洛风师兄回来,怎么这会儿又变卦。”
台安没有理他,只是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好,带着谢晓元出去了。他看到晓元回过头冲他吐吐舌头,表示爱莫能助,心里默默地想,下回再不给晓元这个熊孩子带糖葫芦了。
6
第二日,纵使他有千般万般的不甘愿,也还是随着台安下了山。
台安送他到山门口,将一直牵着的马绳递到他手上,他看见她的眼里闪过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更多的却是不舍。
他想起刚入纯阳时,终日缠绵病榻,是台安总是没日没夜的照顾他,虽然师姐平日里不苟言笑,冷若冰霜,对他却是极好的。
若是能少抄些书,少练几个时辰的剑,少说他几句,那便更好了。
“师姐,我走了。”
他冲着台安微微一笑,正欲翻身上马,台安忽然上前几步轻轻抱住了他。
“这么些年过去,竟然都长这么高了。”
这么些年终是没有辜负你的嘱托,此后山高水长,江湖路远,还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师弟,江湖险恶,自己保重。”
台安说完,便放开了他,看着他上马,对自己说了一声师姐保重,策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台安笑着望向路边的松林,道:“你来了。”
松林里出来几个黑衣的男女,分明是万花的弟子。
为首的那名男子衣饰比身后几名弟子繁复些,一层一层的衣领似笋壳一般,仔细看他面容约莫二十来岁的模样年纪尚青,却已是满头白发,发端和发尾各有一处银饰绑着,倒也不显老。
身后的弟子问他,“白术师兄,方才走过的那个纯阳弟子是?”
“不认得。”
“是吗,那怎么我见师兄盯着他看了好久。”问话的万花弟子小声地嘀咕着。
台安笑着走上来,道:“诸位跟我上山吧。”
“恩,走吧。”
“白术,这些年,他过的还不错。”
“台安,他好与不好,与我何干。”
台安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随你。”
他在山脚勒马,回头望望来路,华山依旧缥缈的如同仙境一般。方才与师姐告别时竟嗅到了梦里才有的药草香,那一刹那,他仿佛看见了被遗忘许久的那个梦的尽头。
他看见,故事的最后,火光照亮了墨色的夜空,那名黑衣的万花弟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走进无边无际的大火中。
千万里跋涉寻觅,只为看一场月夜劫火,故人长离。